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14章 歲月飛馳
歲月飛馳
黃道吉日,開壇設香。
中庭香爐高丈,濃煙嫋嫋,如雲龍騰空,直升九霄,與天上流雲交融一氣。
天氣晴好,卻濕熱難耐,正是南地獨有的暑氣。
我穿著灑金直袍,立於階下,汗珠順著脖頸滑入衣領,貼得發癢發悶。
可我心頭更熱,像燒著一爐火。
院中,南地諸多巨賈名流、地方官員齊聚於此,衣冠楚楚,列席觀禮。
今日,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大日子。
我將脫離“徐小山”的舊名,從此更名為——衛岑。
衛老爺,不,是父親衛霖驍,攜我立於族譜之前。
族譜薄薄一冊,我的名字列在最後一行,墨跡尚新,卻沉甸如碑。
“‘我自山野而來,岑岑不語,卻也可成高枝。’
你便名曰‘衛岑’,如孤岑挺拔,自有風骨。”
身前是父親和大夫人眼中真切的慈意,身後是眾人或讚或羨的目光。
這一刻,我忽而有些明白了二公子的那種執念。
是啊,這樣盛大的儀式,這樣萬眾矚目的目光,那些在陰影裡度過的屈辱、掙紮、被人輕賤的痛苦,在這一刻都值得了。
從今往後,我不再是榮慶侯府那個低眉順眼、聽命如奴的奴才,也不是連名字都不能隨心所用的“徐小山”。
我名衛岑,衛家之子。
我決不允許有人來破壞它。
我不想再遲疑,不再自問是否配得上這身富貴,是否當得起這些高貴的目光。
小娘說,隻求我一生平安順遂,不再顛沛流離。
我的目光變換幾瞬。
這一次,我不止要平安。
我還要尊嚴,要體麵。
要這世上再無人敢輕賤於我。
歸宗禮之後,不過月旬,京中旨意便至。
來人騎快馬、執黃匣、佩金魚袋。
到了衛府門前,眾人跪迎。
朗聲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衛氏有功於國舶通,濟海輸糧,義利並行,有功社稷。今特封為‘南地通貢皇商’,可佩銀牌執引,通達三海,得地司保護。欽此。”
言罷,從匣中取出皇帝親筆賜匾,墨書四字“潮平海晏”,筆勢雄渾,氣吞百川,當即被掛於衛府正堂之上。
從這一刻,衛家真正登上了鼎盛之巔。
手握南洋航路,坐擁三海貿易,衛家不僅富甲一方,更擁有一支自建水師,這是朝廷最垂涎、卻又最無法明言的勢力。
而我,作為衛家唯一在冊的繼子,身份也隨之水漲船高,所到之處,皆有避讓之禮,聲名鵲起。
可光環越盛,心中越生憂懼。
我知道,在這以出身論尊卑的世道,“繼子”兩個字聽著尊貴,實則易生覬覦。
我不能有絲毫鬆懈。
為此,我不得不模仿起從前二公子的一舉一動。
走路的步幅、言語的措辭、飲茶的手勢、落座的角度,甚至連眉眼間的輕蔑與疏冷,也要一絲不漏地練習。
人生的苦痛,終究教會我太多。
若非在榮慶侯府那許多年日日低眉順眼、小心察言觀色,我怎知世家子弟間的風骨做派,又怎學得來這份“矜貴”。
父親誇我,骨樸而不俗,性靜而易琢。
有了他的話,我更加暗暗使力,誓要成為真正南地衛家的少東家。
轉眼間,歲月飛馳,已近兩載。
我從最初踏入衛府的驚懼、戒備與羞澀,到日複一日過渡為適應、安然接受,再到如今的波瀾不驚、習以為常。
一切如同命運之手,在背後推搡著我往前走,不容我猶疑,不容我回頭。
等我回神之時,那曾經疑懼的富貴已化作我起居飲食中最尋常的光景。
“少爺,進船艙歇歇罷,這日頭毒,小心中了暑氣。”
風馳皺著眉,將紙傘穩穩撐在我頭頂。
我站在甲板邊,望向前方。
大海依舊一望無際,波光瀲灩。
這一趟下闊羅,一來一回已將近三月。
這並非我第一次帶船出海,南洋諸島、諸國貢品、異寶珍玩,我早已見過不知幾輪。
隻是,每次返航之時,我總歸是歸心似箭。
我愈發地戀家。
最初尚覺新奇,事事親曆,次次出海皆要隨行。
後來漸漸地,望著家中那團和氣,父親的倚重,大夫人和小孃的笑容,府中上下的敬順。
我的步子就越邁越慢,離家的腳步也越跨越小。
父親笑我稚氣未脫,但我知道,他眼中並無責備,反而暗藏幾分滿意。
