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26章 照影成雙
照影成雙
轉眼年下,洪叔終究沒再多留。
他掛心歸途再遇風雪封路,早早便著人收拾行裝,催促動身。
院外的車馬早已備好,轆轆的車輪聲在雪地裡沉悶作響。
臨行前,又將我身邊的人叫到身邊,耳提麵命,細細叮嚀。
我心中不捨。
想著去年此時,還與父親、大夫人、小娘一同守歲,案上紅燭成雙,屋裡笑語不斷。
今年卻隻我一人在這冰雪覆蓋的京城。
隻是這些情緒都被我壓在心底,麵上仍帶笑,叫洪叔放心,轉告家中,我一切安好。
洪叔望了我一眼,要再說什麼,最後隻是長長歎息,扶著袖口上了車。
雪地濺起的細屑飛在風裡,很快便沒了影。
送走洪叔,府中一下靜得落針可聞,連廊下的風聲都顯得清亮。
青白的天沒有一絲飄雲,是許久都沒有的清閒日子了。
年禮早已命家仆送出,京中各府此時也多是閉門謝客,各自關起門籌備年節。
若是在南地,此刻正是宴席連綿的時候,商賈往來,足能從臘月二十八熱鬨到正月十五。
此刻靜坐一隅回想,才覺這一整年過得荒亂匆促,日日如被人推搡著往前趕,不得停歇。
竟不知,這樣一份闃靜,對我而言,已是生疏得近乎奢侈。
接下來的幾日,府中上上下下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登梯掛燈,鋪紅換幔,簷下燈籠隨風微顫,寒意中透出幾分喜氣。
這一番裝扮完,倒真多了幾分年味。
我從屋中翻出幾隻繡工精巧的荷包,每隻都壓著一個銀元寶,鼓得沉甸甸的,握在掌中帶著一絲暖意。
喚了雨微、雲煙、風馳、雷霄還有雪獨過來,將荷包一一遞到他們手裡,笑道:“喏,一人一個。若還有什麼想要的,自去庫房挑。”
他們幾人齊聲行禮,眉眼間都透著喜色。
風馳笑嘻嘻地搶先開口:“那少爺把庫房裡的那把龍骨刀賜我吧。”
雷霄在一旁嗆他:“賜也是賜給我,給你有什麼用?”
風馳撇嘴:“我就喜歡那刀柄上的藍寶石。”
雨微撲哧笑出聲:“那你還不如直接讓少爺賞你塊寶石,何必糟踐一把好刀。”
我頷首附和:“正是。庫房裡有個裝寶石的匣子,你自己去挑一顆也好。”
“可要是單拿個藍寶石,有什麼意思?配上那把刀才叫漂亮。”風馳反駁。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鬨作一團,笑聲一路溢位院牆。
到頭來,終是順了風馳的心願,那把龍骨刀被他抱在懷中,喜滋滋地如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大年三十。
一早,府中便開始了年末最後一輪晨掃,除塵驅穢,辟邪迎新。
新的大紅燈籠高高掛起,春聯貼上大門,硃砂未乾,便染得一身喜氣。
我沐浴更衣後至前廳,廊下擺了長案,銀錠、繡荷包、五彩錦布堆得整整齊齊,由雨微與管家依次發放節禮。
婢女仆從們一個個上前領賞,笑意溢滿眉梢。
我準許他們都放了假,隻留少數值守之人輪班守夜,年下不必人人繞著主院打轉。
於是,熱鬨的院落漸漸靜了下來,連平日裡輕碎的腳步聲都少了。
大半隨我自南地而來的婢仆與親衛,對這京中依舊生分。我索性撇出一座小院,任他們自個兒過年,省得在我眼前拘束客套。
夜幕垂落,閤府燈火通明。
風馳、雨微他們同我圍桌吃年夜飯,今日也算破例,各自小酌了幾杯。。
酒至微醺,眾人放開了性子,笑語喧嘩,一時間熱氣騰騰。
他們吵著要賭酒行令,我嫌聒噪,揮手趕人:“你們去偏院,自個兒玩去。”
雨微還杵在一旁,眼裡帶著幾分不捨與擔憂。
我見了,半是嫌她多事,半是逗她:“去吧,彆守著我了,天天看你們這幾張臉,我也膩得很。”
她被我說笑,撅嘴應道:“既然爺嫌棄咱們這張老臉,今兒便不討嫌了。”
說罷,幾人便笑鬨著退下,院中頃刻安靜。
我獨自在屋中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院中。
門前還立著個小丫鬟在值夜,見我出來,忙俯身行禮。我擺擺手,低聲吩咐她也去偏屋歇息。
轉瞬間,整座院子便隻剩我一人。
大敞的屋門透出溫黃的燭光,將院心照得一片明亮,影子隨風微微搖曳。
我吐出一口白氣,在寒夜裡化作一串淡霧,緩緩飄散。
月色高懸,如一輪清亮的銀盤,將瓦脊、廊柱複上一層冷輝。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壓不住的笑鬨,是下人們在彆處玩得興起。
我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院前懸著幾個大紅燈籠,並無新巧,卻也喜氣盈盈。
燈影間,我想起去年親手紮的魚燈,紙鱗映著火光,恍若真物。今年原想做一盞蓮花燈,隻可惜在京城無暇動手。怕是得等明年回家,方能再紮一個了。
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細碎又急促。
片刻後,一個小仆垂著手跑到我麵前,低聲稟道:“爺,門口有人,說是將軍府的,叫我來回話。”
那孩子模樣還稚,怕是頭一回單獨值夜。這種事照理該先報給管事,鮮少直接到我這裡。
我也沒怪他。反正夜裡閒著無事,便道:“走吧。”
他愣了愣,擡眼望我:“爺要親自去?”
