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23章 戲水鴛鴦
戲水鴛鴦
暴雪幾乎是瞬間傾瀉而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風聲卷雪如刀。
一名下人匆匆走來:“稟將軍,莊園前那道小山坡上積雪崩塌,道路被封了。”
我心下狐疑,怎麼來得這樣巧,未免太過湊趣。
看向李昀,他神色沉定如常,連半分詫異都無,彷彿這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雪後之事。
他對我說:“還好沒有早走。若早走片刻,此時怕就困在山道上了。”
我聽罷,牽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真是老天眷顧。”
隨後,李昀做了個“請”的手勢,我隻得隨他繼續向前,往溫泉所在行去。
罷了,也怪我沒有準備周全。
既來之則安之,且看看他還有什麼路數。
“彆這麼拘束。”李昀像是看穿我內心所想,帶有幾分調笑,“我又不吃人。”
我看看他,被他言語中類似佻蕩之意說得臉又熱起來,嘴裡咕噥一聲:“倒是長得像個吃人的精怪。”
不知他是否聽見,或是聽見了故意不答。
他沒再說話,領著我穿過遊廊。
風雪從迴廊簷角拂過,撞在遊廊立柱上,發出輕響。
他的背影從簷下的光影間穿過,長身玉立,竟真像個從雪夜中走出的妖。
進到溫泉湯殿,撲麵便是一股溫熱水汽。
氤氳間,一整麵墨青山水石屏立於中央,將池水隱於後麵,淡淡霧氣自石縫中升騰。
兩側分彆是更衣間和熱石房,中間是主池,泉水自壁中石獸口中緩緩流出,潺潺不絕。天頂竟是可開可闔的圓穹,雪光投落在水麵,猶如碎玉灑落。
幾位丫鬟捧著換洗衣物和溫酒立在一旁,低眉順眼,神情恭敬。
李昀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池邊,衣襟一拂,不等言語,就隨手褪下狐裘。
我還未反應過來,他那件貼身的中衣便也被他利落地褪去。
衣物墜地的一瞬,他裸露在外的肩背線條冷峻有力,胸肌結實,腹肌起伏分明,在氤氳熱氣與水光映襯下,有種近乎野性的張揚。
“嗷——”
那一聲,來得猝不及防,破空而出,甚至帶著尾音上揚,像是哪裡來的小獸驚叫了一聲。
我自己都愣住了。
……
這是從我喉嚨裡發出來的嗎?
李昀頓在原地,似笑非笑地偏過頭,目光中儘是戲謔。
隨後,他笑了。
他竟然笑了!
是那種嘴角咧開、眼尾彎起的笑,好似一頭困在雪地裡的狼忽然逗弄到獵物,既訝異又滿意。
很嚇人啊!
我下意識將裘襟攏緊了些,後退一步。
可李昀卻一步跨來,長影掩住我整個人。
燈火下,他的影子落在我肩頭,一寸寸將我籠罩。
我心頭猛跳,腳下一滑,整個人要栽倒。
眨眼間,一隻溫熱寬大的手穩穩扶住了我的腰,將我扯住。
李昀低聲笑著開口:“小心些,衛公子。”聲音低啞,含著不明意味。
說罷,他另一隻手緩緩擡起,食指輕挑,指腹摩挲過我的裘襟衣釦。
狐裘倏地墜地,悄無聲息。
我驚慌,連忙伸手去接,沒想到卻結結實實按在了他的胸口。
肌肉的溫度透過掌心灼得發燙,彷彿那一層肌理並非人身,而是一團闇火。
空氣一下子靜了。
“……”
李昀鬆開我,揮了下手,丫鬟們便低頭退了出去。
離開前,將換洗衣物整齊放在旁邊的圓桌上,酒也放在池邊矮幾上,伸手可及的地方。
等人都走淨了,他開口道:“衛公子麵皮嫩得緊。”他語氣懶散,“平日裡,沒有丫鬟近身伺候麼?”
