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24章 冰消霧散
冰消霧散
次日醒來,我隻覺腦中昏沉沉地鼓脹作響。一動便牽扯頭痛欲裂,喉嚨也乾得像是灌了沙。
風馳不知何時守在床邊,聽動靜立刻湊過來,小心翼翼將一盞溫茶送至我唇邊:“爺先潤潤嗓。”
我接過來,痛飲而儘,方覺稍稍緩解了那股刺痛的灼燥。
“什麼時辰了?”
“已是巳時了。”
我撐著床榻坐起身,腳一落地,便覺四肢酸軟,彷彿骨頭也被溫泉水泡得酥散。
按了按眉心:“昨夜我是怎麼回來的?”
腦中記憶零落,最後殘存的畫麵,隻停留在春生離開湯殿時的身影。
其後便像落入霧中,模糊得難以捉摸。
我是否說了醉話,又或做了什麼失態之事,全無頭緒。
風馳上前,擰了熱帕細細為我淨麵,邊服侍邊低聲道:“少爺,下次可萬萬不能再貪杯了。昨夜李將軍將您從湯殿抱出來時,我心都要跳出來了。”
我尚不覺異,道:“這有什麼大驚小怪。”
風馳語氣卻突然提高聲音:“爺當時隻披了件毛裘,身上……身無寸縷,臉紅如霞,眼也沒睜開。我看著……以為您……”
“以為我什麼?”我疑惑。
風馳吭吭哧哧不回答,手忙腳亂把帕子掛好,又翻出乾淨衣裳替我穿戴。
我心裡忽地七上八下起來。
莫非我真做了什麼荒唐事?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說話啊,怎麼了?”我語氣也不自覺拔高。
風馳吞吞吐吐,一雙眼珠子瞅著我,像是咬牙般才開口:“我以為……您同李將軍,呃,累得昏了過去……”
我怔了片刻,腦海裡“咯噔”一下,猛地反應過來,頓時耳根發熱,心跳加快,一把拍在風馳腦門上:“你小子胡思亂想些什麼!”
風馳捂著頭,委屈巴巴地抗議道:“不是我亂想,昨夜那場景實在太……太引人遐想了。其餘伺候的人都垂著頭,連氣都不敢喘,若不是我擔心少爺,怕也早羞得麵紅耳赤!”
“你還敢頂嘴!”我作勢要擰他的耳朵。
他抱頭躲開,嘴裡卻還念念有詞:“少爺您下次真得悠著點,萬一碰上個登徒子,那可就……”
我氣得翻了個白眼,乾脆不再搭理他,揚聲喚道:“雪獨!”
雪獨立刻聞聲進來,目光一掃,先是愣了一瞬,隨即見風馳一臉哭喪模樣,臉色當即一沉,喝道:“你又說什麼惹得爺不高興?簡直無法無天了。等我回去稟了老爺夫人,看你還扛不扛得住幾十板子。”
風馳哼哼唧唧地嘟囔著嘴,終究還是不敢再多言,乖乖收了聲,蔫頭耷腦地站在一旁。
這時,外頭響起一聲輕輕的叩門。
我擡眸看去,順手整了整衣襟,唇角抿起些神色:“進。”
一名小廝掀簾而入,垂首規規矩矩道:“稟衛公子,將軍遣人問您是否歇息好了?”
我嗯了聲,問他:“你家將軍現在在哪兒?”
小廝答:“在前廳候著,請衛公子過去。”
我點點頭,邁步:“這邊帶路罷。”
路上,我一邊走一邊琢磨,待會兒要怎麼問李昀,才能旁敲側擊問出我昨夜有沒有失態。
可轉念一想,他那人向來惜字如金,哪怕我真在他麵前失了分寸,隻怕也隻會淡淡一句“無妨”,連個眼神都吝得多給。
進了前廳,領路的小廝退下,春生引我往內走。
方一進門,我腳步便頓住。
太子,正端坐在主位上。
而李昀,正肅然立於一側,神情冷峻。
我心中一緊,立馬屈膝跪地:“小人叩見太子殿下,殿下萬福金安!”
屋內靜得出奇,連炭火燃燒的“劈啪”聲都聽得清楚。
我伏身不動,隻覺額前冷汗一滴滴滲出。
眼角餘光掠向李昀,他保持著一貫的麵色冷淡,雙目垂斂,看不清情緒。
昨日旖旎的氣氛,和日出月落一樣,冰消霧散。
良久,太子的聲音才緩緩響起,自高處俯下:“起來吧,衛公子。”
我應了一聲,起身時卻因酒後餘力未退,腳下微虛。
李昀這時轉了過來,好似隨意問道:“休息得如何?醒酒了麼?”
