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13章 海商衛府
海商衛府
馬車一路自京而出,越往南行,天愈發開闊,山水也次大管家怎的親自來了?”
那人和氣地笑笑,滿臉皺紋舒展:“老爺今日設宴待客,實在分不開身,特命我來迎姨娘與少爺回府。心裡記掛得緊。”
小娘笑逐顏開,連連點頭:“無妨,老爺若忙著,不必惦記我們。”
隨即她轉頭對我道,“這是咱們衛家的大管家,章洪,老爺的左膀右臂,連主家大事也要他操心,旁人哪請得動。”
章洪連忙謙辭:“姨娘折煞我了。”說罷目光轉向我,滿是欣賞,“咱家少爺真是龍眉鳳目,神采英拔,一表人才。”
幾句誇讚讓我羞得不知如何回應,隻急忙擺擺手,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我心裡暗暗納罕,隻這一位管家便如此氣派沉穩,府中主家又該是何等氣度?
我不過是外姓之人,小娘又隻是衛家妾室,這樣登堂入室,真的可以嗎?
隨即,我想到在榮慶侯府的種種過往。
想到二公子和侯府大夫人的佛麵蛇心,不禁心裡發怵。
小娘卻怡然自若,麵上儘是溫和笑意,全然不覺我這許多忐忑。
我又偷偷覷向章洪,正對上他含笑的眼神,像在看自家晚輩一般,目光和煦得叫人一時恍惚。
我頓時愈發不自在,低頭更低,連耳根子都燒了起來。
章洪嗬嗬笑了聲,不再多言,隻微一欠身道:“姨娘,少爺,車馬已備,咱們快些回去罷。老爺與大夫人,怕是早等得心急了。”
一路上來不及多想,馬車碾過青石,順著城中心一路向前,直到駛入衛家街。
街道愈往前愈寬,鋪地平整,路兩旁綠蔭如蓋,一入其中,喧囂便自耳邊退散,叫賣聲漸遠,街頭街尾唯餘馬蹄聲聲。
從東到西,整整一條街皆屬衛府,占地將近六十餘畝,氣勢磅礴。
小娘輕舒一口氣,眉間綻出淡淡笑意:“終於到家了。”
下了馬車,我看到古舊的匾額上僅有兩個鎏金隸書大字——衛府。
府中大路寬敞筆直,無半分喧嘩之氣。
十步一童仆,低眉垂手,簷角不設鈴,走廊不飾彩繡。唯有一縷縷焚香混著水汽氤氳彌漫,沿廊湧動,香氣裡彷彿也帶著沉銀覆金般的分量。
府裡不聞笑語,不聞犬吠。
走至照壁前,一方墨青雲石嵌於中央,其上紋理深深淺淺,狀若海圖,似欲捲浪吞天。
我怔怔望著那石壁,心頭一陣震動,喃喃念出其上三字:“分潮壁。”
章洪見我駐足,微笑解釋:“這是當年老爺從一艘沉船中尋得的,乃海底奇石,天然紋脈如潮汐,故名‘分潮’。老爺說,這物最適我們衛家。”
我默默點頭,目光收回,心中卻已翻起滔天巨浪。
此府非王府,卻氣勝王府。
金玉不露,貴氣藏鋒。不是張揚的奢華,而是舉步皆規、落眼即法的沉穩森然。
我不由低下頭,連心跳聲也輕了三分。
繞過照壁,走過抄手遊廊,看到廳堂深闊,一錯眼,便見廳中緩步走出一名女子。
她身著大紅妝緞,衣角繡金,長裙曳地,眉目莊重,神情慈和,儀態端凝,不怒自威。
我還未看清她麵容,小娘已牽著我快步趨前,低聲喚道:“大夫人!”
語氣中難掩親昵,又不失恭敬。
隨即小娘推了我一把,柔聲道:“小山,快給大夫人見禮。”
我連忙彎腰拱手,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大夫人親手將我扶起,聲音溫和:“好孩子,到家了,便不必如此拘禮。”
她手掌乾瘦,眼中儘是慈意。
我這纔看清她的容顏。
眉眼間風霜之色,看著竟似六旬有餘,隻是方纔遠望,看不真切。
小娘像個未出閣的姑娘般親昵地挽住大夫人的手臂,嬌聲喚她:“大夫人。”
這聲喚得親密,我心中訝異非常,哪家的妾室能與主母如此相親?彷彿多年親情,倒更像是一對母女。
大夫人卻不以為忤,拍了拍小孃的手臂,臉上漾起淡淡笑意。
一堆人烏泱泱進了屋,丫鬟婆子小廝一排排站在堂中。
說話間,外間簾影微動,一人邁步而入。
年約四十多,身材適中,一襲深靛海青直裰,既無金繡,也未佩玉,隻袖口一道細邊,簡素至極,卻自有一種不容輕視的威勢,仿若沉海之石,未語先沉。
我心頭一跳,幾乎瞬間就認出這是衛老爺,衛霖驍。
我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神色拘謹。
“大老爺。”
“老爺。”
眾人齊齊施禮。
衛老爺走到我麵前,眉眼和緩:“小山?好兒子,這一路可累著沒有?”
