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43章 畫地為牢
畫地為牢
眼前驟然一片漆黑,緊接著又是一道刺目的白光劃過,黑與白在視野中急速交替,如晝夜錯亂般撕扯不休,晃得我眼睛失焦,出現一瞬間的暈眩。
我腦中一陣空白,李昀的聲音卻在我頭頂越來越近,語調一聲比一聲冷,像重錘似的落下。
我急了,卻怎麼也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隻覺得眼前明滅不定。
那片光影就像一層蒙著的紗,把他整個人隔在遠處。
等神智稍微恢複,李昀的手已然收回,眼神寒峭。
我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三皇子,也不明白,為何在這個時候,將我和那個我避之不及、厭惡至極的人扯到一處。
更讓我發怔的,是他居然知道,我確實曾替三皇子遞過一封信。
“我當時根本不知道他就是三皇子。”我急聲辯解,聲音快得幾乎要打結,“更不知道那信裡寫了什麼。”
可李昀一言不發,沉默地看著我。
一股涼意自背脊竄起,我甚至突兀地想笑,好似笑一笑便能衝淡這窒息的沉默。
李昀始終盯著我的眼睛,彷彿要從中探出答案。
良久,他啟唇:“你的眼睛,不會說謊。”
什麼意思?
接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擲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我一頭霧水,隻得依言展開。紙頁甫一展開,我的眼睛便驟然睜大。
信上分明是我的筆跡,卻寫著我是如何聯合三皇子上書求再討一官位,並要將此職交予許致,以暗中抗衡太子。
我猛地擡頭:“不是我寫的!”
李昀隻是淡淡道:“這已經不重要了。”
“為什麼?”
他的態度深深刺痛了我,而我卻連脾氣都發不出來,隻能這樣喏喏地問他。
他垂眸看著我,我隻覺暈眩再度襲來,眼前一陣發黑,又辨不清他的神色了。
隻有那冷漠的語氣,繼續道:“巧合的傳遞,驟然轉變的身份,還有那封替許致上書的信——你還不明白麼?不論這一切究竟是巧合,是旁人設局,抑或你真的撒了謊,已然無關緊要。”
我僵在原地,四肢發冷,頭痛欲裂。
“徐小山,你不過是回到了曾經的生活,但至少還有命,彆再問了,抓緊離開吧。”
這是第三次,他重複著說要我離開。
一口氣猛地灌進腦子裡,像翻滾的水猛地掀了鍋蓋,嗆得我耳鳴目眩。
我竭力咀嚼他那些話的含義。
有人偽造了我的筆跡,設下圈套,想將我置於死地。
那意圖是什麼?
是要挑撥我與李昀反目成仇?還是要借太子之手,將我徹底鏟除?
若是後者。那麼無論這事是不是我做的,我的辯解都再無意義。隻要太子認定了是我,便足夠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
李昀近在咫尺,眉目沉沉地看著我,等我開口。
那眉眼如我初見時一樣,審視,居高臨下,寒煞逼人。
我曾因這個目光痛哭流涕。曾厭惡過、憎恨過,又變得癡重、如夢如醉。
這眉眼也浮現過溫柔,無奈,和輕輕一笑的寵溺。
我不甘心。
指尖死死扣緊,指甲嵌入掌心,我咬著牙,幾乎想把這股血氣強行壓迴心裡去。
我從不貪這些功名利祿,隻是想知曉,他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那你呢?”我開口,聲音發顫,“你也認定我在撒謊?你曾說的話呢?”
我擡起胳膊,指節發抖,質問他,“那些話,都不作數了嗎?”
李昀沉默不語。
氣啞在喉嚨裡,我嘶啞著、聲堵氣噎,是竭儘全力還是無法得到承認後的痛苦和悲涼:“你不信我。”
李昀在對著我時總是如此。
沉靜寡言,好像沒什麼好對我說的。
我曾以為,那是他性子淡,不喜言辭。是年少便身居高位養出的冷肅,喜怒都藏在骨子裡。
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那不過是我自欺的藉口罷了。
他不是沉默寡言,隻是不願意對我開口。
他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
就像那人方纔問他的問題,他答得那樣輕巧坦然。
他對我,從未動心。
李昀盯著我臉上翻湧不定的神色,神情有了變化,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索性冷聲道:“衛泉,是我派人去尋的,也是我親自將他接回,然後交給心腹,送回衛府。”
他語氣克製冷靜,卻像利刃剖開我胸口,直白得叫人無處躲藏。
“我之所以沒去送他,是因為我得留在京中,穩住你。”
話音未落,滿室靜止。
我愣愣地看著他,一時聽不進,也不敢信。
“所以,這些日子,你都是在演戲?”喉頭發緊,聲音乾得像火燒,“你從來沒有動過心?你靠近我,為的是探我底細,是為了那封信,是為了水師歸太子……”
我猛地擡頭盯住他,幾乎是吼出來,“可這也用得著羽林大將軍親自賣身嗎?!”
