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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 第16章 彆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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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彆來無恙

京兆府的冬天,寒意凜冽,城牆上覆著厚厚一層積雪。

大雪連降七日,今日方停,正是冷到極致的時候。

風馳跺著腳自外疾步奔進屋來,一邊哈著熱氣,一邊用手捂住耳朵,哀叫道:“少爺,少爺,快看看我耳朵是不是要掉了,凍死我了……”

我站在案幾後麵,招呼他過來:“我看看。”

等他湊到跟前,我稍稍用力彈了他耳朵一下,他疼得嗚嗚直叫,惹得門邊站著的雷霄和雪獨笑出聲。

雷霄故意嘲笑他:“早說你不中用,非磨著少爺帶你來京城,這下好了。”

雪獨在一旁附和:“就是。少爺若有差遣,以後讓我們去就成了,省得這小子整日唉聲歎氣,吵死人。”

風馳不叫了:“你們少在這挑撥離間,爺可不像你們這麼無情,最知道我的好。”

幾個爺們兒嘰嘰喳喳鬨起來,活像一群野牛在叫,吵得我頭痛。

這時雨微提著裙角踏進來,冷眼一掃:“吵什麼吵?一個兩個的,像三歲娃兒一樣,也不嫌丟人。吵著爺了,有你們好果子吃!”

果然,屋中登時安靜了。

我無奈搖頭,這屋裡,說話比我好使的,怕就隻有雨微了。

她轉頭點著風馳的鼻子:“爺讓你辦的事呢?自進門起一句正經話沒說,淨在這鬼叫。”

風馳不敢回嘴,垂頭喪氣地跑過來,從懷裡掏出一疊請帖,雙手奉上:“門房剛收上來的,全在這了……”

我隨手拈起案上請柬翻了翻,果不其然,儘是京兆府一帶達官顯貴的名帖。

自南地至京兆府,不過數日光景,案上的請柬卻已堆疊如山。

我人尚未進宮謁聖,這些權貴勳臣卻早已坐不住,紛紛遞帖探風。

懷璧其罪,此理再明白不過。

臨行前,父親已數次叮囑,要我謹言慎行,切莫魯莽張揚。

我落座案前,靜默思忖。

這些帖中之人,無一是易與之輩。

衛家縱然在南地聲勢滔天,船隊千帆、水師林立,可一入京城,也不過是翻不起浪花的地方小侯罷了。

若在這龍潭虎xue中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曉。

在局勢未明之前,最穩妥之策唯有按兵不動。未得聖顏,不可輕言。

世上最容易打聽的訊息,往往也最無用。

我如今需要的,是一個熟悉宮廷與朝局、既不牽涉政爭,又能探得實情的人物。

我腦中浮現出一人,永昌伯世子,沈淩。

官職為六品宗正寺丞,在朝中掌皇族譜牒之事,說是當差,實則清閒得很。

一介紈絝,整日遊手好閒,卻因其姊為宮中沈貴人,雖無子嗣,卻頗得聖寵,因此無人敢輕視他。

這樣的人,身份雖浮,地位卻穩,訊息靈通而又無甚牽掛,最適合打頭陣試水。

我從那堆疊如山的請柬中,挑出永昌伯世子的一封,略一審視,便親自落筆寫下回帖。

字跡灑落如玉,措辭不卑不亢,既不顯急切,又足夠重視。

寫畢,將信封好,遞與風馳:“著人送去永昌伯府。”