我一怔。
第一次聽到似父輩的男人這樣稱呼我,那熟稔的口氣不由讓我胸口微熱。
但我仍然一板一眼地回答:“回老爺,不累。”
衛老爺的大掌按上我肩膀,手勁厚實有力,卻不覺疼,隻覺踏實。
他笑眯了眼:“彆怕,從今日起,這裡就是你的家。我與大夫人已選了良日,過幾日便將你小娘擡為二夫人。你,便是我的繼子。”
直到小廝引我回了院子,我內心仍然恍惚似飄在海中。
我假裝持重,倚在門邊,看著幾個丫鬟小廝將屋內細細打理妥當,才淡淡道:“你們都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眾人躬身應下,悄聲退去,輕掩上門。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環顧四周,我怔怔地看著屋內陳設,無一不是極儘講究之物,自覺這一月已習慣富貴,此刻仍然覺得超出想象。
我不禁嗤笑,呢喃自語:“可笑京中權貴,仿江南水榭、南地風情造假園,卻連一分風骨都沒習去。”
念及當年榮慶侯府之浮華空架,虛作景緻,還曾以為奇巧。
如今回頭看來,竟是井底之蛙,班門弄斧,真令人作嘔。
而如今,我竟也能住進這樣的大宅,被稱作‘繼子’?
心頭浮起一股熱意,是激動,和懷疑現實。
難道老天爺終於覺得我可憐了?
正胡思亂想著,房門被推開,是小娘進來。
我站起來,喊了聲:“娘。”
她含笑看我,道:“我就猜著你此刻定是滿腹疑雲。”
她輕輕將門合上,坐至我身旁,“方纔便想,還是得來一趟,與你好生說說這些年的事,好叫你心裡明白,安心。”
原來大夫人袁氏,是衛老爺的童養媳,大了他整整十三歲。
衛霖驍年少便浪蕩江海,未及十二便跟著人出海跑船,風浪為伴,潮汐為家。待稍年長些,便自起門戶,親自赴南洋經商,年年出遠洋,一去便是數月,甚至一年難歸一趟。
家中隻留袁氏與老母。
袁氏溫婉端方,侍奉婆母至孝,從不稍怠,直到老太君安然謝世,衛霖驍這纔回首思量,與她結為真正的夫妻。
雖年紀相差懸殊,衛霖驍卻始終以禮相待,對這位早年便操持門戶的正妻極是敬重,然而天不遂人願,兩人終是無出。
多年間,衛霖驍並未再娶妾。直到某次出海歸來,偶遇小娘。
大夫人寬厚,並無妒意橫生。
她對小娘真心愛憐,甚至在私下對衛霖驍道:“她還年輕,又單純無心計,若她願意留,便擡她入門罷。”
衛霖驍聽從了袁氏所言,親自將小娘擡作妾室。
隻是,無論大夫人如何勸慰,衛霖驍始終未曾讓小娘生子。
他素性曠達,常說:“這偌大家業,不過是隨心而為,銀錢是我的誌氣,不是為留子嗣所累。將來若遇個可托之人,便將這江海生意贈了他,也無妨。”
在他眼中,家產不是血脈傳承的籌碼,而是他立身於世的道場。
而衛家眾人——不論是商賈、護衛、船伕抑或水手,皆需仰賴一個明理穩重的主子,這個主子是否親生,全然不是關鍵。
直到某日,小娘無意中道出,她尚有一子,名喚徐小山。
衛霖驍聽罷並未遲疑,而大夫人更是喜出望外——這孩子若真品性端正,自可撫養為子,何嘗不是老天予衛家的一樁恩典?
小娘說至此,握住我的手,語氣緩慢卻鄭重:
“小山,娘不求你能繼承這衛府萬貫家業,隻願你能在這屋簷之下,得一生安穩平順,不再顛沛流離,不再受人輕賤。”
【作者有話說】
我發現我可能就是慢熱選手(=w)
請bb們先跟著小山一起沉浸式當少爺吧,會逐漸展開感情部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