他語氣尋常得彷彿是在昨日小宴間隨意一問,哪怕太子就坐於上,也無絲毫忌諱,好似方纔那片肅靜與沉默,不過是我一人自擾。
可我卻不敢再如昨日那般玩笑調笑。
於是,我謹慎地回答:“謝將軍關照。昨夜叨擾,將軍莫怪。”
李昀笑了笑,忽而道:“你不是說,想要一個在太子殿下麵前解釋的機會?這不就來了?”
這話簡直是將我在炙火中烤。
我心中一凜,不由暗暗揣測:難道太子今日親至,真是為我一人而來?還是,另有目的?
可惜我腦子此刻亂如麻絲,一點都理不清頭緒。
太子倒也配合,問:“哦?衛公子你要解釋什麼?”
這或許是太子願意賜下的“機會”,讓我藉此與三皇子撇清乾係,以表忠心。
可這份“忠”,要表得多深?又要表得多險?
我知此刻並非良機。
於是,我斟酌再三,沉聲道:“小人愚鈍,不敢妄求分說。隻願勿因流言旁枝,惹殿下心憂。”
太子沒有立刻回應。
殿中死寂。
我能感到有一雙犀利的眼睛停在我的上方,彷彿在審視著什麼,讓我感到脊椎發涼。
我本就軟綿無力的身體,此刻已是強弩之末。
心中發苦,終於明白李昀昨夜所謂的“機會”是什麼意思。
封路的暴雪、溫泉酒宴,甚至那句“太子青睞有加”……
多半從一開始便是他設下的局,我還在這暗自得意。
太子的聲音發沉,命令道:“擡起頭說話。”
我咬了咬牙,聽命擡首:“是。”
眼神卻仍不敢越矩,隻落在太子深硃色的衣襟上,避而不視那雙攝人的眼。
我心中喃喃咒罵:三皇子也好,李昀也罷,說什麼“殿下青眼”,他們都是想將我推入爐中烘烤。
哪裡是青睞?這分明是天威壓頂。
“本宮不是小氣的人,衛公子不必露出這般惶然神色。”太子的聲音讓人捉摸不透。
就在此時,李昀動了。
他邁步上前,站至我側前一步,恰好替我擋住那道森然目光。
高大的身形將視線隔斷,也替我隔出一方微不可察的喘息之地。
我幾欲垂落的心稍稍安定,卻也忍不住咬緊了牙關。
“殿下還是彆嚇他了,”李昀語氣隨意,“我看衛公子還未弱冠,膽子還小著。”
我怔了怔,沒想到他會在此時替我說話。
雖不明他意,但內心還是感謝他這一句迴旋。
太子輕笑了一聲:“罷了。”接著對李昀說,“我今日來是找你有事。”
話落,一名著深青衣袍的小太監快步而入,附耳向站旁的大太監低聲稟了幾句。那大太監點頭,又湊近太子耳邊耳語幾句。
我下意識望去,隻見太子原本緊擰的眉峰稍稍舒展,唇角也平和了些許。
下一刻,他目光掃來:“你先下去吧,改日還有話要問你。”
我忙垂首應聲:“是。”
隨即立馬應聲退下,也沒再看李昀。
我走至窗邊,忽有小廝喚我,說我落了東西。
定睛一看,原來是小娘掛在我身上的玉佩,不知何時滑落。
謝過了小廝,我欲離開。,耳邊卻傳來一陣模糊的說話聲。
我不自覺停了腳步,餘光中,似有人影步入了前廳。
我又聽到公子二字,不禁以為他們是在說我。
尚未反應過來,春生已快步走來,溫聲道:“我送公子一程。將軍托我轉告,今日之事是他失算,本未料太子殿下突然而至。改日,他定會親自賠罪。”
“不必如此勞心,煩請代我回話,就說我並不在意,也請將軍不必掛懷。”
春生應下,轉身引路在前。
腦中忽然浮現起昨日湯殿中,他低聲與李昀耳語時所言的那句“公子來了”。
我原以為是在說我。
再看此刻窗下人影、殿中人聲。
看來“公子”說的不是我。
那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