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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 第25章 霓裳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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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霓裳露酒

回到家,雨微滿麵喜色迎上來,雙手遞過一封信。

我隻一瞥,便認出是家書,心口驟然一緊,忙拆開封緘。

厚厚一疊,幾頁紙鋪展開來,墨香夾著海風的味道。

信裡先說,這回又隨船運來不少物件到京裡,怕我在京中交遊應酬,先前帶的都用得七七八八。

除此之外,還有一樁好訊息。

這次隨船來的,還有洪叔。

想來是父親放心不下,怕我孤身在京城難以周旋,特意派他來看顧。

翻到後麵,便是小孃的字跡,細細密密,行間皆是囑托與牽掛。

我雖帶了這麼多人,她仍怕我吃不好、住不安。

她甚至耐心地列了份清單,逐一標明船上帶來的物什。

衣衫香料、珍饌佳肴、藥材補品……無一不是極儘奢華。古書奇畫、錦緞華服,件件精緻。

彷彿要用這一船的富貴,把我與南地的距離一寸寸抹平。

書信到後的第三日清晨,我還未醒,便聽得外頭一聲驚呼,隨即是壓低了的竊竊私語。

我立刻起身,胡亂披了件衣裳起身。

往日屋外隻要有半點動靜,雨微早已推門進來。今日,卻連個影子都沒有。

走到門口,正聽到有人輕聲道:“彆吵醒少爺。”

我推門一看,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洪叔!”

他身後還站著雲煙。

洪叔笑得一臉慈愛,衣冠整齊,鬢發齊順,像是特意打點過。可近看,麵色的倦與眼底的血絲怎麼也掩不住。

明明舟車勞頓,卻偏要先來見我。

我心裡一暖,又帶幾分責意:“你們怎麼不先遣人來信?我好去接。家裡的信前日纔到,我以為還要等些日子。”

洪叔隻是笑:“少爺彆站在門口說話,這京城的風太冷冽了些,先進屋。”

我隻得隨他進屋,仍唸叨:“趕路回來就該先去歇息,何必這麼著急來看我?自己人何必這樣拘禮。”

他笑著應:“是我太想少爺了,等說完話,我就去休息。”

我隻好作罷。

見雨微還握著雲煙的手,我便道:“你們去吩咐廚房做幾道南地菜,做完便回去說你們的悄悄話去吧。”

二人行禮退下,手挽著手出了屋。

洪叔看著我,目光裡是長輩的慰藉與打量:“少爺將這府裡打理得很好,老爺和夫人們看到也能放心。”

“你們總當我是孩子。就是我真不會打理,帶著這一府的人,總不至吃乾飯。”

“那是少爺用人得當,懂得馭人之術。”

我失笑搖頭,知在他們心裡,我怎樣做都是好的。

丫鬟上來,將才沏的熱茶呈上,並添了幾樣京裡的時令點心。

洪叔連喝兩口,麵上的倦色才緩緩褪去,道:“今年天色異寒,大雪封路,不然還能早些到。老爺在家擔心得緊,直說不該這般狠心,把少爺一人遣到京兆府來,便吩咐我親自跑一趟。本想著趕在進貢之前,好與少爺一道,誰知算來算去,偏算漏了這一場雪。”

他頓了頓,目光像是要把我從頭到腳看個明白,才笑著說,“一路上,不知我有多心焦。好在未到京城,便收了少爺的來信。少爺自己一人將這許多事處得妥帖穩當,連見聖顏也不卑不亢,真是我衛家的好兒郎。”

誇到末了,仍要再歎一句,“少爺真是長大了。”

我笑著接話:“再過一年,我便弱冠了,隻你們還把我當孩子。”

洪叔笑意更深:“是啊,少爺自打跟著老爺辦事,就沒出過差池。”

我頗有幾分得意。

剛成為“少爺”時,我處處學習所謂貴人的處事方法,學得板正,學得拘謹,反倒處處磕絆,很長一段時間沒辦法服眾。

直到後來,在父親的提點下,接連成了幾樁事,身上便不由自主地露出幾分少年人的鋒芒與自得,卻反而被眾人喜歡。

誇我真誠,雖不全是穩重,卻有少年人獨有的熱忱。

那時我才明白,裝作彆人,終歸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隻有做自己,纔有人真心相隨。

隻是,如今將近弱冠,我已不想再以稚嫩取悅眾人了。

“洪叔還是彆誇我了,越誇越小了。”

“好,好。”洪叔含笑說了兩句,在我越來越埋怨的目光中,順勢換了話題,“少爺到了京中後,可曾去赴宴?”