宴席設在瓊台閣,看來這兩年京城也並非全無更疊。

昔日冠絕一時的金樽坊,被對麵的瓊台閣奪了風頭,已不複舊日京城酒樓之首的聲勢了。

馬車穩穩停在瓊台閣門前,門口候著的夥計眼疾手快,飛快迎上來,還未等人將馬凳送上,他已屈膝跪地,躬身作人凳。

我掀簾下望,眉心微攏,尚未開口,風馳便已上前一步將那夥計扶起,打賞了點銀子,低聲道了句“退下”,將人送開。

看來,這所謂的“變化”,終究隻是換湯不換藥。

京中這等吃人不吐骨、奴仆如草芥的風氣,依舊一成不變,絲毫未減。

不管是那金玉堆砌、窮奢極侈的金樽坊,還是燈光如晝、聲色犬馬的瓊台閣,都無甚分彆。

我未等侍從上前,便自車中躍下。

登上二樓,甫一踏入包間,便見屋中已有數人落座。

我將珠簾輕挑,簾下玉影微晃,那幾人聞聲回首,皆是一身錦衣貂裘,眼光落到我身上時,神色微異。

一人率先起身,眉梢高挑,笑意肆意,拱手朗聲道:“早聞衛家少主風姿出眾,今日一見,果然是神仙人物,教我懊悔不已。如此人物,怎叫我今日才得結識。”

他言語誇張,頗為張揚,語氣卻並無惡意。

他旁邊一人亦隨之起身,眉眼清俊,唇角帶笑,顯得溫雅從容。

他輕輕搖頭:“子宥,你莫要一開口便驚著人。”隨即朝我拱手為禮,溫聲道,“衛公子勿怪,子宥性子跳脫,言語輕浮了些,莫讓他壞了我們這些人的體麵。”

我含笑還禮,語氣不卑不亢,道:“大人言重,在下不過一介商賈之後,蒙諸位擡愛,已是惶恐。”

幾句調笑閒語之後,我被請入上座,落座後,方纔細細看清在座諸人。

最先開口者,正是永昌伯府世子沈淩,字子宥。倒也不似傳言中那般輕浮無行,反而頗有幾分真性情。

那位替他說話之人,名許致,出身寒門。其師為前任國子祭酒韓大人,年僅十八便中進士。現任禮部主事,專掌貢士選錄之事,可謂才名在外。

其餘數人,皆是朝中權貴之後,個個錦衣玉食,身居要職,眉眼之間皆自有一份不容忽視的傲氣。

“京城這天與南地不同吧?衛公子可還習慣?”沈子宥坐在我旁邊,熱情地望著我。

“確實清寒刺骨,與南地濕暖迥然不同。不過這般雪壓京瓦、千裡冰封的景緻,於南地卻是難得一見,倒也彆有一番滋味。”我微笑作答。

說話間,幾名侍女魚貫而入,香氣伴著寒氣氤氳而來,桌上漸次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肴。

許致笑著介麵:“一入冬,京中多是家禽野味,溫補為先。倒不及南地那般海味紛陳、調料豐繁。衛公子可還吃得慣?”

我回道:“許大人這話折煞我了。京中飲饌講究清和平順、滋味有度,形色兼備,自是極好,怎敢言‘不慣’二字。”

許致含笑擺手:“我字惟清,衛公子不若喚我一聲惟清,便是朋友。”

我略頓:“惟清兄既不嫌棄,那便也不要喚我衛公子了。”

許致回道:“自然,衛兄。”

沈子宥在旁不甘寂寞地插話:“你們都改了稱呼,豈有我獨自拘謹之理?衛兄也莫喚我世子,那名頭聽得耳朵都起繭了。叫我表字,子宥便是。”

我舉杯略抿,言語柔和而有分寸:“好,那便恭敬不如從命,子宥兄。”

一番推杯換盞,酒過三巡,話題終於慢悠悠繞進了正題。

“衛兄可曾親自出過海?”一人饒有興致地問,“聽說南洋那些人長得古怪,竟有人生來紅發黑膚,像異獸一般。”

我將酒盞輕輕擱下:“確實如此。南洋不止紅發,還有金發碧眼之人,鼻梁高挺,眼眶深凹,言語難通,與我中原大不相同。”

“我倒是在京裡見過一回,”另一人搖了搖頭,嘖了一聲,“是被人買來當奴,站在街口供人觀賞。”

許致輕抿了口酒,忽地接話:“闊羅一帶出香,有奇楠一種,千金難求,一縷燃儘,半月香氣不散。世間諸多奇珍異寶,儘出其地。”

我點頭:“奇楠香。香未起火,氣已穿簾透榻。”

眾人紛紛嘶了口氣,有人作勢拱手:“此等物事,怕也隻有宮中娘娘們享得起。”

沈子宥倚著椅背,語氣一轉:“聽聞南洋海寇甚囂,衛家如何保得這些珍物周全?”

