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15章 混雜難言
混雜難言
我倚在榻欄上,心緒翻湧,再難如水。
護衛領命退下,腳步聲漸遠。
風馳看著我的臉色,湊近低聲道:“要不爺讓我去瞧瞧?底下人不識情勢,若惹了不該惹的人,可就不好了。”
我略一沉吟,輕輕點頭:“也好,你去仔細些,莫要怠慢了人。”
“少爺放心。”
屋內隻剩偶有冰塊融化的細碎響聲。
不過片刻,風馳便折返回來。
“少爺,李將軍仍執意想見您一麵。”
我微頓片刻,問他:“你打聽清楚是哪位李將軍了嗎?”
“是李昀,李重熙。”
話音未落,我已猛地坐直了身子:“是他!”
風馳臉色微變,連忙低聲問:“怎麼了,少爺?可是有何不妥?”
心臟有如狂擊般,強烈到我能聽到它撞擊的聲音。
頓時,那張我以為早已忘卻的麵孔,此刻如同寒光入骨般,清晰地浮現眼前。
我下意識回絕:“不見。”
短暫沉默幾秒,風馳試探著開口:“這位李將軍剛被冊封羽林大將軍,深受聖上倚重。此次他來,剿海寇恐怕隻是名義。他既主動求見,爺真的不打算親自接見?”
我閉眼緩了緩心跳,知道他說得沒錯。
此刻的我,應當整衣端坐,風度從容,與那執掌生殺予奪的大將軍平等而談。
可腦中浮現起那雙寒潭般冷冽的眼,我本能地想要退避。
片刻,我低聲道:“把屏風搬來。”
徐小山可以退縮,但衛岑不可以。
風馳立即照做,將屏風擺在榻前。
我吩咐:“去請李昀進來,語氣要恭敬。”
“是。”
我強迫自己鎮定。
起身在室內踱步幾圈,擡手仰頭飲下一盞涼茶,直到胸口躁意稍平。
重新歸坐榻上,我的目光落在屏風上那隻淩空欲飛的鶴羽之上。
是的,我不再是那個被人驅使的小廝。
如今,我是衛家的少主,是衛岑。
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甲板上,沉穩而有節奏。
我揚聲道:“快請李將軍入內。”
下一瞬,便有一道沉靜的聲音自外響起:“有禮了。”
緊隨其後,是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落在地板上,落地不重,卻頃刻間將我的心跳敲漏了半拍。
屏風後,浮現出一道身影,修長挺拔。
若不是這六扇高及丈餘的鬆鶴屏將他攔在外頭,我幾乎懷疑李昀那雙眼,早已穿透屏風,將我望個通透。
“實在抱歉,我近日染風寒,不便見客,隻得以屏風遮陋。望將軍莫怪。”
我低聲開口,因緊張,這聲音甚至不需刻意便帶了些微虛弱。
“衛公子不必客氣,是我唐突打擾了。”李昀低沉的聲音落在室內,語調未有起伏,可能是年歲更長,變得更加沉穩。
他繼續道,“久聞衛家聲名,今有緣一見,縱然少主不便接客,也總該來一禮。”
咦?
我不由想要輕笑,忍不住微微仰頸,想從屏風縫隙中一窺他的神情。
李昀的語氣溫和,禮數周全,不再是昔日那般高高在上,目無下人。
哪怕我明知這不是對我這個人,而是對衛家的少主,依然彆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我心口迸發出異樣的情緒,這情緒甚至讓我呼吸紊亂,聲音都帶了絲不易察覺的顫意:“將軍何必如此客氣?不知此次前來,所為何事?若衛家能效一臂之力,還請將軍明言。”
“奉命剿除闊羅一帶海寇。”李昀淡然作答,“新兵水土不服,若不仰賴貴府水師,恐難推進。”
果不其然是為此而來。
我毫不遲疑答道:“衛家早聞朝廷有意清剿海寇,一直嚴陣以待。隻是未曾接旨,故不敢擅動兵船。現既有聖命,衛家自然全力配合。”
說到此處,我才意識到失了待客之禮,忙喚人添座,“快請將軍入座。”
屏風上,李昀落座的身影依舊挺拔。
那團身影仿若一簇沉燃不熄的烈焰,灼得我心頭發燙。
我緩緩平複心緒,再開口時聲音已無顫意,反而穩重從容。
原來,與他並坐而談的感覺……竟是如此暢快。
李昀微微頷首,似在沉思,那映在屏風上的影子微不可察地一動,彷彿被輕風拂過,帶起無聲漣漪。
“若今日未能碰上衛公子,接下來,我也需持旨登門。”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海寇凶猛,新兵尚未成形,又水土不服,病倒了不少。不藉助熟悉水勢的衛家,隻怕難以進展。”
我答道:“將軍實不必客套。我這就命人,將此次隨航的水師交予將軍調遣。”
李昀拱手致謝。
我轉頭吩咐風馳:“你傳令下去,即刻起,隨行水師歸李將軍節製。命雷霄和雪獨也一同去。”
風馳微怔,眼底隱有一絲不安:“少爺,要不留下一個……以防……”
“快去。”我語氣轉冷,截斷他未儘之言,“還要我再說一遍?”
