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焰獄主的語氣,像極了一個大人責怪淘氣孩子,卻又憐惜得不忍斥責。
秦凰仰起臉,神情仍帶著一絲倔強:「三叔,事情出乎我意料。銀夜傳信,說他們落在許貓兒手裡,還有東庭高手護送。趙員外對我們很重要,我心想,從他們手裡搶一個趙員外易如反掌,就親自來了。結果沒想到,事情又有變化。天機神府的人伏擊我們,還冒出個武功奇高的鬥笠人。我中了他的劇毒。」
原來,大月場首座不僅與殺獄暗中往來,藍焰獄主竟然還是秦凰的叔叔!
而她,則是藍焰獄主的侄女!
這層關係若是傳出去,定會在江湖上一石激起千層浪。
難怪藍焰獄主先前支開了其他人。
藍焰獄主道:「我得知你親自出馬,就命玩偶獄主暗中相助。後來他傳信,說你在他暗助之下脫困遁去。可不久後,我又接到內線訊息,說你中了劇毒。得知這訊息,我和月上都十分焦急。月上讓我親自帶人來找你。幸好找到了你,不然,我怎麼對得起你爹,又怎麼向月上交代?」
秦凰道:「三叔,這毒太霸道了,我逼不出來。現在隻能用內力勉強將劇毒封住,可也拖不了太久……你帶來能解毒的人了嗎?」
藍焰獄主點頭:「自然帶來了。我帶你去解毒。」
他抱起秦凰,用寬大的衣袍將她包裹住。秦凰將臉埋在他胸口,這般模樣,外人即便看到藍焰獄主懷中有人,也難判斷那人是誰。
藍焰獄主身形一晃,朝山的西北方向飛掠而去。
天機神府,以及尋找「怪物」的青年,他們在山中的位置,藍焰獄主已經大致掌握。所以他抱著秦凰,一路避開眾人,翻越兩座山頭,直掠上一座孤峻山峰。
山巔雲霧繚繞。
這些雲霧並非天生,而是藍焰獄主命人佈下的迷霧陣,隔絕視線,令外人難以發現此地。由此可見,他行事何等謹慎細密。
山峰一隅,隱匿著一道狹窄洞口,岩壁嶙峋如裂齒,彷彿一張沉睡的凶獸之口。
洞口前肅立著兩名黑袍人,皆戴麵具,神情冷峻如雕。他們是藍焰獄主的親信。此刻,隻低頭行禮,未敢抬頭窺視。即便心中疑惑獄主懷中之人是誰,也絕不敢多看一眼。
山洞內蜿蜒曲折,行至深處,豁然開朗,竟彆有洞天。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穹頂高達數丈,四周鐘乳垂掛,如劍似戟。冷風穿洞,隱隱有陰嘯之聲。
洞室最深處,一塊形如巨卵的灰白巨石上,靜坐著一名古怪老者。
那人形貌怪異,年約花甲,發如枯草,披散無序;臉色帶潮紅,唇厚鼻闊,一雙眼睛竟一大一小,瞳光中透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光澤。
他無耳無腿,身穿灰衫,盤坐在石上。
石上擺著一大塊油光發亮的烤肉,不知是哪種野獸的肉,足有五六斤之重,脂香撲鼻;一旁還放著一壺渾濁烈酒,酒氣衝鼻;地上點著一根蠟燭,光芒搖曳。
怪老頭時不時抬手,仰頭喝上一口酒,隨即發出滿足的「嘖嘖」聲,再撕下一塊軟爛酥香、油汁四溢的肉塞入口中。他咀嚼得極慢,閉著眼,彷彿沉醉其中,世事皆空。
藍焰獄主抱著秦凰走到巨石前,輕輕將她放下。
老者仍閉著眼,隻管享受口中滋味。
藍焰獄主淡淡開口:「北宮,彆光顧著吃了,快為她解毒。讓她完好如初,我陪你喝幾杯。」
直到此刻,那老者才似笑非笑地睜開那對大小不一的眼睛,嘴角還殘留著肉渣與酒香,神情透著幾分陰鷙與癡狂。
他,正是江湖中百年來最具傳奇色彩、醫術驚鬼神的——北宮無羊。
北宮無羊一見秦凰,眼睛頓時一亮。
酒意朦朧間,彷彿有個天仙站在他麵前。
不過他也看出,這天仙身中劇毒。
北宮打量著秦凰的眼睛和麵色,又端起酒壺喝了一口:「你身中劇毒。這毒吞噬內力,還有靈性,很狡猾。你自己逼毒多次,卻次次失敗。現在隻能靠內力暫時封住。」
他隻看了一眼秦凰,便道出個大概,果真神乎其技。
換作旁人,早已拜服不已;但秦凰卻十分平靜。
倒不是她不驚歎北宮的神技,而是她非常熟悉這人。
她知道,月上囚禁著北宮無羊;也知道關於北宮的所有事。她成長過程中,還吃過不少他所煉的丹藥——強身健體的、加固經脈的、增強功力的、養顏滋補的,全都有。
當然,北宮並不知情。
月上和藍焰獄主讓他煉什麼藥,他就得煉什麼。
藍焰獄主知道北宮又在秦凰麵前「賣弄」。這位蓋世神醫,普通人有的毛病他也都有——貪財、好色、貪生怕死,還喜歡炫耀。
藍焰獄主道:「彆廢話了,趕緊給她解毒。務必細心,不能留下任何後遺症。」
北宮一聽他語氣,就知道這女子身份不凡,不敢怠慢。
秦凰最關心的,是內力是否受損,她問道:「我內力會不會有損?」
北宮咂咂油嘴,笑道:「在我手裡,沒有損內力的毒。就算損了,我也能給你補回來。你現在給我講講,你是怎麼中的毒?」
在他手裡沒有損內力的毒。
這老家夥,賣弄的毛病半點沒改。
不過,他確實有賣弄的本錢。
秦凰聽了這話頓時安心些,伸出右掌。
那時鬥笠人「指骨」如匕,驟然從掌心刺出,刺破秦凰手掌,留下一個紅腫的小口。幸好她反應快,立刻反擊,否則整隻手掌恐怕都要穿透。
北宮無羊盯著那處傷口,麵色微變,自語道:「這是指骨造成的傷,指骨從掌中刺出……難道是……」
為確定判斷,他取來藥箱,開啟後,裡頭滿是瓶瓶罐罐,各種奇形怪狀的器具一應俱全。
他取出一根銀針,輕輕插入秦凰掌中傷口,又轉動兩圈,隨即抽出,舉到眼前。
藍焰獄主將蠟燭湊近,照亮銀針。
北宮無羊凝視著銀針上微妙的變化,眉頭緩緩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