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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 第50章 虛假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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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假回光

再度醒來時,我渾身發黏,像是被冷汗糊了一層,又膩又沉。

眼前是一團模糊的影子,有人站在床頭,卻怎麼也看不清,隻有重影晃動著,看不真切輪廓。

是誰?

是李昀嗎?

我記得昏倒前的最後一幕,是他衝我飛奔而來。

“醒了?”

我費力睜眼,模糊的視線中,一道人影緩緩浮現。

竟是衛泉,站在床邊俯身望著我。

“你怎麼在這兒?”我聲音沙啞,嗓子像是被煙火熏過。

“你暈倒了,又昏睡了兩日。”他頓了下,“爹已經下葬了。”

我大腦遲鈍地轉了兩圈,不讚同地說:“停靈還不到七日,怎麼這麼急?而且,你應該把父親送回南地,讓他落葉歸根。”

衛泉卻輕嗤一聲:“行了,人都死了,你就彆裝什麼大孝子了。”

我怔住,掙紮著想要坐起,咬牙道:“你胡說什麼!”

衛泉冷哼一聲,擡手將我的肩膀按住,不大的力氣將我按回到床上,動彈不得。

我忍住怒意,沉聲道:“你可是父親的親兒子。現在父親已經去世,你有再大的怨氣也該消了!”盯著他,我繼續道,“好,既然父親已經下葬,那我隻問你一件事,那日在靈堂,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為什麼要笑。”

衛泉頓了下,鬆開了手,漫不經心地否認:“你看錯了。”

我雙目灼灼看向他,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出哪怕一點愧意,哪怕一絲悲傷。

可他始終雲淡風輕,如同這一切與他無關。連父親的死,都像不曾在他心上掀起一絲漣漪。

我細細審視著他這張與父親越來越相似的臉,心下發酸,不願用最壞的想法去揣測。

隻能安慰自己,也許是我看錯了。

他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再如何厭我,害我,也不至於害死父親。

我強壓下這股心緒,問他:“雨微和風馳呢?我已經好幾日沒見到他們了。”

衛泉的眼睛眯了起來,像毒蛇一樣豎著眼仁一般:“隨船走了。以後他們會跟著商隊出海,不再在府裡伺候。”他淡淡道,“怎麼,你還在做少爺夢?以為還能像從前那樣?”

我愣住,隨即沉默了。

是因我之錯,害得跟在我身邊的這幾人都受到了連累。但我此刻沒有辦法,隻能寄希望於南地,至少大夫人和小娘還在,到時再將他們要回來。

思及此,內心暗嘲,想我來京裡這麼久,自詡聰明謹慎,處處算計,卻落得今日這般孤立無援。

那些曾經趨炎附勢、熱絡周旋的人,如今連個影子都不見。

唯獨一人,我以為他不同,以為他是例外……

我緩聲道:“容我幾日,我自會離開。”

這話已然低到了塵埃裡,可衛泉卻並不領情。

“離開?”他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嘲弄。

片刻,不知他想到什麼,又沉下嘴角,“嗬,好。誰讓你有靠山呢。”

“什麼靠山?”我皺眉,不懂他話中意思。

他卻不回答,懶得多費口舌一般,拍了下手掌。

門應聲而開,一人低頭走了進來。

正是那日我在父親屋外見過的小廝,這張熟麵孔,在我昏沉的記憶裡越發清晰。

衛泉淡道:“這幾日你便伺候二少爺,好生伺候,明白了嗎?”

那小廝忙不疊地點頭哈腰,滿臉諂媚:“爺放心,小的定當竭力伺候二少爺。”

我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盯著那人,一時想不起他究竟叫什麼。

衛泉微微頷首,臨出門前,還回頭衝我笑了笑:“好好休息吧,弟弟。”

他離開,屋裡隻剩下我和小廝。

我靠在床榻上,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小廝咧嘴一笑,輕蔑道:“二少爺問這個做什麼?記得了也沒用吧。”

這話說得毫無規矩,但我真的沒有心情也沒有精力再去計較,沉聲說:“去倒杯水,再上些吃食來。”