我失笑,略俯身與他視線相對,揚了揚下巴:“前麵帶路,爺的事也是你問的?”
果然,他被嚇得一縮脖子。
我隨手從院中石桌上抓了幾顆糖果,塞進他手心:“拿著,路上吃。”
他怔怔接過,雙手捧得恭恭敬敬,像捧著什麼寶物,一路小跑在前,引我到門廳前停下。
門廳前是一座大院,鬆柏列於兩側,枝葉沉沉,壓著厚雪。
遠遠望去,並無人影。那小仆早已一溜煙跑沒了影,估摸著是捧著糖果找暖處去了。
我忽地聽到“咯吱”一聲,是雪被踩裂的脆聲。
我循聲望去,隻見東角那株臘梅下,立著一道影,背著燈火,自帶一層微光。
走近幾步,纔看清,竟然是李昀。
雪地清白,幾枝梅花迎風而搖,擦過他鬢邊,我聞到冷冽的幽香。
李昀一步步從陰影中走出來,月色覆在他肩頭,不疾不徐。
那腳步穩當地踩在地麵上,卻不知為何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口。
李昀。
李重熙。
這幾個字在舌尖打轉,幾乎要溢位口,卻像被生生壓回,化作心底一聲呢喃。
胸腔裡湧起一種奇異的鼓動,似冷雪壓枝,又似闇火挑燈。
他的身影漸漸逼近,雪地被他踏出細密的聲響。
我的目光先落在他寬闊的肩頭,緩緩移上去,對上他的眼睛。
像黑夜倒進了瞳孔裡,靜靜覆著光。
他動了動,將背在身後的手擡起。
瞬間,燭光在雪夜裡鋪開一圈柔暈,先落在他衣角,再映上那張清雋如玉的麵孔。
低沉如古琴尾音的嗓音隨風而來:“比你去年紮得如何?”
我怔怔地看著他舉起手中的燈,下意識屏住呼吸——是一盞紙紮的魚燈。
魚身圓潤飽滿,魚尾翹起,墨描的雙眼靈動有神,鏤空的魚鱗間透出細碎光斑。
他指尖輕晃,燈影便隨之起伏,彷彿真有一尾魚,在水波中緩緩遊動。
似遊進我胸腔深處,攪得水麵難平。
“你…”我的喉嚨發啞,“你怎麼來了?”
他說:“來給你送年禮,衛公子。”
我想問,年禮不是前幾天就著人送完了,你為什麼又專門來一趟,在大年夜的當天。
他看我沉默,也不催,隻任那燭火在燈壁間輕輕搖晃,將他的神情映得虛虛實實。
良久,我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如此,多謝李將軍。”
他好像笑了笑:“叫我的字吧。難道衛公子還不把我當朋友嗎?”
我唇瓣動了動,那名字在我心口盤桓了無數次,真要說出口卻莫名艱難:“……重熙。”
他的笑容彷彿更深,但仍然不叫人看得分明,讓人心慌。
風掠過,他將魚燈遞到我手中,指尖觸我掌心的刹那,像在雪夜裡落了一粒炭火。
我仔細看了看這魚燈,燈影流轉,忍不住笑道:“像倚風榭的那尾魚。”
他嗯了一聲。
我又說不出話了。
片刻後,他忽然道:“上回太子殿下驟然到訪,我也未曾料到,可是嚇著你了?”
我略一思忖,道:“無妨,想來殿下也並非專程為我而來。”
“嗯,殿下是另有要事。”他說這話時,眼神極淡,像隻是隨口一提,可語調的末尾卻微微一頓,彷彿在衡量我方纔的反應。
我不由擡眼去看他,撞進那雙漆黑的眸子裡。
“殿下並不喜旁人揣測他的行止,”他接著說,“但若真有意見你,他會親自開口,不會假借他事。”
我一時間分不清這話是安撫還是提醒,心口莫名鬆了半分,又像被什麼暗暗勒住。
話至此,又是一陣沉默無言。
那股難以言喻的氣息時刻籠罩在我和他的身前。
他忽然開口:“我走了。新歲大吉,諸事順遂。”
“謝將軍。”我下意識應他。
剛說完,就見他輕輕挑了挑眉毛,便改口,“…重熙,恭賀新禧,萬事如意。”
他頷首。
然後從我身側越過,走到石桌前,指向那壇半掩在雪影裡的酒:“隻剩一壇了,便給你帶來了。”
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麼酒。
溫泉的熱霧、氤氳的水汽、醉意的眉眼,全都被酒香勾了出來。
他說完回眸看我:“少飲些。若是讓家仆抱回屋,可就沒了主子的威儀。”
我怔了怔,臉瞬間熱了起來。
他轉身離去,一步一步消在院門外。
院落重歸寂靜,我垂眼看著手中的魚燈,燈腹的光影在雪地上散作一片斑駁。
不知站了多久,寒意透過靴底往上爬,我才緩緩回屋。
將魚燈放在案上。
【作者有話說】
週三加更一章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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