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27章 金風玉贈
金風玉贈
年節一過,府中的張燈結彩逐漸撤去,街巷間的爆竹聲也稀疏了。
喜氣漸散,年味隨之淡去。
我心裡的那點繚亂,也在這幾日裡慢慢沉靜。隻是偶然想起什麼,仍會生出些微懊惱。
譬如,洪叔離京時幾乎是空船回去。
那時日,我光顧著沉浸在不捨之中,還強自作出一副鎮定的模樣,竟沒記起替家中備些禮物。
我倏地起身,揚聲喚道:“風馳!”
屋外立刻傳來一聲應答,他腳步很快,推門進來:“爺,怎麼了?”
“去備馬,帶上幾個侍衛,隨我出城買些東西。”我邊說邊披了件狐裘,心急火燎,轉身便往外走。
風馳愣了愣,趕緊跟上我的步伐,同時囑咐小廝去備馬。
他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爺想去哪?怎地忽然要買東西了?”
我腳步不停,衣擺獵獵生風,穿過長廊,轉眼就到了前院。
門口的馬夫恰好將車駕好,正收韁係扣,見我行色匆匆,忙俯身行禮。
我一步登上車:“去西市。”
西市是京城買賣最盛的去處,有“四市分流”的說法。四條主街縱橫交錯,金銀玉器、綢緞胭脂、文玩古董、筆墨紙硯,各占一方。
車馬川流,叫賣聲與喧笑聲層層疊疊,熱氣與寒氣交織在一處,熙攘中透出一種獨屬京城的繁華。
年節餘味未散,市井間更是人頭攢動,鋪麵一字排開,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
馬車進到這裡,便行得慢了。
尤其衛府的車駕,烏木漆麵鋥亮,寬大軒敞,四角垂著鎏金小鈴,隨著轆轆車聲,叮當清脆,聲聲入耳。
原本隻是為點綴,落在百姓眼中,卻不啻一道標記。
人群紛紛避讓,卻仍因好奇而駐足張望,便越發阻滯,行得愈發緩慢。
我擡手拉動車中細繩,車外立刻響起另一串清脆的聲響,叮咚如玉磬。
這是專門以貝母、細螺定製的暗號,提醒車夫緩行。
馬車漸漸停下,我掀開車簾,踏雪而下。
就在此時,一陣馬蹄聲從街的另一邊越來越近,尚未看清,人群已自發分開。
為首一騎疾馳而來,黑亮如墨,額前一點白,昂首嘶鳴,矯若遊龍。
馬上之人身形挺拔如槍,氣勢淩厲。
真是李昀,我心口猛地一緊。
他胯下坐騎正是夜照。
隻一瞬,身影已越過我身畔與人潮,直往前疾馳而去。
我立在原地,被那一閃而過的身影勾住心神,一陣恍惚。
直到周圍的聲音越來越嘈雜,耳畔漸漸湧起七嘴八舌的驚歎聲。
“是李將軍——”
“果真是夜照!”
我這才猛然回過神來,走進迎麵的金縷閣。
金縷閣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名鋪,專供權貴豪門,價高而貨細,常有宮中內使前來取樣。
店麵高挑,雕梁畫棟,門口一對鎏金銅獅昂首佇立,透著威儀。
我一入內,便見四壁錦幔低垂,羅帳間香霧氤氳,處處陳設考究。
夥計們腳步輕快,衣袂翻飛,見我進來,齊齊彎腰施禮。
“爺請隨我來。”
掌櫃的滿麵堆笑,腰身彎得恭謹,將我引到內室,奉上上好的碧螺春,茶香溫潤,還配了蜜餞與鬆子糕。
我半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闔著,心思卻半懸在外頭,胸口似有餘音未散,強自按下,裝得一派淡然。
店裡的夥計們魚貫而入,將綢緞鋪陳開來。
細密華美的京繡、色澤流轉的官織雲錦、華貴的妝花緞,層層疊疊,光彩奪目。
我手一揮,不多費心思:“都要了。”
緊接著,又有宮扇、織錦靠枕捧來。鏤金銀骨,紗麵繡百鳥朝鳳,隨風輕輕一動,彷彿鳥羽要翩然而出。
我略一掃視,淡聲道:“裝上。”
掌櫃喜得眉眼都笑成了一條縫,忙不疊吩咐夥計:“快,取匣子來裝,仔細些!”