我點頭,將先前與永昌伯世子、許致、李昀一同去狩獵之事說了,又提到在淨光寺偶遇三皇子。

洪叔聽得沉吟,慢慢道:“嗯……那少爺可有回請過,或送去什麼古玩物什?”

我搖頭:“倒沒特殊送過什麼。自到京兆府來,宴席一場接一場,不止權貴,連與家裡交好的商戶也來往不絕,推脫不得。”

說到此處,心頭微一遲疑,還是將前兩日在李昀府中過夜,及次日見太子的經過,一並說了。

要說未見洪叔時,我心裡尚有幾分定力與耐性,想著此事也未到絕境,太子未必真是不待見我。

但一看到洪叔來了,那股自南地帶來的親近與依賴,反倒讓心裡鬆了一線,又添了幾分惴惴不安。

我瞥著他越發憔悴的麵色,收斂心緒,故作輕鬆:“先吃些東西,總不至是要掉腦袋的事。”

洪叔點頭,神情沉穩:“沒事,少爺處置得妥當。隻怕是貴人們曉得今年來的不是老爺,而是少爺,特意添出這些事來試探。少爺不必怕,若是老爺在,也要誇少爺得體。”

頓了頓,又道,“我這次隨船帶了不少東西,少爺稍後挑幾樣,逐家送去。太子與三皇子那就罷了,再派人送進宮不便。倒是李將軍與許大人,可多送一份,不必多言,想來他們也明白是為誰備的。”

我頷首應下。

與洪叔用過早飯,我便催他去歇息,自己則轉去庫房,將隨船帶來的物什一一過目。

然後,命人將南地烈酒與特產、各類珍玩古畫分開包好。

我吩咐風馳:“你親自去,把這酒和特產送到國公府,說是謝李將軍請我吃鮮魚的禮。至於這幾件珍玩古畫,若能遞到將軍手裡,就不必多話了。”

風馳應聲,帶著一小廝抱著東西離去。

我從堆裡翻出一包南地果脯,慢慢咂著滋味。

這果脯若配上果酒,應當正好。

雨微抱著一疊賬冊進來,小心放到桌上:“少爺,這是庫房的清單,您看哪幾樣要先送出去,奴婢好吩咐下去。”

我接過隨意翻了翻,心思卻早飄遠了。

指尖在“霓裳露”三個字上停住,不由問:“這酒,是這次隨船來的?”

“正是。”雨微笑道,“配少爺愛吃的果脯,正合適。”

我低聲道:“霓裳露是椰花與荔枝釀的甜酒,熱烈黏膩,不似酸甜的涼酒那般清口。”

雨微好奇地追問:“爺說的那涼酒,咱們府裡有嗎?是個什麼味兒?”

我沒答。

那酒的味道,太記得。

溫熱的泉水、氤氳的水霧,李昀近在咫尺的眉眼,帶著微涼的氣息。

我甚至記得,那一瞬水珠沿著他頸側滑下的軌跡。

若不是酒勁作祟,我斷不可能放任自己看得那麼久。

風馳匆匆回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少爺,東西送到了。”

“是將軍收的嗎?”我不經意地問。

“李將軍府上的春生收的。他說將軍近日多有要事纏身,怕不能親自來謝,請少爺見諒。”

我點了點頭:“知道了,下去吧。”

屋子又靜下來,隻剩窗外簌簌的風聲。

我把那包果脯推遠,生怕再多看一眼,就要拎著它去敲國公府的門。

可越是要抑製,心裡越是難安。

京城的宴席,我能應付。權貴的試探,我也能應付。

唯獨李昀。

他總是不動聲色地將人逼到一步之內,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退開。

讓我以為是在與他博弈。

夜裡,雨微來換爐火,我忽然問她:“你說,人若總是想起一個人,是為什麼?”

雨微回得簡單:“要麼是恨,要麼是喜歡?”

我被她噎了一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你怎麼知道?”

“是洪叔說的。”她低著頭加炭火,聲音小心,卻似有意地看了我一眼,“洪叔還說,少爺要多留心,不是誰都能近的。”

我擡眼看她一瞬,沒接話,隻讓她退下。

不是恨,便是喜歡嗎?

可我想要的是掌控,是玩弄。

我要的是將局麵握在手中。

是在棋局中壓過他的那一子,是看著他被迫應我的招,不是假惺惺的試探,而是實打實地把我當作勢均力敵的對手。

父親的叮囑、小孃的牽掛、洪叔才剛提醒我的話,此刻都被我拋諸腦後。

因我不想再以稚嫩取悅眾人,我要用勝利來證明自己。

我想將這一場博弈,作為我的弱冠禮。

那將是我期待的禮物。

爐火一聲輕響,跳出一顆火星,落在了地毯上。

我低頭將它按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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