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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日除魎時 夢中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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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一直有嗡嗡聲,像一隻蒼蠅繞個不停。

可是現在是冬天應該冇有蒼蠅的。

使勁集中注意力,蒼蠅開始講起降冪公式。

視線慢慢聚焦,草稿紙又在視野裡逐漸清晰,她仍坐在教室裡,數學老師在講台上強調。

腦袋還有些昏昏沉沉的,她怕自己這樣下去會精神衰弱。

一樣的場景又再次上演。

夏燭想把手伸進桌空,摸出手機來確認一下,突然發現自己的左手好像握著什麼東西。

硬硬的,涼涼的,有些硌手。

她鬆開手指,掌心裡安靜躺著一塊翡翠一樣的石頭,不規則的石棱是硌手的元凶。

如果這次是真的醒了,那就意味著她從夢中帶出了一塊真實的石頭,離奇程度可想而知。

但假如她還在夢裡,那到底有完冇完了。

把綠色石頭重新握緊,仔細感受那種它的冰涼和突起,她的呼吸規律,心跳也正常。

往左轉頭透過窗戶還能看到樓下的操場,上體育課的學生像一隻隻螞蟻,在圓弧的軌道上一圈圈地跑著,從她的角度看上去就好像在進行某種科學實驗,用以證明這類物種的智慧和認知維度。

難得今天是個好天氣,太陽帶著柔和的溫度照著大地。

四季常青的綠樹在微風中閃著葉子,課堂被昏昏欲睡的氣氛包裹,老師的講課聲反而顯得環境更加安靜。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直板機,螢幕上跳動著電量不足的信號,以及今天的日期。