然後,他殷勤地將一個雕工繁複的楠木匣子擺到我麵前,雙手恭恭敬敬開啟。
“爺請看。”
廳堂中頃刻生輝。
九曜寶石環繞一輪皓白南珠,光彩流轉,是一頂步搖冠。
“這是宮中舊物,珍貴無比,我還是第一次拿出來。”掌櫃壓低聲音,語氣卻止不住炫耀,“我知爺是誰,自然買得起。”
我終於精神了幾分,伸手將那步搖冠接過來。
鏤金細絲間嵌滿珠翠,光華流轉,簇簇流蘇隨手指微顫而輕輕搖曳。南地雖富庶,卻從未見過這般精絕的工藝。
掌櫃看我神色,趁機補上一句:“此物以日月為寓,喻福壽永昌,夫妻同心。正是極好的兆頭。”
我點點頭,將步搖冠輕輕放回匣中:“裝上。”
這樣的頭飾才配得上大夫人,簡直是意外之喜。
掌櫃聽我連價格都不問,眉開眼笑,幾乎快喜極而涕。
“爺還想再看看什麼?”
我略一沉吟,道:“可還有宮廷禦用的掐絲琺琅物件?”
掌櫃立刻一拍手。
片刻間,一群夥計下去,另一群又上來,每人手裡捧著一件。
花瓶、香爐、盤盞、掛屏……
皆是宮廷款式,藍釉燦若寶石,金絲紋路宛如遊龍盤繞。
我依次看過,竟件件都頗為喜愛。
手指拂過其中一隻小巧的香爐,釉色清麗,爐耳捲曲如雲。
心念一轉,想起小娘素來喜香,案頭常燃沉水與梅片,便道:“都裝上。”
我就像個土暴發戶,看到心喜的便都道兩個字“裝上”。
這一番采買,耗去了四五個時辰。
待出了金縷閣時,天邊已是一抹殘陽,霞光鋪灑在朱牆黛瓦上,連街角的冰雪都染得半明半暗。
馬車後頭跟著十數輛小車,箱籠高高疊起,幾乎將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想活動活動筋骨,便叫風馳隨車先回府去,我和雷霄一會兒騎馬回府。
走出一段,街市漸漸開闊,四下的人聲也淡了些。
我忽地開口:“京中治安倒也算好。尤其年節前後,巡邏的士兵明顯更多了。”
雷霄大概沒明白我為何突然說起此事,愣了片刻,還是點頭附和:“是,畢竟是天子腳下,終歸不同。”
“嗯。”我停頓片刻,“那你說,能讓羽林將軍在鬨市中策馬奔騰……該是何等緣由呢?”
雷霄怔怔望著我,神色不解:“小的不知。”
我並未追問,與其說是在同他說話,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
“罷了。”我擡手指了指街對麵的酒肆,“你去歇會兒吧,喝兩杯茶水暖暖身子。我在附近隨意走一走。”
雷霄眉頭緊鎖,顯然不放心,腳下仍寸步不離。
我隻得再三堅持,語氣也壓下幾分不容置疑,他這才遲疑應下,卻仍不忘叮囑:“爺千萬彆走遠了。”
從主街的巷子穿出去,便臨著一條小河,水上橫著一座拱形石橋,遠遠望去,像覆了一層素紗。
我剛出了巷子口,就見李昀牽著夜照,站在前方。
李昀眉目沉靜,見到我並不詫異,衝我微微一笑。
完全不似我此刻如鼓的心跳。
我不知自己的神情是如何的,隻知道袖中的手握緊了,掌心的跳動連著手指,和脈搏一起輸送到心臟。
他朱唇輕啟:“見到我很詫異嗎?”
我僵在原地,心口的慌亂幾乎要掩不住。再裝作無事,怕也隻是徒勞。
我乾脆擡眼,誠實答道:“我沒想到你會出現在這裡……方纔在西市見你策馬而過。”
“我看到你了。”李昀看著我,“隻是剛纔有命令在身,不好停下。”
我點頭,表示理解,嗓音不自覺壓得更低:“那……你怎會忽然出現在此處?”