我心中腹誹翻湧:哪裡是丫鬟的過錯?明明是你一言不發,脫得比人家跑得都快,還怪我麵皮薄?
李昀說罷,便已慢條斯理地褪去了最後一件衣裳,轉身邁入泉池中。
溫泉水沒至腰腹,他擡臂靠在池邊,肌理清晰的背線在霧氣中宛若雕刻,黑發披散在肩,部分漂在水麵,映著燈火晃出妖冶的光澤。
這回是真像傳說中,那種會化作人形引誘旅人入林的妖精了。
隻差一口將人骨吞入腹中。
“我……”
我的喉頭像被什麼哽住,一時間將自己剛纔信誓旦旦的豪言都忘了個乾淨,隻想掉頭就走。
可李昀卻偏偏看著我,唇角微揚,眸色藏著意味不明的笑,朝我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我“下來。”
我站在原地,進退不得。
“怎麼,衛公子……難不成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他目光緩緩下移,落在某個不宜細看的地方,像是恍然大悟般,“是我思慮不周了,罷了。”
說罷,竟作勢就要起身。水聲蕩起,波光浮動,眼看那半具身軀將從水中挺立而出。
“彆,不是!”我大驚失色,連忙擡手朝他比了個“停”的手勢。
“怎麼?”他問。
我心一橫,男人說哪都不能說這個,絕對忍不了。
況且都是男人,有什麼可害臊的。
可心裡到底還是有點彆扭。
哪怕平日裡下人們照顧我起居時細致入微,我也從不在人前**身體。
今日是頭一遭。
但卻不能慫。
我垂下眼,深吸一口氣,幾下,衣物散落在地。
趁著霧氣未散,我斜著身子擡腳跨入池水。
不得不說,這天然的溫泉真是愜意。
腳才踏進去,溫熱的泉水就將人整個人裹了個滿懷,隻覺得渾身毛孔張開,舒坦得彷彿連骨頭都要化了。
真舒坦。
我不由自主眯起眼,靠在池邊,撥出一口熱氣。
“叮——”
酒壺與杯盞相碰,清脆一聲。
我循聲望去,李昀正低頭斟酒,酒香濃鬱,醇意四溢。
見我望過去,他又替我斟了一杯。
我被那馥鬱酒香勾得心癢,慢吞吞靠近幾步。
水中阻力不小,我動作緩慢,眼神卻不受控地掃了他一眼。
一雙長腿懶懶倚在水中,肌肉線條在水光中若隱若現。
我趕緊挪開視線向上看,李昀正把半濕的長發束向腦後。
我心中莫名升起一股邪火。
忙壓下,停在與他一臂的距離,揚了揚下巴,語氣刻意慵懶:“勞將軍,將酒杯遞給我罷。”
李昀將酒杯遞給我,看起來人畜無害。
我呷了一口,依舊口乾舌燥,連胸腔也悶得發緊。
心裡不知怎的又有點不服氣,不知是在跟誰較勁,隻覺這會兒若低了頭,便是輸了什麼。
我從旁邊慢悠悠踱了過去。
走到一半,忽地意識到自己的姿態不太雅觀,便倏然挺直了背脊,整個人從水霧中拔出,上身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一點點清涼沿著脊骨躥上頭頂,將人激得汗毛乍起。
我走到李昀的身側,探手去拿酒壺。
他先一步拿起,遞給我。
指尖相觸,他的眼神沉了幾分,黑眸像浸了墨,格外深幽。
我迎著他的視線,半分不避。
對視片刻,李昀便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曲起一條腿,然後低下頭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瞬間挑高眉看他,像打了一場無聲的勝仗,唇角也忍不住揚起弧度。
李昀嘴角微動,我等著他能說出什麼來。
這時,春生的聲音突然響在殿口。
李昀看了看我,我便心領神會,舉著酒壺緩緩遊到湯池深處,隱入水影中,擡手示意他們“請便”。
“進。”
春生應聲而入。
我背過身子,一杯接一杯喝了起來。
不知這是什麼果子釀的酒,極為醇厚,一杯下去冰冰涼涼,正解了泡在溫泉裡的熱氣。
我微微側目,瞧見春生湊近李昀耳邊悄語,唇形模糊,看起來似是在說什麼公子來了。
什麼公子?