2025年10月31日。

冇有任何問題,一切正常。

如果日期是確認是否身處夢境的唯一標誌,那她應該已經醒了過來。

把石頭重新揣進外套口袋,下課鈴聲適時響起,上午的最後一堂課,老師斷然不會拖堂。

穿上外套,從桌上收走幾本書,側著身體穿過課桌之間,有自帶飯盒的同學選擇留在教室裡享用午餐,飯菜的香味真實到讓人反胃。

她不打算去食堂準備先回女生宿舍。

今天是週五,這週週末雙休,她得回家一趟。

不管是夢還是石頭,都無法阻止夏燭回家的腳步。

她家住在離市區兩百公裡外的鄉鎮上,回家的話,要轉一次大巴,一次私人麪包車,下了車還得步行半小時才能到家。

如果不早點回宿舍收拾東西,可能會趕不上回縣裡的最後一趟車。

當然比起虛幻的東西,此刻某人就能輕易擋住夏燭的去路。

葉理抱著手臂,課桌之間的距離隻夠一人通過,她就站在那裡冷眼盯著夏燭,冇有絲毫要放行的趨勢。

夏燭隻能停下來,麵對麵對上葉理的眼睛。

後者眼皮一壓從頭到腳將夏燭掃了個遍,從她整齊的劉海到厚重的黑框眼鏡,發白的校服外套再到同樣老舊的運動鞋。

葉理像是遊戲npc被觸發了對話,皺起好看的鼻子,那句熟悉的嘲諷又從她嘴巴裡吐出來。

“好臭啊夏燭,你身上到底是什麼味。

”“艾草。

”夏燭平靜地回答,衣服裡有爺爺給做的驅蚊香包,艾草、蒼朮、陳皮,磨成粉,不論春夏秋冬,都戴在身上,那種味道讓她安心。

“哼。

”葉理鼻子裡發出一聲嗤氣,側過身從夏燭旁邊擠了進去。

她當然知道那是艾草的味道,她最討厭的就是艾草了。

葉理走到自己的座位跟前,提前點好的外賣已經有人幫忙取來就放在桌麵上,她一屁股坐進椅子,餘光瞥見桌空裡一塊粉色碎花布包好的便當,是經過專門的營養師搭配好的午餐。

粉色碎花簡直讓人心煩意亂,她將便當抽出扔進書包裡,再拉緊拉鍊,半點也彆叫她再看到。

被討厭氣息包裹的夏燭已經走到門口,葉理看到她離開的背影更是氣得吃不下任何東西。

收拾桌麵,再被對氣味敏感的好同學堵了一會兒,走廊上的人已經三三兩兩稀疏起來。

她們的教室在三樓,靠走廊這側的院子裡有一顆高大的雪鬆,三樓的高度剛好靠近樹冠。

從樹冠旁走過,藍綠色的針形葉片叢中抖擻一陣掉下片突兀的寬麵樹葉,葉麵上的脈絡奇特,風一吹,就跟在夏燭身後飄飄揚揚穿過長長的走廊。

車廂晃晃悠悠,充斥著一股反覆過濾後的人味。

冬天黑得早,車裡車外早就一片暗淡,隻有幾個人的手機反著白光。

夏燭坐在最後一排,她幾乎每次回家都坐在這個位置。

趁學校雙休,每半個月就要長途跋涉一次,平常時間緊張就住在學校的宿舍。

雖然這條路漫長乏味,翻山越嶺又消耗人的精力,並且山路儘頭的家也無人等候。

但她還是會回去。

就像是習慣一樣,買票,上車,在車上昏昏沉沉三個小時,回到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冬天的時候山路崎嶇隻能打著手電筒,夏天還好有夕陽相送。

就算隻能在家裡呆一個整天,週末又得走一遍流程返回學校,但這麼短的時間已經夠夏燭整理心情了。

不管走了多遠,她還是喜歡回到裸露的大地和無論枯榮都生機勃勃的自然裡。

以前爺爺就說過她像一棵草,看似柔弱卻能野火燒不儘,隻要有春風吹過,來年總能生生不息,夏燭很是認同。

小草就應該長在山野裡。

快到年底了,等過了年開了學,夏天一到她又要經曆一次高考。

是的,又一次。

夏燭是個品學兼優出類拔萃的複讀生。

在老師和鄰居的大娘麵前她說自己是因為睡過了冇趕上考試,可實際情況是考試當天夏燭早早起來,餵了雞,下了地,什麼該做的不該做的她都做了就是冇去考場。

班主任痛心疾首,夏燭可是她的得意門生,她還指望著得意門生能一舉摘得市狀元的桂冠,給自己評選優秀教師添磚加瓦,如果她知道這個狀元候選人是故意冇去,一定會當場氣暈,氣她這個頑石又臭又硬就是不開竅。

想到即將再次到來的高考,夏燭的手指又開始痙攣,她把兩隻手交叉縮進袖子裡,頭靠在結出水汽的車窗上,外麵的車燈如同流螢。

鄰座的男人睡了幾覺醒來,好不容易停止了震天響的呼嚕,又自顧自手機外放刷起短視頻。

先是傳來誇張的笑聲,然後是一些聽不清歌詞的流行音樂,男人的手指在螢幕上不耐煩地翻動,最終停在一段咿咿呀呀的哼唱。

唱得是老古董夏燭熟悉的。

“那一天爺爺領我去把京戲看。

”“看見那舞台上麵好多大花臉。

”男人的手機也許出了一些問題,聲音伴隨著電流聲滋滋迴響在整個車廂。

“藍臉的竇爾敦

盜禦馬……”“紅臉的關公戰長沙……”在歡騰的戲腔中,夏燭身體一沉靠著車窗睡去。

好在這一覺冇有再做折磨人的夢,折騰了一路終於到了家,天太黑什麼也看不清,她累到等不及燒水洗漱,就著冰到刺骨的水迅速解決了一遍,就躺上了自己的小床。

閉眼前她還在腦袋裡確認了一遍家裡四處的門窗都已經鎖好。

身上壓著幾床厚棉被還嫌不夠,她把校服外套也蓋在了最上麵,鄉下的夜晚安靜如水,很快就進入了深度睡眠。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幾分鐘,寂靜裡飄來一串歌聲,鑽進夏燭的耳朵。

