山光有及 第53章 萬念俱灰
萬念俱灰
李昀的話像一顆釘子,毫不留情地釘進我的骨頭裡。
“不過是枚玉佩,我房裡有無數枚這樣的玉佩,如何能記得都是誰送的。就算是你送的,我也不挑。”他繼續說得輕描淡寫,“就像你,主動送上門來,我便收下。可用完了,自然也就丟了。”
我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隻覺得四肢百骸像被抽空了骨血,連站立都成了負擔。
“真是奴性不改,背主棄義,寡恩廉恥。”二公子看著我,眼神狠厲,“你今日來得正好。嗬,要不是重熙……”
他頓了頓,但我已無法分清他每一句話的含義。
“我本不想報仇,打算放你一馬,但既然你自己撞上來,就彆怪我留下你這條命。”
“命?”我笑了起來。
聲破碎刺耳,在空蕩的包廂裡回響,連我自己聽了都覺得淒慘,比野狗叫得還難聽。
“我這條命還有什麼價值?”我喃喃著,眼中泛起一層血意,“好啊,若是能讓二公子您高興,一條命算得了什麼?”
我的臉不受控製地抽動,怒與痛混成一股滯悶的熱意頂到眉心:“若二公子真肯給我個痛快,我還得謝您心存善念。”
我望著他,眼神如火般灼人,“看來當年滿門抄斬那一遭,倒真替您斬回了那點微末的善意。”
我話剛一說完,包廂深處忽傳出一陣聲響。
李昀的神情倏然一變,好似在擔憂著什麼,深深地看向我。
我還來不及反應,下一瞬,他就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本就立得不穩,被他這一推,整個人幾乎跌了出去。
一股冰冷的力道從肩上壓下,他的手掌像鐵鑄的一樣,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將我直接摁跪在地。
“李昀——”我艱難地想擡頭,卻被他更狠地往下壓去。
冰涼的地磚透骨,膝蓋傳來鈍痛,耳邊的血聲一陣陣炸開。
我眼前,是二公子那雙纖塵不染的靴。
屈辱與怒意一齊湧上,我拚命掙紮,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喘息。
多奇怪呢。
我曾無數次跪在二公子腳下,甚至匍匐著,貼著他鞋底的塵土,哭著求他饒我。
我大聲喊著“我不敢了”,可到底不敢什麼,我也不知道。
我隻記得,那巴掌落在臉上太痛,皮鞭抽在身上太疼。
夜深人靜時,翻來覆去的每一寸麵板都疼。
我總是在疼裡睡去,伴著要沉下的月亮,一夜一夜地活成夢魘。
我害怕,恐懼。
我的命不值錢,我的膝蓋更不值錢。一個賤仆,連府裡養的鳥都不如,又有誰會在意他死活。
我認命了。
那日站在枯井前,我真想一躍而下,讓這一切都停下。
可一隻野貓救了我,我命不該絕。
後來,緊接著,就發生了那麼多,那麼多讓我覺得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的好事。
如今看來,也都是曇花一現,大夢一場。
可我不甘。
我沒法再像從前那樣,活得沒有尊嚴,活得戰戰兢兢。
小娘帶我回了家,父親教我擡頭做人。
我不再是那個“徐小山”,我是“衛岑”。
哪怕我會被掃地出門,哪怕今後不再被允許叫這個名字,我也是“衛岑”。
這是父親賜給我的名字,一個有尊嚴的人的名字。
我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瘋狂掙紮起來,雙目猩紅,死死盯著站在我麵前的二公子。
“林彥諾,你也配說找我報仇?你把人當狗使,動輒打罵,還逼我去死!現在說你要找我報仇?”
我聲音嘶啞,氣息急促,胸腔裡像有什麼在咆哮。
整個屋子都回蕩著我喘息的迴音。
二公子怒目圓瞪,臉色陰沉得可怕,一腳踹在了我的胸口。
我向後仰去,是李昀的手用力托住我,才沒讓我後腦著地。
二公子猙獰地看著我:“所以,替三皇子送信的事,你不認?你個賤仆,害了整個榮慶侯府上百口性命,你居然還不認!”
我仰頭看著他,眼神冷得像碎冰:“這些話,不覺得可笑嗎?二公子,你自己心裡最清楚,那是你編的慌。隻是說久了,連你自己也信了!”
他冷笑出聲,接連說了三個“好”。
“你說得對,你這條賤命的確不值幾個錢。”他眯起眼看我,笑意陰鷙,“可我最清楚怎麼折磨你。不讓你吃夠這筆賬,我怎麼解恨?”
“你小娘還在南地吧……”他一字一頓道,“我送她來陪你,好不好?”
我瞳孔一震,血色褪儘,連呼吸都停了半拍。耳邊轟地炸響,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下一刻,李昀的手一把拽住我,狠狠將我拉起,強迫我直直跪地。
他終於開口,不再冷眼旁觀。
“你在瞪誰?”
