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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 第28章 局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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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局中之人

玉佩是我的謝禮,名正言順,光明坦蕩,算不得什麼不可告人的私情。

可不知為何,心裡仍隱隱彆扭。

我索性坐起身,問雨微:“風馳怎麼還沒回來?”

“才走了半個時辰,爺再耐心等等吧。”雨微垂眸,欲言又止。

我不再看她,重新躺回去。

又過了一炷香,風馳終於回來。

我立刻問:“見到將軍了嗎?”

風馳搖頭:“沒見到將軍,是春生接見的。”

不是他親手接下的玉佩。

我心口一沉,湧起說不清的失望與惱意。

也對,我終究不是二公子。

不是那個自小便與他熟識、父輩往來親厚的世交之子。不是那個即便表明瞭心意,也不會被拒斥遠離的二公子。

若說這世上我最恨的人是誰,非二公子莫屬。

但此刻,偏偏浮起滾動的念頭,若我也能像林彥諾一樣就好了。

思及至此,心中翻湧的怒火更勝,全部燒向自己。

風馳低聲補道:“將軍好像有客人登門。我瞧見一位公子從側門被管家親自迎進去。”

“公子?”我問,“你可看見長相?”

“隻瞥見一個側臉,天色太暗,看不真切。”

“那大概是什麼模樣?”

風馳皺眉回憶,遲疑著說:“像是個俊美的貴公子。”說罷撓了撓頭,“小的實在看不清楚。”

我隻能作罷,心中卻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荒唐感。

像是在熾烈滾燙的岩漿深處,忽然吹來一縷不合時宜的冷風,寒與熱交錯,叫人心裡難安。

不知怎的,我想起那日在倚風榭,兩次被提起的“公子”。

風馳覷著我的神色,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袖中摸出一封信來:“差點忘了最要緊的事。”他雙手遞上,“少爺,這是李將軍給您的回信。”

我將信接過。

心口翻騰的岩漿霎時未能噴薄而出,隨著指尖展開信箋,彷彿漸漸化作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流。

我繃緊的唇角一點點鬆開,眉目間亦不受控地漾起笑意。

李昀在信裡說,謝我送的玉佩回禮,隻是那物比魚燈珍貴太多,他一時實在想不到更合適的禮物相贈,隻得先記下這份情,將來找個機會,設一席好宴,為我補上一份答謝。

隻是這樣單獨的機會沒來得及尋到。

年節過後,京中權貴們的宴席接踵而至,我幾乎日日都要應酬,與人推杯換盞,周旋寒暄,連片刻獨處都不可得。

沈淩在一次宴席上見到我,挽著我留下,還索性拉我提前離場,去他府中敘舊。

我推辭不得,心下清楚這些看似和煦無害的世家子,實則個個都不好惹,隻得順水推舟。

恰巧許致也在場,不知是否早就盯著動靜,也隨之同行。

於是,原本隻是一場尋常的酒宴,竟被鬨得像出行遊樂一般,好幾人浩浩蕩蕩地離了席,主人家臉上縱是強笑,也壓不住尷尬。

偏偏這時,在府門外遇見了換了常服的李昀。

於是這支已顯得紮眼的隊伍裡,又多了一個人。

這場麵怎麼看都透著幾分熟悉。

而後幾次,情形竟如翻版一般,總是這般不期而遇。

又是一次如出一轍的宴席。

包廂深藏在樓後,要過一道雕金的曲廊才能入內。簾帳層疊,朱紅與金繡交織。

絲竹聲在廊外輕彈,應景又曖昧。

甫一入席,檀香與烈酒混雜的氣息便撲麵而來,熏得人發暈。

但緊接著,一陣冷冽的氣息摻進來,吹散些醉意。

李昀掀簾而入,將外頭冰雪的寒涼一並帶進來,包廂裡熱意氤氳,被割開一道清涼的縫隙。

沈淩兩頰酡紅,見他進來,踉蹌著立起身來。

眾人隨之動作,朝李昀拱手行禮。

沈淩醉意朦朧,話也顛三倒四,是少有的醉酒姿態:“李重熙,你是不是算準了今日衛兄在?不然怎麼次次都少不了你。”

李昀與我對視一眼,自然得體,沒有半點閃避。

他淡淡對沈淩道:“怎麼,隻許你年後活泛,便不許我麼?”

許致彎起眼,笑容裡暗藏鋒芒,接話:“將軍或許另有要務,這要務少不得衛兄相隨。於是才迫不得已,同我們也一道尋歡了。”

他話鋒轉得極快,語氣輕快,眼神卻落在我身上,“不過將軍大可放心,衛兄一向自持,從未與旁人有過獨處之交。如此,將軍可安心否?”

