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山光有及 > 第44章 一念成灰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山光有及 第44章 一念成灰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一念成灰

從包廂出來,我腳步如飛,起初尚能疾行兩步,旋即便如失了控般狂奔而出,跌跌撞撞,連著幾次撞在樓梯兩旁的扶手上。

有小廝見狀,低聲驚呼:“哎喲,爺,您沒事吧?”

我充耳不聞,隻顧朝門外跑去。

一樓廳中,風馳正候著,見我這般模樣奔出,登時大驚失色,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來,一把將我扶住。

這結實的力量給了我一絲倚靠,我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臂膀。

“回府,”我低聲道,聲音冷得發顫,“立刻。”

坐在馬車,我緊閉雙眼,靠在車壁,雙肩下塌。

方纔奔逃時撞到的傷這時才顯出疼痛,腰兩側隱隱作痛,像鈍器撞擊後的淤痕,慢慢蔓延開來。

我卻盼著這痛再重些,最好能壓住心口那片被碾碎般的酸楚。

一陣熱氣上湧,喉中癢得厲害,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風馳趕忙上來順我的背:“爺,您……”

他說了兩句,便不知如何再安慰我,隻低低歎息一聲。

我想要張嘴說點什麼,卻像被掐住了聲帶,發不出一字。胸口劇烈起伏,手腳皆虛,身體如墜雲霧,連兩肋都開始一抽一抽地疼。

怎麼會這麼痛呢?

李昀說過的那些話,在腦中一遍一遍響起,與身體的痛混作一團,重重碾壓著我。

我想起,自己曾大言不慚地說要玩弄李昀。

在那靜悄悄地雪夜,與他第一次獨酌對飲。

我自詡能不忘初心,能清醒持重,能在局中亦不忘身外。我以為,無論他對我如何,我都能守住分寸、不動情念。以為自己能運籌帷幄,冷眼旁觀一切。

於是我放下了心防,罔顧一切地享受那一夜的微醺與風雪,以為那是通往他這座山巔的第一步。

如今想來,我當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傻子。

而那幾次三番在國公府聽到的“公子”——或許,指的便是衛泉。

啊……原來,從那時起,一切便早已註定了。

“爺,起來吃點東西吧。”雨微在耳邊輕聲喚道。

我艱難地睜開眼,緩緩眨了幾下,隻覺帷帳低垂逼仄,悶得發慌,頭像被鐵環箍住般劇烈作痛,尤其是左眼連著太陽xue,火辣辣地疼。

“不想吃。”我微微偏了偏頭,朝她的方向看去,試著閉上一隻左眼,隻用右眼去看她的身影,才稍稍清楚些,“把帷帳掛起來,我透口氣。”

“是。”

雨微應了一聲,在一片灰濛濛的光影中起身,模糊的人影隱約可見,隻見她將帷帳一層層挑起掛好。

我忽而問她:“這幾日天氣為何總這般昏沉?外頭下雨了嗎?”

可我並未聞到雨後特有的草木腥氣。

雨微手頓了頓,似是察覺了什麼不對,便湊近了些,小聲問:“爺,我去喚雲煙來看看吧。您是不是病了?”

我沉吟片刻,說:“也好,你去吧。”

她“誒”了一聲,應得急,轉身離去,腳步聲急促,越來越遠。

近幾日,眼前總像被一層厚紗蒙著,所見之物皆如霧裡看花,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尤其是左眼。

起初,我隻道是大病初癒,身子未複的緣故,未曾在意。

可這情形愈發嚴重,心裡便不免多生幾分惴惴。

我躺在床上,一會兒閉了右眼,一會兒又閉了左眼,反複試探著,想辨出到底是哪處出了問題。

可頭痛愈演愈烈,像有重錘反複敲擊腦門,最後索性雙目緊閉,不再去管,靜靜等待雨微和雲煙回來。

想前幾日酩酊大醉,輾轉反側,數日不願醒來,昏昏沉沉間隻覺一切似真似幻。

這些年所經曆的種種,像是從旁人手中偷來一般,終究是到了該還的時候。

如此一想,一股急火攻心,自心口猛然竄起,似衝散了那層眼前的迷霧,視線隱約清明瞭幾分,隻是頭痛依舊。

我坐起身來,不願再這般消沉。

日子,總歸還是要過下去的。曾經再苦再難,我不也熬過來了?

也許就像李昀說得那樣,我不過是回到了曾經的生活,卻比在侯府的日子又好過太多。

這邊剛洗漱完畢,雨微也正好歸來。

隻見她神色憂愁,眉頭緊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擰乾帕子,隨手放下:“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雲煙呢?”