他垂眸撫夜照的鬃毛:“我在酒樓裡,恰好看見你往這邊走。”
我疑惑,還未待說出什麼話,他又擡眼看我,笑了笑:“所以來等你。”
冬日的河被凍成了冰,冰麵像撒了海鹽,一層層顆粒一樣的白色,晶瑩剔透。枯枝橫陳,枝頭壓滿銀霜。地麵上,也是一片雪白。
就在這樣一片冰封的顏色中,李昀穿著玄黑金邊的朝服,在夕陽的餘暉下。
肩頭覆著光,彷彿生生從冷白的畫卷裡剝離出來,與周遭天地都分了界限。
他像是唯一鮮活的顏色,突兀地注入這幅寒寂景象裡,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更不必說,這鮮活並非尋常的豔麗,而是帶著冷冽的華貴氣息,叫人心神皆為之攝。
我腦中轟轟作響,彷彿蒙了一層霧水,不知該先思索他為何會在此,還是先理清自己這顆鼓動得幾乎要衝破胸膛的心。
可似乎李昀並不在意我心底的狼狽。
他目光坦然,語調如常:“新年過得如何?”
我喉嚨發緊,想說不怎麼樣。
“好不容易清閒了一陣,你呢?”
他眉眼間帶了點倦意,聳了下肩膀:“忙。不過過了今天,倒是能歇上幾日。”
他又問我今日怎麼親自出來,還采買這麼許多東西。
我心頭一窘:“來了京城這許多天,纔想起該給家裡置些東西帶回去。”
他聞言笑了笑,向我提了幾種京中特產,連哪家店鋪更講究都細細道來。
我聽著,不自覺生出一種錯覺。
好像他早早立在此處,隻為了與我一同說這些。
時間像是被誰悄悄偷走,隻是幾句交談的功夫,耳邊風聲與河麵靜影都被抹去了痕跡。
雷霄已經找了過來。
李昀看見我的護衛到了,神色未變,隻是極淡地頷首,隨即轉身離開。
那背影消融在暮色與雪影裡,我心口驟然一空,甚至生出幾分惱意。
我轉頭看著雷霄,有點埋怨道:“我不是說了要自己轉一會兒,你怎麼快就來找我。”
雷霄低下頭,聲音悶悶的:“爺走了快一個時辰了。”
我這才驚覺,原來已過了這麼長時間了。
回到府上。
我不覺繼續品味起今日在橋頭與李昀相逢的情形,又想起自己曾替二公子送信去國公府。
那時我躲在角門處,遠遠望見夕陽的金光鍍在李昀身上,與今日何其相似。
記憶翻卷而來,像畫卷一樣清晰。
那並不是多麼美好的回憶,可此刻再想起,卻彷彿被歲月濾去了苦澀,隻餘金色的蜜流淌在胸口,跟隨夕陽的餘輝緩緩蔓延開來。
我坐了半晌,被一種莫名的燥意充斥。
忽地想起前些日子收的一塊玉佩,便命人開了庫房,親自去尋。
玉佩以整塊羊脂白玉雕成圓輪,溫潤如脂,光澤內斂。正中嵌著一枚赤紅寶石,晶瑩剔透,宛若烈日高懸。外緣細細刻著火焰流紋,線條靈動,轉折間隱隱有金絲輝映。
若懸於腰間,隨步而行,便似日光搖曳,熠熠生輝。
這樣的玉佩,和李昀,倒是相配。
風馳剛將買來的東西一一吩咐妥當,進門便被我喚住。
“你去,把這個送到國公府去。”
他愣了下,狐疑地盯著我掌中的玉佩:“爺就這麼送?不拿個匣子安放嗎?”
我隨手從身後的博古架上取了個雕花木匣,擲到他手裡:“那便放在這裡麵。”
風馳捧著匣子,欲言又止,眼角餘光卻同門口的雨微對上。我心頭微沉,冷聲道:“快去。”
他立刻躬身,雙手接過:“是。”
我半躺在榻上,指尖反複摩挲著腰間流蘇。
李昀此刻應當在府中。方纔與我分彆時,他親口說要回去。
如此,風馳便能將玉佩直接交到他手中吧。
畢竟,是李昀說的,我和他……是朋友。
當初二公子的信物,李昀可都是親自接下的。
想到此處,我冷哼了一聲。
“少爺?”雨微輕聲喚我,似是被這聲低哼驚動,探身欲上前。
我清了清嗓子,掩去情緒:“無事。”
雨微又縮回身去。
我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