“據說衛家水師護航,所至諸港皆開關設稅,自成一係。前陣子李重熙將軍平了海寇,立下重功,是否也借了衛家水師一用?”許致目光透亮,望著我。

我心道終於到了重點。

在心裡醞釀一番,我笑而不答,反問道:“朝廷有命,衛家自當聽從,何來借與不借之說?”

許致也笑了,姿態不動聲色:“說得是。若朝中亦有這般水師,怕是早掃儘海寇,不勞民力。”

我斟酌著語氣:“衛家的水師,本就是為朝廷所養。若天子欲起兵,自當傾囊以助。兵船人馬,皆聽調遣。”

話一出口,席間氣氛微頓,笑語稍歇。

沈子宥卻在此時挑眉一笑,舉壺為我滿酒,語帶揶揄:“衛兄說得是。隻是這次的功勞都被李重熙搶了去,讓他在聖前立了鐵功,把我們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子弟,更襯得一無是處。”

沈子宥話音未落,門前珠簾“嘩啦”,又是一聲輕響,似是有人掀簾入內。

我未擡頭,以為是侍女添酒,隻垂眸抿了一口盞中微涼的清釀。

卻聽一聲低沉含笑、略帶慵懶的嗓音響起。

“沈子宥,怎的又在背後編排人壞話?”

我舉著酒杯的手停頓,猛然擡頭。

簾外身影高大挺拔,逆光而立,衣袂隨風微動。

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就在珠簾掀起間,毫無預兆地撞入我的眼底。

我登時愣在原地。

“李重熙?”沈子宥微愣半瞬,旋即哈哈大笑,語氣親昵,“你怎麼來了?平時請你赴宴難如登天,今日竟肯不請自來,算我走運。”

他一句話,原是想緩和氣氛,誰料話音落下,室內氣息反倒更為凝滯了些。

我微側目,發現在座諸人皆不約而同看向許致,彷彿在等他的反應。

許致神情隻遲疑了半息,便起身拱手行禮:“李將軍。”

眾人見狀,紛紛起身,齊聲見禮。

我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仍坐在原地,頓覺失禮。

我忙不疊放下酒盞,低頭起身,聲音細若蚊蚋:“李將軍安。”

“這般見禮,倒顯得是我掃了眾人興致。”李昀淡淡一笑,說罷,作勢要轉身離去。

沈子宥一驚,連忙上前拽住李昀。

可惜他文弱書生一個,扯住李昀那隻袖子後,臉都憋紅了:“你乾嘛去!重熙,來了還想走?”

他說罷,回頭便招呼眾人,“彆拘著了,重熙他隻是麵上冷,其實心極熱。”

我低著頭,藏住自己的神色,指節微微用力扣著衣擺。

卻還是忍不住擡眼,恰好撞上李昀下垂的視線。

他正睨著我看。

“來,我給你引薦。”沈子宥熱情地招呼,“這是南地海商衛家的少主,衛岑,衛兄。”

“兩位早都熟識了吧?”許致突然說道。

許致在一旁依舊笑得溫和,我卻看出幾分不同。

這纔想起,我和李昀之前在海上的境遇。

可那時我們隔著屏風,他並沒有見過我的長相。

但——

我不僅是衛岑,我還是徐小山。

李昀會不會認出我。他會突然發難嗎。

我剛想說點什麼,李昀緩聲開口,語氣裡似有似無的意味:“是啊,彆來無恙,衛公子。”

【作者有話說】

小山內心:
(﹏)????我警告你補藥過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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