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51章 孤立無援
孤立無援
大管事正在檢視賬本,見我到庫房這裡來,顯然吃了一驚,睜大眼睛喚道:“二少爺?”
我頷首,開門見山問道:“貢期將至,大少爺可已將貢物補全,有了應對之策?”
大管事愣了瞬,神情遲疑,壓低了聲音道:“二少爺,您還不知嗎?聖旨已經下了。”
我眉頭一緊:“什麼時候的事?府中怎麼毫無動靜?”
他嘴角動了動,像是不知從何說起,沉默了片刻,方纔低聲答道:“聖上念及老爺新喪,及衛家獻水師之功,不欲再增殺孽,特此網開一麵。旨意下令,將我衛氏在京中所有產業儘數充公,並褫奪皇商之號。”
“什麼!”我驚撥出聲。
難怪府中日漸冷清,仆役愈發稀少,原來早有預兆。
我脫口而出:“大少爺呢?我去找他!”說罷便欲提腳離去。
大管事卻一把拽住我,嗓音沙啞:“少爺,彆去了,已經……沒用了。”
他繼續道,“大少爺在聖旨下達前,便已悄悄轉移了許多物件,也算是……留了些後路。如今京中之局,他也無可奈何。”
我愣在原地,琢磨他的話。
也就是說,衛泉早在聖旨下達前便已得知訊息,甚至是在父親尚在人世時,便開始佈局。
那父親知道嗎?
我心頭疑雲難解。
衛泉儼然已站穩太子一派,至少與李昀仍有幾分交情。否則,又怎會提前知曉旨意,暗中轉移物資。
他難道就未曾試著去求情?
還是說,這背後亦是黨爭的又一環節,他知無法力挽狂瀾,便乾脆作罷。
但無論如何,我必須親自問他個清楚。
巧的是,還沒等去找他,衛泉便正好來了庫房。
見我在場,他麵上不顯一絲波瀾,連招呼都未打。
我上前一步,說:“我有話問你。”
他並不看我,隻低頭翻著桌上的賬冊,吐出一個字:“說。”
我掃視屋內,吩咐道:“你們先出去。”
無人動。
我一咬牙,隻得壓低聲音對衛泉說:“你讓他們出去。”
他這才斜睨我一眼,唇角勾起一絲譏笑:“二少爺讓你們出去,怎麼傻站著不動?”
眾人這才紛紛應聲,低頭退了出去。
我也懶得和他多費口舌,直截了當地問:““家都快被抄了,你為什麼都不和我說?”
衛泉哼了一聲,權作回應。
我緊盯著他:“你不是已經投了太子?就沒有替衛府多周旋幾分?”
“哈。”他直起身,又是一聲冷哼,陰陽怪氣道,“瞧瞧你說的話,多輕巧。我一個剛入京沒多久的病秧子,可沒有‘那種本事’,能讓什麼大人物替我撐腰。”
“說這些風涼話有意思嗎?”我咬牙質問,“除了嘴上逞快,還能乾什麼?父親辛苦一輩子的家業,你就真打算眼睜睜看著毀成一場空?”
衛泉神情一寒,直視我:“可衛府落到這步田地,不是你闖下的禍麼?怎麼到頭來我救不了,就成了我的錯?”
我沉默了片刻,垂下眼:“我是說,聖旨下來之前……明明還有機會補救。”
“所以呢?”衛泉嗤笑,“你覺得‘有機會’就一定能成?你活得也太天真了。”
“你根本就沒去試過!”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他猛地看過來,眼神帶刺:“你怎麼知道我沒試過?還是說,你也想讓我學你,去委身男人,求個庇護?”
我怔在原地,一時間反應不過來,隨即臉紅耳熱:“不是那樣!”
他冷笑著逼近:“惱羞成怒了?嗬,葬禮那天你跟李昀摟摟抱抱,迫不及待地貼上去,眼裡還有半分廉恥嗎?你也有臉教訓我?”
他字字如刀,咄咄逼人,我不由得退了一步,右眼也跟著隱隱作痛,酸脹不已。
我咬住嘴唇,強迫自己不去與他爭執:“你說這些又有什麼用?我是什麼樣的人,我自己最清楚。我隻問你,現在這種情況是真的沒有一點餘地了嗎?”
衛泉冷冷一笑:“沒可能了。”
我還想再說什麼,他卻打斷了我,語氣驟然陰沉:“彆再來煩我了。這是衛府,是我衛泉的家,不是你徐小山的窩。你要識相,就快點滾,你小娘還能在南地養老。不識相——”他話鋒一轉,目光鋒利如刃,“我可不知道我會做些什麼!”
