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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 第45章 風過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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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過無聲

與父親談完,天色尚早,我便索性自行出門,去回春堂尋大夫診視。

回春堂仍與往常一般,坐落街口,人來人往,熙攘不息,與京兆府的其他坐標一樣,數十年如一日地佇立在時光中。

我站在藥堂門前,忽而想起了白桃。

那是我在侯府時,唯一肯待我以誠的人,不知她如今可還安好。她當年送我的那瓶藥膏,如今早已風乾變質,我卻一直留著,不捨得扔掉。

那小小的一瓶藥,就像是個證據。

在我偶爾回想起侯府那些日子時,它提醒我,那段歲月,並非全然是冷酷無情。

“實在不巧,今日坐診的大夫方纔離開,出城問診去了。”回春堂的夥計帶著幾分歉意道。

我沉默不語,隻站在那兒,沒吭聲。

“您要是不急,可明日一早過來。”

倒是不著急。

可人就是這般奇怪,原本不甚要緊的事,一旦接連被阻了兩遭,便無論如何也不甘心,就想立時做成。

許是我臉色太猶豫,那夥計看了看我,躊躇著又開口:“要不,您去下一條街尾的那家小藥堂瞧瞧?那裡的坐診大夫年紀輕些,但醫術不錯,小的疑難雜症都沒問題。”

我想了想,也好,左右不過是些頭疼眼花的症狀,早些看過,自己也安心些。

我向他拱手致意:“多謝了。”

天氣漸熱,連風裡都帶上了幾分灼人氣息。

走在街上,風吹在臉上,像細細的火針,並不解暑,反倒更添煩躁。

街上人來人往,熱鬨非凡。

不管朝堂如何暗流湧動,衛家如何風波再起,於這京兆府中,百姓的日子仍舊平瀾無驚,過得安穩如舊。

我循著夥計所指的方向,尋至街尾小藥堂。

一踏入門檻,暑氣便被隔在外頭,藥堂中涼意清爽,藥材的氣味雜而不亂,反倒令人神清氣爽,腦中一清。

櫃台後坐著一人,看模樣不像是夥計,正捧著一卷醫書研讀,連我進門都未察覺。

我走至櫃前,輕咳一聲。

那人這纔回神,連忙將書合起,擡頭歉然一笑:“哎呀,失禮了,竟看得出神。”

他放下書卷,問我,“公子有何需要?”

我開口:“坐診的大夫可在?我想診個脈。”

他從櫃後繞出,做了個請的手勢,引我到一旁設好的診桌前。

“請坐。”

原來這位便是回春堂夥計所說的,那位年紀輕輕卻手藝不錯的坐診大夫。

大夫將指腹輕輕按在我的手腕上,我亦靜心不動,隻覺心跳漸趨平穩。

氣息緩下來之後,我目光微動,隨意打量起這間小小藥堂。

地方不大,藥櫃卻高至屋頂,想來藥材倒是齊全得很。許多常用藥盒上,漆字已被歲月反複磨去,隻剩下隱約的印痕。

堂內收拾得極淨,藥香撲鼻,卻無絲毫異味。

我心中忽然泛起一個念頭,若是日後也能尋得這樣一處屋舍,不妨開間花坊,賣些花草種子,擺上自個兒親手栽培的花,一日一日地養活自己。

那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世事豈能儘如人願?若能得一副尚可的身子骨,再有一技傍身以謀生計,已是老天開恩,待我不薄了。

“嗯……”

大夫的聲音將我從紛亂思緒中喚回。我轉頭望去,隻見他眉頭越蹙越緊,心也隨之沉了下去。

他又輕輕轉動手指,複又道,“換隻手。”

我依言將另一手置於腕枕上,心卻已不似方纔那般平穩。脈動聲彷彿一下子放大了數倍,撲通撲通,在這小小屋內震得清晰可聞。

我忍不住問:“可是有什麼不妥?”

大夫收回手指,輕歎一聲:“鄙人學藝淺薄,不敢妄言。但公子你這脈象,確有異狀。似是……有毒入體。”

“毒?”我喃喃。

他點頭:“近來是否常覺頭痛?或神思恍惚?”

我低聲應道:“是,近日確實嗜睡,頭也常常痛。我原以為是酒後未清。”

他搖頭,又問:“可有其他症狀?”

“眼睛……”我的心彷彿沉到無儘的海底,“眼睛時常出現異常,時而白光刺眼,時而一片漆黑來回交替。”

大夫聽罷,臉色凝重許多,湊近仔細端詳我的眼睛,又取出銀針,在我兩側太陽xue小心落下幾針。

片刻後,他輕歎一聲:“唉,我見識有限,不知究竟是何毒素,難以對症。勸公子儘快請名醫相診,拖不得。”

我急聲追問:“眼睛的問題很嚴重嗎?”