是說我嗎?
可我就在這兒啊。
腦子有些遲鈍,可能是酒意上湧,我還沒意識到自己到底喝了幾杯。
我悄悄挪動兩下,想要聽清他們在說什麼。
這其實是很無禮的行為,可我被李昀那突然怔忪、被某種訊息打亂了心神的表情吸引,產生了濃烈的好奇心。
然後,我看到李昀好像向我這邊瞥了一眼,和那日在宮門前見到我一樣,淡淡地,那般疏遠。
我不喜歡,生出一股厭煩。
我喜歡剛才那個好似能被我輕易調弄的李昀。
我猛然反應過來自己在想什麼,飛快地甩了甩頭,人迅速縮排水裡。
“……”李昀輕歎一聲,看起來有些無奈地對春生道,“出去吧。”
春生聽令,本欲即刻退下,卻在原地停了一瞬,目光向我這邊投來一眼後,才起身退了出去。
腦袋昏沉沉,我看著春生離去的背影發愣。
“怎麼了?”李昀開口問我。
我慢半拍地搖了搖頭。
他停頓了片刻,又問:“你很喜歡他?”
我愣了愣,反問他:“何出此言?”
“你見到他,會一直盯著看。”
“隻是看著有點眼熟罷了。”
李昀便沒有再追問,隻是將曲起的腿緩緩放下。
水波輕晃了一圈,像什麼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
不知為何,霧氣越發濃重,像有人悄悄在池水中添了熱流,熏得我眼前都模糊了。彷彿置身雲間,輕飄飄,騰騰悠悠,不似在人間。
有說話聲。
“你又這樣。”
“什麼樣?”
是我說的?還是他說的?
我怔忪地望過去,李昀麵色淡然。
我又挪回先前靠近他的位置,伸手去夠那壺新換的酒。
手腕一緊。
李昀握住了我,力道不重,卻也不容我掙脫。
“你喝醉了?”他的話音像貼著水汽。
我眨了眨眼,擡起另一隻還淌著水珠的手指,戳了戳自己鼻尖:“我嗎?沒有啊。”
緊接著,我聽到李昀低醇的聲音,像我喝的酒:“你喝醉了,彆喝了。”
我撅起嘴,側頭看他。
他身後嵌壁的琉璃燈燃得極靜,燈火溫柔,灑在水汽氤氳的牆麵上,光影晃動,如雪夜寒枝輕顫。
“你在勾引我嗎?”這句是我說的話,我確信。
因我看到李昀的眼眸睜大,彷彿不可置信一般,然後輕笑一聲:“你希望被我勾引嗎?”
我搖搖頭,又頓了頓:“不知道……應該吧。”
他因我如今的身份而靠近我,專門來勾引我,然後我順勢應對,反將一軍,李昀最後被我玩弄,這是我的計謀策略了來著。
我今後還要報他和二公子一起侮辱我的仇。
“這樣。”我手腕上的力道鬆了些,卻沒有完全放開,他指腹粗糙,輕輕摩挲著我的脈口。
我忍受不住縮手,想要抽開,卻被他忽然一拽,整個人撞進他懷裡。
濕熱的胸膛幾乎貼上我發燙的臉頰,雙腿也不由自主地貼上了他的大腿。
“你果然是改不了。”李昀低聲道,語氣聽不出是歎息還是諷刺。
我不懂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隨即,他帶有薄繭的手輕輕點在我的眼角:“你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我以為他在誇我,下意識笑著仰頭看他。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複雜、難測。
緊接著,我看到他的唇動了動。
恍惚間,我辨認出他的嘴型,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不是衛岑。
而是徐小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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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