說完,他猛地上前,狠狠將我推了一把。
我撞在身後的櫃子上,發出沉悶一響,後背一陣劇痛。
衛泉沒有再看我,帶著賬本離開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耳邊嗡鳴,眼睛也一片模糊不清。
直到慢慢清醒,我緩步踱回院中,四下空無一人,連那名小廝也不知去了哪裡。
風馳、雨微不知是否真的被送去海上,雲煙困在東院,雷霄與雪獨杳無音訊,小娘和大夫人遠在南地,遙遙渺茫……
我靠坐在榻上,目光定在窗欞那道斜斜落下的光影上,良久,心底隻剩一個念頭。
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雖然我隻剩一口喘息茍延。
既然太子無望,李昀也已絕情,那我便隻能試著去找三皇子,去找許致。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理我,畢竟當初我那樣嚴詞拒絕過站在三皇子一派。
我還有利用價值嗎?恐怕也未必。
但眼下,哪怕是赴湯蹈火,也得先有人給我一碗水喝。
總得試一試。
我閉上眼,指尖輕輕按在右眼眼尾,酸脹得厲害。
若真要做些什麼,至少得先把眼睛保住。
接下來的幾日,府中大半器物都被打包搬運,或被衛泉變賣。
我想找人問個明白,不是遭到冷嘲熱諷,便是被一句“什麼都不知”敷衍打發。
我院裡的物什也一件件被搬空,唯獨床頭暗格藏著的幾兩碎銀,尚且無人問津。
我試著給許致府上遞了帖子,卻如泥牛入海,毫無迴音,唯有等待。
李大夫開的藥喝完,眼睛卻依舊未見起色,早晚時分模糊不清,彷彿天將徹底暗下去一般。
我披衣出門,再次前往回春堂。
李大夫不在,老大夫正在外頭問診,我被引到上次那個靜謐的小屋中候著。
店裡新來了個小夥計,瘦瘦小小的,五官靈動,長得倒像隻機靈猴,說話也頗有幾分童趣。
他不怕生,與我閒聊起來,便說起了我的眼疾,以及李大夫。
“李大夫什麼時候來?”我隨口問道。
小夥計答得乾脆:“應該快了吧,這會兒已經有人去國公府通傳了,公子再等等,一會兒準到。”
“國公府?”我微微一愣,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他看我詫異:“李大夫不是國公府派來的嘛,說是專門奉命替公子治病的。誒,公子怎麼不直接去國公府找他,或者請他上府給您瞧瞧呢?”
我腦中一空,這幾句話彷彿水線一樣,需要一節節理順,半晌纔回過神來。
李大夫,是李昀安排的?
若非眼前這小夥計無意中泄了底,我壓根不會往這方麵想。
我感到一顆心驟然鼓動起來,不安其位,一種奇妙的感覺震顫在身體裡。
為什麼要瞞著我?
是因為愧疚,還是……
難道……
我想到了春生的話,想到了在我昏倒時,李昀奔向我而來的幻覺。
下一瞬,我竭力用理智去壓住心底那蓬勃欲出的念頭。
可越是壓製,越是有無數藉口在腦海裡泛濫。
也許李昀說那些話,是不得已。
也許他冷言冷語,是因為有不能明說的苦衷。
也許……他並非真的要將我趕儘殺絕,而是為了逼我離開,保我周全。
我甚至開始替他解釋,一如無數次那樣,根本無法控製。
我告訴自己,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可以聽他的話立刻就離開京兆府,隻要
我已經不再妄想與他有什麼未來了,隻是求一線生機。
可這一念才生,又如往常那般,被現實狠狠敲醒。
我苦笑著想,自我踏入京兆府,見到李昀的那一刻起,我就在這念頭之間來回拉扯,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最近一次吃的苦頭,是我信了自己的這份念想,去了國公府,卻被人擋在門外。
還不知道長記性。
“公子,您還好嗎?”小夥計盯著我的臉。
我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臉頰:“怎麼了?”
“您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青……要不我先去叫我師傅來,給您再把把脈?”他語氣真誠,有些擔憂。
我一愣,隨即生出一陣羞意:“不必了,我沒事,可能是風吹的。”
他一聽,倒也沒再多問,快步走過去將窗戶關上,一邊嘀咕道:“原來生病的人連熱風都不能吹。”
我沒有作聲,隻默默垂下眼簾,試圖藏住眼底翻湧不休的情緒。
不多時,李大夫果然進了門。
他和上次一樣替我紮了幾針,神情沉穩,手法依舊利落。問診時比上回更細致些,一邊聽我講述這幾日的情況,一邊在紙上寫著新開的藥方。
我要付診金時,他照舊婉拒。
我盯著他,終於還是問出聲:“是李將軍交代過的?”
李大夫一愣,旋即點了點頭:“您怎麼知道的?”
零星的火苗在心頭“嘩”地竄起。
我聽到自己抑製不住地低聲喃喃:“真的是他……”
這一瞬間,壓在心頭的石塊好像動了一下,又重又輕,叫人喘不上氣。
之後李大夫說了什麼,我幾乎都沒聽進去,隻胡亂應了幾句,便告辭離開了回春堂。
隻是這一次,我的腳步輕盈了許多。
我想在我最後走投無路、去找三皇子之前,我可以最後試試求一求李昀。
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鼓起勇氣,破釜沉舟般的心情,不留退路。
可連續兩三日,我都見不著李昀的人影,也打聽不到半點訊息。
直到這日守在國公府門前,偶然聽到一名路過的仆人閒談,才知道李昀人在金樽坊。
我悄悄跟了過去,心中做著最後的打算。
走的路上,我的內心燃起了一簇奇異的火,那火熾得可以讓人化為灰燼,也能讓人涅槃重生。
【作者有話說】
明天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