他收針入盒,語氣鄭重:“你的右眼神經,已近遲鈍之境。若再耽擱,隻怕……”

他沒說完,我卻聽得腦中一聲啪響,像那根強撐著的弦被猛地繃斷。整個人僵坐原地,不知該如何作答,不知該有什麼表情,連應激都慢了半拍。

大夫見我神色怔忡,便安撫道:“公子也不必太過憂慮。毒最忌情緒波動,易傷肝火。我先為你開一方清肝明目的湯藥,說不定名醫幾針便能逆轉。”

我呆呆點頭:“……好,多謝大夫。”

走出藥堂,我擡頭仰望,晴空如洗,幾縷薄雲淡淡拂過天際,恍若一幅清雅的山水畫,靜默鋪展在眼前。

若有一日,我再也看不見了,那這再尋常不過的景緻,是否也隻能永遠藏進記憶深處。然後隨著時間漸漸褪色,直至隻剩下一片漆黑。

鼻腔猛地泛起一陣澀意,我急忙眨了眨眼,將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緩了片刻,直到情緒慢慢退下,我才垂下頭,轉身準備離去,卻在餘光中捕捉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寬肩窄腰,身形高挺,行止間帶著那種我再熟悉不過的沉穩與淩厲。

“李昀?”

我下意識出聲,又輕輕搖頭,心中暗道自己看錯了。可身子卻先於腦子做出反應,腳步已朝那方向追了過去。

街角忽地衝出幾個嬉鬨的小孩,我一時停住,低頭避讓,怕撞著他們。

再擡眼時,那人卻已不見。

取而代之的,卻是春生從那頭街口走了出來。

他見我,便朝我走近,行禮道:“衛公子。”

我不自覺想往他身後望一眼,又覺動作太過刻意,隻好作罷。心口卻像被什麼重重掏了一下,空落落的,泛著疼。

春生開口道:“公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我點點頭,聲音低低的:“好。”

走到人少的街尾處,我與春生立在一處牆角陰影下。

兩人一時沉默無語。

我看著他,心裡升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他還是和從前一般,也和他主子一樣,寡言少語,麵無表情,看不出半點波瀾。

片刻後,春生先開口,打破這份僵局:“看您手中提著藥袋,是身子不適?”

他垂眸望向我手中的藥,好像要將那素白的藥袋看出個洞來。

“最近頭有些疼,隨便抓點藥。”我語氣敷衍。

明知這藥袋上並無半個字,我還是下意識地將它背到了身後。

春生又問:“府裡不是有大夫?公子怎會親自出來取藥?連個小廝侍衛都沒帶。”

我擡眸看他,胸口那股對李昀的氣,不自覺地轉嫁了過來:“怎麼?你家將軍沒告訴你?我如今可不再是衛府的大少爺了,當然凡事要親力親為。”

春生怔了怔,忽而回頭望了一眼什麼地方。

我正要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他卻立刻轉回頭,將話題重新拉了回來,攔住了我視線的方向。

突然道:“將軍他,也是有苦衷的。”

春生的話讓我怔住了。

片刻後,我笑了,自嘲地笑。

不是信不信他的話,隻是我不想再猜了。

“也許吧。”我語氣淡淡地說,“那你呢?你今日遇見我是巧合,還是特意來等我?若是特意等我,就為了說這些?”

我嗤笑一聲,語氣麻木,譏誚著,掩不住倦意。

春生看著我,眼神裡多了一絲擔憂:“有些話,將軍他是因為沒法親口說。”

“所以,他就讓你來說?”我打斷春生。

他頓了頓,似是沒料到我這般直接,一時間竟答不上話。

半晌,纔像是替李昀辯解般低聲道:“上回將軍冒險去村裡救你,已被太子和……記了大錯。這一次,也一樣。”

“這一次?”我皺眉,“什麼意思?”

春生嘴角動了動,遲遲未言。

而我卻在那一瞬,彷彿溺水之人摸到了浮木,心中不禁浮現出一種荒唐的念頭:不是自作多情吧?會不會是李昀在暗中做了什麼?

“小山。”春生忽然喚我。

我一怔,他繼續道:“我記得你以前不會騎馬。你第一次騎馬,好似還是我載你回侯府。那時,你明明極力壓著心裡的歡喜,可還是會從眼睛裡蹦出來。”

他頓了頓,語氣輕了些,“我想,也許這便是為什麼二公子不喜你。”

我一瞬愣住。

我不懂,為什麼連春生也要提起那個人。

為什麼要將我,重新扯回那段我拚命想忘記的歲月裡。

不論是李昀,還是春生,他們都比我會裝。未曾挑明時,一個個都演得滴水不漏,好似素不相識。

“你現在也一樣。再怎麼藏,你的眼睛還是騙不了人。”春生看著我,眼神沉沉,“可如今,不喜你的人,不止是一位侯府的公子了。這京兆府,是吃人的地兒。”

他語氣低緩,錘敲在我心上,“你聽將軍的,趁早離開吧。”

那一點點在心底顫顫巍巍、尚未成形的期望,被這話輕而易舉地撲滅。

我果然是死性不改。

我盯著春生,冷笑一聲:“是嗎?也許哪一天我就看不見了。不知到那時,還會不會被人一眼看穿呢?”

話落,我不再停留,越過他。下意識擡頭向上看,視窗果然有人立刻側身躲起來。

我輕“嗬”一聲,徑直轉身,拐向下一個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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