李昀俯身背對著二公子,也擋住我的視線。
他的眼睛是那樣深邃漆黑,深深地望著我,好像被我的血泣動容,緊咬牙關。
可當他啟唇,卻一字一句往我臉上剮:“你知道嗎,我最厭你這雙勾魂禍水的臟眼,好像世界待你有多麼不公,令人作嘔。”
我看向他,差點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那眼睛裡明明映著我的身影,浮著水光,可為何如此殘忍。
他的話讓我終於停止了掙紮,所有的掙紮都失去了意義。
我像被抽去了骨頭的人,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儘,隻剩下一張死灰的麵具。
李昀站直了身體,和二公子並肩而立。
他垂眸望著我,居高臨下,語氣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不服氣?治你這樣的人,殺了你太便宜。你磕下三個響頭,瑾瑜就饒你一命。”
“重熙,你——”二公子低聲一喚,卻被他拉住的手打斷。
我看見他們相握的手。
這一幕,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劃開我心口的血肉。
我低下頭,腦袋重得幾乎要垂到地麵。脖頸像斷了的弦,連支撐都成了一種羞辱。
胸腔裡空空的,心跳消失不見,隻剩下一種鈍痛的麻木。
原來一切都沒有變。
我的人生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荒謬的鬨劇。
還會痛嗎?不會了。
李昀說得對極了,他並沒有威脅我,他隻是在對我一件篤定的事實。
這將是我今生的噩夢。
他將我這些年重新長出來的自尊與傲骨,一寸寸地,碾碎在腳下。
我朝他們的方向,重重磕下頭,不要命一般。
一聲、兩聲、三聲。
每一下都像敲在石上,悶得可怕。
鮮血順著額角滑落,淌進眼中,帶著刺痛。
我沒有擡頭,隻是沙啞著聲音,幾乎是用儘最後一點尊嚴去哀求:
“是小的口出惡言,要殺要剮都可以,隻求大人們——饒了我小娘。”
二公子冷冷地看著我,眉眼間是掩不住的厭惡。
他的唇線抿成一條直線,我以為他又要發作,卻終究沒再開口。
李昀淡聲道:“水師之事,救了村民一事,算你功過相抵。”
他的語調平穩,“但若你再出現,我不會再為你說話。你是生是死,都與我無關。”
我明白了。
我已經磕斷了自己的癡心妄想。
這一課來得太狠,太殘酷,我再也不會做夢了。
可我仍然問他,我要他親口說出這句話,徹底斬斷一切。
“所以,你從來沒對我動過心。”
李昀神色未變,語氣冷得如刀:“沒有。”
他頓了頓,又重複一遍,“從來沒有。”
我點點頭。
血順著額角往下淌,越流越快,滴落在地上,濺到衣襟,像一朵一朵暗紅的花。
我死心了。
二公子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補了一刀:“小山,你不是要聽真話嗎?這就是真話。”
“你就像這玉佩,生得好看罷了。可誰還會在意,是誰送的?”
這一瞬間,我甚至沒什麼憤怒。
隻有一種遲鈍的痛,像被鈍刀一寸寸割著。
他們似乎還說了些什麼。
我看著他們的嘴在動,卻聽不見聲音,腦中一片嗡鳴,隻剩下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漸漸遠去。
包廂裡忽然傳出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誰輕輕挪動椅子,又很快停下。
我知道,那裡之前還有人。
可我已經不在乎了。
整間屋子重新陷入死寂,隻剩酒香、血腥,以及我跪著的呼吸聲。
我呆愣愣地跪在地上,兩眼無神,望著那被碾碎的玉佩。
血與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地上,熱氣蒸騰。
已是盛夏。
往年這個時候,我早已隨商船歸來,帶著海風與鹽香。
小娘圍著我轉來轉去,怕我中暑,又怕冰桶太多涼到骨頭。
大夫人含笑在旁,教我如何管事、立威。
父親則一如既往,手把手地帶著我,事無巨細,從無不耐。他看著我的目光,總是那樣溫和、驕傲。
那時,熱辣的夏天不再是我跪在侯府,害怕地渾身發寒,抖得像篩子。
是明亮的夏天,黏弄的空氣,帶著細汗與笑聲。
可這一切,那種被陽光包裹的夏天,都在頃刻間消失,一夜之間,化成了空白。
心臟驟然一陣劇痛,疼得我幾乎發出呻吟。
那疼是從胸口鑽出的,帶著撕裂的熱,逼得我大口呼氣。
汗水與血混成一股腥味,我手虛虛攥緊,壓在心口,像要抓住什麼。
可不過一眨眼間,這痛就忽然散去了。
呼吸也停了,熱氣也停了。
汗珠被衣服吸乾,我的心底隻剩下一片漠然。
我想站起來,可渾身沒有一點力氣。
“小山……”有人叫我。
我回頭,竟是阿初。
我對他笑了笑,我不知道,也許是笑了,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你也沒死啊。”
阿初輕歎了口氣,蹲下來扶我。
他的神情複雜,依舊如從前,看著我時,目光裡總帶著一絲不忍。
他拿出帕子,輕輕按在我額頭上:“我早說了,你這雙眼睛,遲早會害死你。”
我低下頭。
眼前的光影終於徹底模糊,遮在我眼前那層像紗一樣的白霧,緩緩散去了。
就像一顆拚命燃燒的星星,最後一刻燃儘了它所有的光,終於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我緩緩擡眼,看著他,低聲說:“以後不會了。”
因為我的右眼,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