雨微咬著唇,小聲道:“她在煎藥……泉、大少爺說,隻有雲煙煎得好,讓爺您稍等。”

我聽罷,頓時瞭然,淡淡一笑:“無妨,我剛歇過一陣,已好得多了。”

頓了頓,我理了理衣襟衣角,語氣輕緩道,“兄長抱病多日,做弟弟的,怎能不過去看看。”

話落,我起身,推門而出,轉身朝東院走去。

院中的海棠開得極盛,一路蔓延至廊下,花色明豔,卻映不進人的心裡。

東院的小廝多已換作衛泉帶來的人。見我走來,雖低眉垂眼,卻藏不住那一閃即逝的輕慢與不屑。

我心中一曬,神色不動,亦未多言。

“二少爺等等,小的這就去通稟。”那小廝敷衍地一拱手,轉身離去。

我便立在院中等著。

風吹過,隱隱傳來一股淡淡藥香。

我循味走去,隻見雲煙獨自守在藥爐旁,正低頭扇著爐火,汗濕鬢邊,扇得卻越來越慢。

一旁的小丫鬟斜坐在門邊小凳上,托腮打趣,嘴裡振振有詞:“火候可得掌握準了,要不大爺又得罰你重熬。免得你一心惦記著那邊,分了神。”

雨微重重咳了一聲,那丫鬟方纔擡眼,正撞見我站在麵前,登時嚇得一哆嗦,連忙站起,低頭行禮。

我麵無表情,淡淡開口:“雲煙,隨我來。”

那丫鬟忙道:“可是藥還沒——”

我側眸瞥她一眼,唇角一勾,冷笑一聲。

雨微沉聲道:“爺的吩咐照做就是,輪得到你插嘴!”

雲煙淚眼婆娑,默默低下頭,停了手中動作,緩步走到我身側。

這時,先前的小廝回轉,一雙眼珠滴溜溜地轉:“二少爺,大爺請您入內。”

我略一揚下巴,徑直朝屋內走去。

步入屋內,原以為臥病在床的兄長,此刻卻麵色紅潤,衣冠整齊,正閒閒地倚在榻上,神色頗為愉悅。

“今兒這陣風倒新鮮,竟將弟弟你也吹來了。”他笑道,語氣溫和。

我亦微笑著拱手:“前幾日身子不適,未得及時問安,今日特來探望兄長。”

衛泉笑意不減:“不妨事。多虧雲煙在側,我這宿疾倒也緩了兩三分。”

我點頭應道:“那便極好。”

他又笑道:“弟弟莫要怪罪。實在是這幾日雲煙走不開,我這頭一離人便不舒服。況且,還是父親吩咐說雲煙醫術出眾,叫她先留在我這裡。”

我笑容更深,連眼角都彎了起來,語氣溫和極了:“當然不會怪。雲煙醫術極好,師承有道,若隻是用來燒藥爐,卻實在是大材小用了。”

這話一出,衛泉目光一沉,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不過他很快又換回那副笑臉,道:“是我疏忽,下次再不勞她做這種粗事了。”

客套幾句,我起身攏了攏袖口,作勢要走:“兄長既已大好,家中事務也該逐步交接了。若有不明之處,還望不吝問我,兄弟一場,不必多禮。”

衛泉依舊笑得溫潤:“自然。”

我站定腳步,四下看了看,又將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認真道:“弟弟我是誠心的,還請兄長……切莫多心。”

話落,屋內一瞬沉靜。

衛泉不再言語,隻以笑容作答,眼中深意卻藏得更深了。

走出屋子,雲煙下意識跟著我走,又似是想起來自己現在不能離開,眼眶紅紅看著我。

我停下,回身看她一眼,語氣溫緩:“今日過後,他應不會再為難你。我再去和老爺說說。”

我頓了頓,道,“以後他就是衛府的大爺,少東家。我也隻能幫你、你們一時,還是要早些習慣些,爭取做得好些。”

雲煙看著我,沒說話,怕一開口眼淚便掉下來。一旁的雨微聽著我這番話,神色驚愕,方纔意識到什麼。

我卻沒再多說,叮囑了幾句便轉身自東院出來,轉向前廳而去。

前廳內,管京中各處產業的大掌櫃方纔離開,父親正倚在圈椅中品茶,神色如常,眉目淡然。

“父親。”我上前一步,喚了一聲。

父親見我來,眉梢一挑,笑著調侃:“今日總算酒醒了?”

我摸了摸鼻尖,輕聲含糊過去,順勢說道:“我方纔去看過兄長,見他氣色已恢複得七七八八,想著是否可以著手讓他接管些家中事務了?”

父親吹了吹茶麵,輕啜一口:“他倒是沒提起過。”

“大概是怕我多想。”我狀似隨意地說。

父親擡眼看我,將茶盞擱下,問:“你與泉兒相處得如何?”

我在他下首坐下,垂眸望著膝上的衣擺,一時不知是該說實話,還是講些場麵話。思來想去,隻得折中其詞:“還不甚熟絡。我想著,日後若能一同處置些庶務,或許也能慢慢熟悉起來。”

父親點頭:“也好,那便如此。你來安排吧,小山。”

“是。”我應下,想起雲煙的事,便又道,“我見東院用的,皆是哥哥自帶的人手,想來他不慣陌生人伺候。既然身子已無大礙,雲煙若能回到我這邊來。我也……”

話未說完,便被父親淡淡一句截住:“讓雲煙繼續留在他那兒吧。”父親語氣平緩,茶香氤氳中不帶波瀾,“交給旁人,父親不放心。”

我喉頭一澀,將後麵的話吞了回去。

我原是想說,近來左眼愈發模糊,連頭也常常作痛。

可見父親不欲深談,我也便不再多言,隻能點頭說好。

父親看著窗外的庭樹,語氣輕歎:“無論是你,還是泉兒,終歸要慢慢習慣的。”

我低頭應聲,不願讓父親為這等瑣事憂心。至於眼疾,回頭我自己再想法子便是。

於是話題一轉,隨口與父親說起些彆的。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