這話明明是說給李昀聽的,字字卻像針般落在我心口。提醒我、警告我,三皇子還在等著我呢。

可太子殿下必定也不曾放鬆過對我的監視,我如何敢隨意見三皇子。

心底一緊,忽覺許致所言也未必虛妄。

或許李昀的“恰逢其會”,從頭到尾都隻是替太子看著我罷了。

李昀向前走了兩步,恰好隔開許致那道直直落在我身上的視線。

他神色從容,道:“許大人多慮了。”

他就這一句話,多餘的半分都懶得解釋,眼神亦隻是微微垂下,不與人多糾纏。

這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那個居高臨下的國公世子,神色倨傲,不容置喙。

許致討了個沒趣,見李昀徑直在我身畔落座,也便收了聲。

實則,這種場景並非一回兩回了。

兩位皇子的紛爭扯上了我這個小人物,於是纔有著接連不斷的宴席。不然那些在朝的大人、身負爵位的世子,又哪有工夫三番兩次與我這個商賈周旋。

我實在疲憊,卻不得不費心應對。

我輕籲一口氣,李昀忽地側過頭,對我悄悄眨了眨眼睛。

有種惡作劇得逞後的狡黠,唇角壓著笑意,下一瞬又端起酒杯,神色一本正經,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愣了片刻,也隻得擡杯與他相對。

酒尚未入口,喉間卻已滾熱發燙。

好像醉意先一步湧上來了。

李昀沒待多久,他貼身的侍衛走進來,附耳低語。

我低下頭,隨手摘了一串葡萄塞進口中,不願顯得有偷聽之嫌。

可目光卻不受控,還是往旁邊瞟去。

正撞上李昀的視線。

侍衛最後的話音落下時,李昀看我的眼神陡然幽深起來。

刹那間,我隻覺周遭熱鬨的氣息都驟然冷了下來,冰涼得像覆雪撲麵。可下一瞬,又如火焰貼近麵板,逼得我脊背繃直,呼吸急促。

他好像在丈量我,審視我,帶著對獵物篤定的籠罩與溫吞的掌控,不容掙脫。

在我還未來得及退怯時,他眸色忽而一轉,柔和下來,像刀鋒入鞘,隻餘一抹似笑非笑的溫意。

他起身,對眾人抱了聲歉,便要先行離席。

我不知怎的,也跟著站了起來,腳步鬼使神差地尾隨至包廂門口。

李昀停下腳步,湊近我:“要送我嗎?”

我點頭。

他笑了笑,撥出的氣息仿似纏綿地舔舐著我的耳朵。

掌心隨即落在我腰側,輕輕一推。

“下大雪,彆送了。”

我怔怔回到席間,許致正對麵而坐,眼神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我。

但他的目光卻不叫我膽怯和害怕。

因為我全副心神,都停在發麻的腰間。

這樣一來二去,我與李昀的相見便頻繁了起來。

有時是在熱鬨的宴席上不期而遇,有時是我知曉他會在,便順勢接下了原本並不想赴的請帖。

偶爾,我們會一同離開,沿著燈火闌珊的街巷並肩而行,哪怕隻說寥寥數語,走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當這樣的“偶然”多到數不清時,我心裡生出了一點不該有的妄念,並逐漸壯大,愈燒愈盛。

我將李昀當年對我的傲慢與冷言,儘數歸咎在二公子身上。

畢竟,那時他在我眼裡是少年將軍,意氣風發的英雄,襟懷如玉的君子,隻因二公子的誤會,才會誤解了我。

如今,他看清了我,願意親近我,言笑間不複當年的疏冷,舉手投足皆是風度。

我不得不承認,李昀是個叫人沉淪的男子。

我甚至能理解,二公子當初對他那般癡心執念。

他是玉麵將軍,簡在帝心,外表冷峻無情,卻鋒芒耀眼。無論是權勢地位,還是膽識魄力,都是男人渴望成為的模樣。

而這樣的人,卻偏偏對我柔聲細語。

如此反差,不得不讓人產生一種自己是獨一無二的感覺。

所以,也許是因為他從未對我露出過絲毫攻擊性,也許是我被他的眉目所惑,我漸漸放下了心中的防備。

想要玩弄報複的心,也隨著我那壯大的妄念,越來越弱。

甚至好幾次,差點說漏了自己的曾經。

等我開始一次又一次盯著李昀的眼睛,看著他那深邃的目光時。

我終於伶仃大作,像是醉酒人倏然清醒。

不能再任由自己這樣沉溺下去了。

不然,等不到他發現自己是獵物,我就要先被獵殺了。

再一次,我和李昀走在街道,並肩而行。

不知不覺中,我談起自己的過往。

“我曾養出過極為罕見的綠牡丹。”望著前方寬闊的官道,我的聲音有幾分惆悵,“可惜這兩年,再沒工夫去種了。說來,你也見過。”

此話一出,心口驟然一緊。

這話幾乎就點明瞭,我就是徐小山。

我當然明白,他早已心中有數,可這層薄薄的窗戶紙,至少對我而言,還未到該捅破的時候。

我還在留戀此刻的安穩,甚至是這自欺般的錯覺。

可李昀仿若未覺,隻是含笑看我:“是嗎?我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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