這一瞬,李昀的眉心驟然擰緊,眼底像有一道裂紋,險些沒忍住情緒。
可他終究還是壓了下去,隱入眼底,好似不屑於與我辯駁。
我被他這沉默刺得更狠,胸腔如巨錘砸過,怒意與悲慟齊湧。
我倏然起身,向前逼近一步,想要繼續質問個清楚。
可眼前突地一道白光劈下,緊接著又一片不見五指的漆黑。
我身子踉蹌,整個人被抽空,太陽xue裡彷彿有千萬隻蟲在撕咬。
“小山!”
李昀猛然伸臂,將我牢牢扣進懷中。那臂膀素來沉穩,此刻如鐵箍般緊,連喚我名字的聲音都透著壓不住的力道,再不是往日那般拈輕怕重、虛與委蛇。
我站不穩,手本能擡起,死死揪住他腰側的衣袍,仿若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他的眉眼在我眼中模糊成一團,呼吸就在耳邊,卻像隔了一層濃霧。
重喘幾口氣,直到眼前的光影重新聚攏,我方纔看清他。
李昀的神情罕見地慌張,眸中隻映著我一人,烏黑沉沉,滿是擔憂。
我從“抓”變作“抱”,另一隻手也慢慢攀上他的臂膀,試圖將自己整個人嵌進他懷中。
好像隻要這樣,就能逃過一切風雨。
我貼近他,臉埋在他頸側,眼淚不受控地滑下,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怨恨地輕聲呢喃:“若這一切都是假的,那你又為何要這般緊張我?難道非得我病了、要死了……你才肯在意我嗎……”
我說著說著,聲音哽住。
那一點點真心,就如在破廟時的大雪,被層層寒意覆下,深埋土中,不見天日。
李昀的身子倏然一僵。
我一點點靠近,幾乎要唇齒相貼時,他卻忽地偏過頭去。鼻尖劃過我臉頰,像刀子,生生在心口剜下一道血痕。
隨後,他輕輕一掙,將我推開。
不過數息之間,他神色便歸於平靜。
剛才那一瞬的慌張與不安,如曇花一現,虛虛幻幻,竟如從未存在過。
我的心狠狠揪在一起:“你為什麼這麼狠心?為什麼要捉弄彆人的真心……”
他轉過頭睨著我,眸光沉沉,微微眯起:“小山,兩個男人……你還妄想什麼結果?”
他說這樣輕,字字紮人。
“至於真心——我從未害過你,甚至還救過你一次。若你覺得虧了,我可以補償你。”
他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在京郊置了一處宅子,不大,但你一個人住,也算寬敞。你這幾日從衛府搬出後,便可直接過去。”
“就當我送你的歉禮。”
寂靜。
突兀地響起我的輕笑聲。
“你覺得我稀罕那些東西?”
淚水無聲地滑落,如泉湧般彙聚在下頜,無聲無息,冷得刺骨。
我擡眼,第一次冷冷地望著他,目光鋒刃,帶著從未有過的銳利,“我倒是該謝謝李將軍,還記得我那微薄的心願。難怪如此寡言的人,卻屢屢問我將來想如何,問我若有一日一無所有……”
我笑著,喉頭發緊,近乎聲嘶力竭,“原來從那時候起,你就已經算計好了,是嗎?或者更早?你一邊忍著厭惡,一邊看我滔滔不絕,說著什麼國家大義,什麼竹門小院……”
密密麻麻的痛感傳入心臟,我自嘲地笑聲更大,顫抖著閉上眼睛,“看著我目光一寸寸地染上情意,像個傻子似的……很好笑,對嗎?”
室內靜得可怕,彷彿整個天地都隻剩下這方密閉的空間。
我睜開猩紅的雙眼,咬住下唇,說了這麼多,心底卻仍舊在縫隙間,等他一句回應。
李昀的嘴唇動了動,張開又閉合。拳也在不知不覺中握緊,青筋暴起。那模樣,好像也不似表麵上那般無動於衷。
但我卻感到一股巨大的疲憊。
那股從心口漫上的倦意,裹住四肢百骸。
眼前的景物再次模糊斑駁起來,我忽然不願再待在這片沉悶的空氣裡,不願再與他困在同一個屋簷下。
我動了動身子,碰倒一旁的椅子,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
李昀好像又要向我伸手,臂膀微張。
可我已經看不清了。
勉強站穩身形,我果斷地轉身離去,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