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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 第29章 醉中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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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中羅網

雪地靜謐,李昀嘴角若有若無的笑意,叫我脊背生出一股涼意。

他低聲問:“很冷嗎?”

我下意識收緊了狐裘,隻能把寒意推到天氣上,道:“嗯,可能是出了汗,散了,才忽地覺得冷。”

他仰首望天,鬢角映著月色。伸出一隻手,掌心朝天,語調閒散:“好像又要降雪了。”

我學著他的樣子,將手攤開。可除了寒意入骨,什麼也感受不到,指節凍得僵硬發紅。

忽然,他的掌心覆了上來。

乾燥而溫熱,毫無征兆,卻極自然。我的心口猛地一顫。

他垂眸看我:“感受到了嗎?”

我愣愣地與他對視,疑惑不解。

“降雪前的空氣是冷的,但若掌心朝天靜聽,便能覺出一絲潮意。”他溫聲解釋,末尾輕輕一頓,似在等我回應,“感受到我掌心的潮意了嗎?”

指尖蜷縮,我輕聲應:“嗯。”

也許是要降雪了,我的手心真的生出細微的濕潤感,彷彿要沁出水來。

李昀仍盯著我,唇角微彎。

那目光太專注,專注得近乎淩厲,像要看穿我的皮肉骨血。

在鬆開手之前,他說:“你的臉紅了。”

我立馬倉皇地低下頭,心慌意亂:“是被凍紅了。”

“嗯。”他淡淡應下,鬆開了我的手,彷彿不以為意。

走到下一個路口,前方的燈火分出了岔口。

我向李昀道彆,轉身離開。腳步尚未邁出兩步,他喚住我。

“再喝點吧?還沒儘興。”

我的腳步微頓。

理智在心裡悄聲提醒:彆回頭,你該回府了。

可下一瞬,胸口的鼓動蓋過了那點清醒。

我偏過頭,看見他站在夜色中,背後的雪地襯得他衣袍如墨。燈火照在他的眉眼間,好似那盞魚燈,又勾了我心神。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輕快。

我重新邁開步子,折返回去,再一次走到他的身側。

之前的宴席上,我已飲了不少。雖被夜裡的冷風衝散了幾分醉意,可頭腦仍舊昏沉。

李昀替我擺上度數最輕的果酒,他自己卻飲著烈酒。

我盯著他,心頭倏地湧起幾分不服:“怎麼?你自飲烈酒,卻讓我淺嘗,是嫌我不勝酒力,看不起我麼?”

李昀垂下眼皮,唇角漾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一側的發絲隨著他低頭的動作滑落至胸前,冷硬的輪廓映在燭火裡,卻偏偏帶著惑人之意。

我胸口的血氣“轟”地翻湧起來,索性一口悶下杯中酒,酒氣衝得我眼眶發熱。

手裡舉著酒盞,重重一砸在他麵前:“滿上!你既說要儘興,怎能讓我獨飲淺酌?”

這時的我已醉透了,偏還要逞能,覺得還能再拚三百回合。

如果時間可以倒轉的話,我會狠狠扇自己一記巴掌,逼自己立即起身離席。

可世上從無這種預警。

危險的氣息已在暗處悄然滋生,而我卻渾然不覺。醉意、刺激與一絲莫名的興奮,已將我的感官徹底麻痹。

李昀被我這副氣勢怔了一瞬,竟像是被逼退半步,妥協般舉手,做了個無奈的姿勢,彷彿承認折服。

這神情落在我眼裡,反叫我心頭暗生幾分得意。

“快些。”我催促。

他低聲應了句:“好。”

隨即為我斟酒。

酒香辛烈,帶著灼人的熱,遠非果酒的輕淡能比。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仰頭一飲而儘,卻被一隻溫熱的手穩穩複住杯口。

李昀覆掌壓下,遮住了我的動作,眼睫微垂,緩緩眨了眨,帶出一種曖昧又不容置疑的從容:“長夜漫漫,彆急。”

我也跟著眨了眨眼,醉意翻湧,真的聽話地放下酒杯,腦子更昏沉了。

“光飲酒有何趣,不若說說話。”他收手,又似閒聊般提議。

我點點頭,卻遲疑著,不知該開口說什麼。心底的戒懼與**交織在一起,怕聊得多了,自己醉中失言,露出破綻。

那他還會繼續裝傻嗎。

“你有小字嗎?”李昀忽然問。

我心頭一緊,幾乎要脫口而出“小山”,硬生生嚥了下去,低聲道:“沒有。”

他好似就是隨口一問,馬上就轉移了話題:“在京中這些日子,可還適應?”

我苦笑著,將酒杯重新端起,抿了一口,借著酒氣反問他:“你覺得呢?”