當然,若是大船啟航、遠赴重洋,我仍會親自領行。
這是父親的意思,也是不言明的造勢。
如今,衛府上上下下早已將我視作少東家,似乎無人再記得“繼子”兩個字。
越是如此,我越不能掉以輕心。
要對得起父親對我的信任,以及這偌大家業的責任。
而今,我已有自己麾下的班底。
雨微,細心靈巧,主我起居;雲煙,性子穩重,熟於醫理,掌我飲食安康;雲霄、雪獨皆是百裡挑一的護衛,武藝不凡,忠勇無雙;風馳膽大心細,兼能文武,是我的貼身小廝。
他們的名字,一如天象——雲、雨、雷、風、雪,皆是父親自小教養,現全數交予我掌使。
他們以我為主,忠心不二,我亦視之如臂膀心腹。
除此之外,衛家的水師,我也皆有調令之權。
“我的爺,您彆傻站這兒吹風了,再怎麼看,這船也得四五日才靠得了岸。”風馳又在我耳邊喋喋不休。
我擡手就是一記栗暴敲在他額頭:“煩人精。”
他捂著腦門“哎呦”一聲,我卻已懶懶轉身,進了船艙。
艙中置了三隻大冰桶,清氣襲人,連腳底都透著涼。暑氣被隔絕在艙門之外,讓人如入清池。
我接過風馳遞來的汗巾,淨了手,隨手一拋,斜倚在羅漢榻上。
下人馬上端來一盤果脯擱在香幾上,果脯底下也墊了冰,沁涼滑口。
我嘗了幾枚,酸甜適口,終是吃不出興味。
隻覺口中泛膩,便擱了下來,倦倦地靠著,一動也不想動。
風馳照例又開始說些南地的趣聞舊事,想哄我高興。
他性子靈活,口齒伶俐,平日我最愛聽他東扯西講。
可不知怎的,今日再聽,也覺味同嚼蠟。
山水看儘,珍寶尋遍,連那初至南地時令我心神蕩漾的一草一木,如今也不覺稀奇了。
我長歎了一聲,半閉著眼,懶懶地道:“唉。”
風馳湊過來,眼睛裡帶著幾分調皮,似也有幾分心疼:“那爺給我講講京裡的事吧?我還沒去過京城呢,京裡是不是金碧輝煌,處處都是穿金戴銀的貴人?”
京裡?
京城於我而言,早已如霧中花、水中月,一日日遠去,形銷影滅。
“今年冬天進貢,你隨我去便是。”我隨口道。
風馳一聽,眼睛瞪得溜圓:“爺今年要親自去?說好了得帶上我。”
我看他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撇了撇嘴:“你當京城多好玩?冬天冷得像要把骨頭凍裂,像你這樣的南蠻子,小心凍死街頭。”
風馳卻不以為意,嘿嘿笑著:“我纔不怕。人都說京中十步一官,遍地權貴,富貴奢華,奴纔可要開開眼界。”
我垂眸不語。
腦海中浮現的卻不是金玉滿堂,而是血流成河的畫麵。
那纔是真正的京城。
風馳忽地壓低聲音問:“爺可聽說了?朝廷要剿海匪,已派人南下,隻是旨意還未傳到南地,不知來的是誰。”
我打了個哈欠,語氣淡淡:“來誰都一樣。沒水師,他們連海麵都邁不出一步。”
風馳點頭:“那自然少不了咱家的水師。”
我掀起簾子,望向船外兩側。
衛家的水師正列陣護航,黑甲銀戟、神色森然。船行水破,浪花飛濺如練,穩沉如山。
“隻怕到時全被朝廷收編了去,咱家白白養了這些年。”我低聲喃喃。
這是如今父親最大的顧慮。
這兩年,朝局暗湧。
太子與三皇子爭儲愈烈,聖上又有意以軍功定鼎,欲借剿匪與平邊之機樹立新權。
水師,便成了兵家必爭之地。
而我衛家,坐擁南洋航道、兵船千艘,不可不入局,不得不表態。
父親欲我進京,明是進貢,實是觀勢選邊。
這一局,不能避。
我曾以為,隻要離了京,便能與過往一刀兩斷,再不與權貴為伍。
可世事無常。
如今,我竟也能執舟執舵、行於波濤之上,左右風浪。
我正沉思,外頭卻有護衛疾步而來,在門前稟道:“少爺,前方水道來船一艘,打著官旗,自稱李將軍座艦,欲與我方船隊接洽,是否停船相迎?”
我一愣,唇畔輕聲念出那名字:“李將軍?”
“是。”護衛應道。
“李”字一出口,心口竟怦然一跳。
片刻遲疑,我腦中飛快掠過各種李姓將領的名號,卻想不出具體的人。
我指尖微緊,麵上卻仍不顯異色,語氣平緩:“問清他們來意,若非無禮之舉,凡事能應就應。隻說爺偶感風寒,不便出艙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