他站著不動,裝作沒聽到我的吩咐。

我冷冷地盯著他,語氣陰沉:“我還沒廢。彆等我緩過這口氣,鬨得不好看了,到時你要怎麼跟你的大少爺交差。”

那小廝眼睛轉了轉,冷哼一聲,才轉身替我倒了杯涼水來。

“請二少爺慢用。”他語帶譏諷地說完,便邁步出了門,“小的這就給您去準備吃食。”

聽著他腳步越來越遠,直到沒有聲音,我才終於塌下肩膀,重重撥出一口氣,感到頭痛欲裂。

右眼像被重物生生擊中過一般,熟悉得可怖,不由得心慌起來。

我擡手輕輕按上右眼,閉上眼睛,感受眼球在眼眶裡依舊靈活轉動,彷彿一切安好。

可這副表麵上的健康,哪知是不是最後的虛假回光。

也許不久之後,這隻眼睛就會徹底失去光亮,就和現在一樣,被人一點點奪去光明,隻剩下一片黑暗。

一陣空曠荒涼從心口湧上來,乾澀的眼珠被湧上來的淚水刺得更疼。

好不容易等到那小廝回來,他手裡拎著幾樣冷菜冷飯,放下後,就又離開了。

我餓狠了,順著水硬嚥下肚。胃裡終於稍稍暖了些,身體也緩緩回過勁來。

歇息片刻,我洗漱一番,撐著身子出了門,去了醫館。

回春堂內,先前診我右眼的大夫並不在,隻餘一位陌生的小大夫坐堂。

他言若要等那位老大夫問診,需明日再來。

我本也沒指望今日就能得好訊息,隻能作罷,未作多留,轉身回了衛府。

這一來一回,便覺渾身沉重乏力,回屋後顧不得換衣,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次日清早醒來,右眼依舊模糊沉滯,似隔著層霧氣般,不甚清明。

我心頭一緊,不敢再耽擱,匆匆起身,往回春堂趕去。

今日,先前替我紮針的老大夫果然在了。

他一見我,便麵露哀色:“衛公子……節哀。”

我頷首致謝:“有勞了。”

“可還是右眼不適?”

我指了指眼角:“與前些日子一樣,時好時壞。”

老大夫眉頭微蹙,沉吟片刻,引我入內堂:“有位李大夫,醫術高明,今日恰好與我一同坐診,讓他也替您看看。”

我沒有多疑,隨他進了內堂。

這位李大夫年約四旬,沉穩內斂。替我診脈後,又照例施了幾針,與老大夫的診斷大致相同,最後為我重新開了一副藥方。

藥抓好後,他卻擺擺手道:“不急著結算,公子先按方服用些時日,後續再算不遲。”

我怔了怔,本欲推辭,見他神色篤定,隻得點頭:“多謝李大夫。”

拎著新藥回府的路上,我反反複複地想了許多。

留在京城已無任何意義,如今的我,失魂落魄,幾乎與當年侯府滿門抄斬、被嚇得昏厥在地的小孩無異。

不怪他們都說,我根本沒有改變。

依舊那樣懦弱,膽怯,無能。

等眼睛稍好些,我應該該離開了,這京兆府確實不是我能待的地方。

推門入府,府裡空蕩得令人發寒。

我沒有回西院,而是緩步走向了靈堂,想要尋求一絲內心的解脫。

靈堂正中供著靈位,黑底金字——“衛霖驍之靈位”。

我盯著那幾個字,恍若隔世。

那不是我該喊父親的人嗎,怎麼變成一個刻在木牌上的名字?

腳步不受控製地往前,膝蓋一軟,我重重跪在地上。

眼淚又不自覺地落了下來,我躬腰伏地,額頭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咚咚”聲響。

心頭一片空白,不知該做什麼、想什麼,隻能呆呆跪在那裡。

直到四肢儘麻,緩緩起身。

這時,我忽地想起,這些天竟將貢期的事情全然忘記!

於是猛地回了神,想起了自己最後的責任。

我低聲自語:“貢期已到,不能再拖了。我應該先去找管事,再去賬房。”

找到了主心骨,一刻我都不想耽擱,立刻便往庫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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