這話像是一個將要開誠布公的訊號,我也想試探試探他的態度。

在一定程度上,我願意說出些可以坦誠的話,期望他也能如此待我。

李昀托腮沉思片刻,神態愈發顯得鬆弛起來:“嗯……你若遲遲不做抉擇,如今這局勢隻會愈演愈烈。”他說到此處,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清晰,“貴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盯著酒杯中搖晃的酒液,目光發散。

因他語氣中似有誠懇與勸慰,我竟下意識吐出了最真實的心聲:“我並不想站在什麼皇權一邊。”話出口,我擡眼,笑意掩不住譏誚,“這話,聽著倒像大逆不道。”

李昀沒有立刻答,隻靜靜凝視著我,眸色沉穩,像那杯中晃動的酒,表麵平靜,卻深不見底。

“將軍曾率十萬大軍,開疆拓土,保國安寧,使敵不敢來犯。海上……與陸地並無不同,隻是貴人們離得太遠,忘了那裡。”

“現在也不晚。”李昀低聲接道。

“晚了。”我搖頭,目光炯然,“太遲了。”

他眉間微蹙,目光含疑。

我便直視他,字字緩慢:“海上盤綜複雜,無際的海域看似沒有疆界,可在我們未察覺時,已被分割殆儘,留給我們的所剩無幾。”

我停頓片刻,語聲愈發清亮,“將軍曾與衛家水師並肩,見過他們的矯健與勇武。可他們終究是衛家的水師,打的是衛家的旗號,不是國號。他們能在南洋諸國通行,不是因手中兵刃,而是因衛家能帶來銀錢。”

我盯緊他,目光灼灼:“這其中的不同,將軍比我更懂吧。”

李昀與我對視。

燭火搖映,他眼底似燃似滅,交織出一片我從未窺見的景象。

心口驟然發熱,我倉皇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寒夜。月色冷清,卻壓不住心中熾烈。

屋內靜得出奇,我耳畔卻滿是自己方纔說過的話,一聲聲回蕩不休。那些年在海上的風浪、怒濤與血火彷彿一並湧上心頭,燒得我熱血翻滾。

我忍不住再開口,聲音低沉堅定:“我隻願朝廷能重視,聖上能重視。衛家的水師不為一姓一人,更不是誰政績的靶子。”

說罷轉回頭。李昀已坐直身子,神色肅然,不語,隻用銳利目光逼視我。

我不甘示弱,直迎他的注視。

良久,他終於端起酒杯,神情肅然,語氣莊重:“衛公子胸懷海闊,壯誌淩雲。我不如你,是我狹隘了。此杯敬你。”

我一怔,指尖微顫,旋即也舉杯與他相碰。

酒液入喉,烈得發燙,在舌尖化開一絲甜意。

許是我喝得太多了,覺得這杯酒異常甜美,讓人咂摸著舌尖,不停地回味。

李昀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見到我一般,目光中帶著探究,卻又不似往常的審度。

我分辨不清其中意味,不敢貿然自喜。

可偏偏,那目光裡分明透出幾分惺惺相惜。

心口像被溫熱的手撫過,瞬間熨帖無比,比吞下一顆靈丹妙藥還要叫人舒暢。

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真能擔得起“風姿翩翩”的讚譽。

無數次,聽人誇我風神如玉、儀表不凡。

起初我總是茫然無措,後來學會淡淡一笑,可心底始終淡漠。

那是身份賦予我的光環,衛家的少主必要用極儘誇張的語言去讚美,方能顯得尊貴。

無人在意這個“少主”到底是何人。

可人心終究貪婪。

身份給了尊崇,反倒讓人更渴望一份不依附外物的目光。一份拋卻權勢,單單落在“我”身上的欣賞。

就像我曾經崇拜李昀,或許至今仍是如此。

崇拜的不是他尊貴顯赫的身份,是他那光風霽月、冰雪一般的的模樣,是那說出口便傲人的軍功。

此刻,李昀這份欣賞的目光,叫我心中某種被壓抑許久的執念驟然清晰。

那並非不切實際的妄言,也不是不自量力的狂語。

隻是我從未敢說出口的信念。

我甚至忍不住想仰頭大笑。

李昀,他真的放下了倨傲,以欣賞之姿俯身看我。

可就在心頭喜意湧到極盛之時,我猛然一凜。

若他這一切,目光、姿態、言辭,從始至終,隻是手段呢?

若我所謂的“惺惺相惜”,不過是他撒下的一張網?

喉嚨發緊,胸腔發熱的感覺頃刻冷了下去。

我強自擡起酒杯,仰頭飲儘,任辛辣灼燒喉舌,隻為掩住心底翻湧的荒唐。

“彆喝了。”李昀伸手,將我手中的酒杯徑直奪去。

我這才恍然,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我已連飲了數杯。

烈酒灌下,餘下的清醒被衝得七零八落,眼前的景物都慢了半拍,彷彿浮在水波裡。

我怔怔望著他,恨不得立刻看清他的心底。

李昀睫毛輕顫,投下的陰影若有若無地掃在我心口,說不出的癢。

我偏偏被那雙眼釘住,目光逐漸迷離。

李昀似笑非笑地俯下身來。

【作者有話說】

小山恨不得抓住李昀的衣襟,大聲質問:你到底服不服!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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