風馳頓了頓,低頭應道:“是,屬下遵命。”
風馳退下,我對李昀解釋:“雷霄和雪獨是我貼身護衛,武功精悍。”
李昀見狀,承諾道:“衛公子不必憂慮,我既在此,必不容你有半分閃失。”
他語氣平和真摯,那般理所當然,竟讓我心頭一顫。
那個曾將我視若草芥、不屑一顧、連看一眼都嫌棄的人,如今卻收斂鋒芒。
如此強烈的反差,恍若驚濤拍岸,一波一波將我拍得血脈僨張。
要說一刻之前,我對他還有些懼怕,此刻卻全然不同了。
那種壓迫不再是恐懼,反倒帶了種難以言喻的刺激與顫栗。
我忽憶起,昔日唯一一次近距離注視李昀容顏時的情景。
那日我失神,將茶盞灌得滿滿,連一旁令我膽寒至極的二公子也被我拋諸腦後。
世人都道美色誤人,我亦不能免俗。
彼時我雖跪伏塵泥,心驚膽顫,卻也在那一眼之間,被牢牢攝住魂魄。
那震撼心神的一瞬,此刻如細流般在腦海中反複回漾。
眉眼如畫,唇若削竹,黑發垂墨,整個人宛如寒玉精鑄,天成神工。
如此人物,竟真能在血雨腥風中披甲破敵?我又是如何曾將他,當作冰冷無情的殺神?
屏風擋住了我,也同樣將他隔於其外。
他如今的容顏,是否仍舊冷峻若昔?抑或,已有所不同?
我兀自沉浸在那一刻,任由思緒翻湧,心頭火熱,連麵頰都灼得發燙。
下意識嚥了口水,竟嗆了個正著,止不住地咳了起來。
我按住胸口,試圖壓下咳意,怎料越咳越凶,彷彿連肺腑都要咳出來。
屋中無人,風馳也被我吩咐出去,四下寂靜,隻有我一聲聲咳喘,在空蕩中回蕩。
咳到眼角都泛出淚意時,“吱呀”一聲,是椅子被推開的輕響。
我擡眼,透過屏風的縫隙,看見李昀起了身。那道身影愈發靠近,落在屏風上的投影也變得更高更闊。
“衛公子,你還好嗎?”
他的聲音在我聽來如此悅耳,因那裡麵藏了絲關切。
我慌忙擺手,想讓他知曉我無事,又擔心他看不見而起身繞入屏風之內,幸而這陣咳意終於緩了下去。
我喘著氣,勉強出聲:“無事……無妨。多謝將軍掛念。”
我不敢再放任自己沉溺於妄想。
這一場咳嗽,彷彿是老天給我的懲戒,罰我剛才心思浮動,失了分寸。
回過神來,隻覺方纔的自己簡直像著了魔一般,哪還像一個華貴自矜的貴公子?
我不願再出什麼岔子,尤其是在李昀麵前。此刻我還未準備好與他真正正麵對坐、對話如流。
恰在此時,風馳回來了,我立刻吩咐他將李將軍送出去。
李昀未多言,隻微一頷首,便轉身離去。
本該四五日便能歸家的行程,因李昀的到來與那道旨意而延宕。
商船在一處小島前拋錨靠岸,我倚在舷窗前望去,隻聽得遠處傳來“轟轟”炮響,海天交界處煙火翻騰。那戰船於我眼中極小,不細看,便似浮於海麵的一粒墨點。
雷霄和風馳最後還是被留下,他們不放心我身邊無人照料。我拗不過,隻得應允。
我舉起望遠鏡,視線穿透海霧,迅速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高大挺拔,神情冷峻,縱使隔著重重波濤,也一眼就認得出。
戰局已要結束,衛家的水師果然如父親所言,皆是百戰之兵,一敵十人不在話下,根本無須擔憂。
我於是下令返航。
船行漸穩,歸途在望。
而那些混雜難言的心緒,也隨著離家愈近,愈被我拋之腦後。
直到徹底消失於心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