“藍臉的,竇爾敦,盜禦馬……”她幾乎是瞬間清醒。

醒後的眼睛早就適應了黑暗,藍瑩瑩的月光透過紗布窗簾灑了一地,窗台下的書桌,書桌旁的洗臉架都在黑暗裡輪廓清晰地立在各自的位置上,冇有其餘多出來的異樣。

她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也許是今天課堂上連續兩個怪夢,導致神經有點敏感脆弱,不過這種事情她也頭一回遇到,好在夏燭處理學習以外的東西都比較遲鈍,隻要脫離出來也能正常吃喝睡覺。

盯著透光窗簾上的藍色百合印花,思緒慢慢飄忽,快要再次沉入睡眠之際,耳邊突然又響起一句歌聲。

“藍臉的,竇爾敦,盜禦馬。

”那聲音尖利刺耳又帶著狡黠的笑意,隻是吐字不清彷彿幼兒學語。

夏燭再次驚醒,她確定這次聽得一清二楚不是幻覺,更糟糕的是歌聲好像就從身下的床底傳來。

身上棉被似有千斤重,壓得她喘不上氣來,她雙腳冰涼,血液似乎凝固,無法順利傳送到四肢。

黑暗裡能做的隻有緊緊盯著頭頂的天花板,儘量放平自己的呼吸,她豎起耳朵想要通過細微的動靜判斷出房間裡是否還有第二人的存在。

凝神靜聽。

一聲。

兩聲。

就在床底下,隔著一個床板的距離,還藏著一個發出粗重喘息的人,或者彆的什麼。

現下最重要的是思考該如何應對,她知道自己脆弱的木板床,就算輕輕挪動身體也會發出刺耳的咯吱聲,所以目前隻能保持靜止不動,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裝作還冇醒。

離開房間的門就在三步之外,可是因為習慣,睡覺前夏燭總會細心鎖上門,這是從前爺爺再三強調的。

鎖好的門和窗,現在看上去都冇有被破壞,床底的東西到底怎麼進來的。

手邊也冇有任何防身的工具,夏燭正想象著從床上迅速跳下再衝到門口打開門鎖逃生的可能性,一隻手猛然扒住了她頭側的床沿。

她覺得自己的呼吸停了那麼幾秒,但好在瞬間找回了理智,死死咬住口腔一側的軟肉,冇讓自己驚撥出聲。

那是一隻長滿長毛的,藍色的手。

指甲長而尖利,甲縫裡藏了暗紅色的汙泥。

這種關鍵時候,夏燭居然還能分神想到阿凡達。

“嘻嘻。

”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從床底下伸出,它張開紅色的大嘴掩唇嬉笑起來。

同樣藍色的麪皮,覆了一層稀稀疏疏的棕色長毛,口巨大,掩唇之前露出一口尖利的碎牙。

它雙眼渾圓,冇有眼皮,眼白部分占據整個眼球的三分之二,同床上的夏燭對上了視線。

“竇爾敦。

”藍毛怪物咧開大嘴,口齒不清,模仿著這首歌的音調。

“盜禦馬。

”它猛然朝夏燭伸出利爪。

太好了,不是阿凡達,也不是人。

她邊想邊使出渾身的力氣一拳砸向藍臉怪的麵門,然後迅速掀開被子跳下床去。

藍臉怪似乎冇想到夏燭會給自己一拳,它被砸得有些懵,身體扭曲地卡在地板和床縫之間,維持著這個奇怪姿勢。

夏燭趁他還在加載中趕緊扭開門鎖,取下鉸鏈,悶頭衝向廳堂。

糟了,她邊跑邊想,廳堂大門也上了鎖。

“盜禦馬!”藍臉怪終於加載完畢從身後追了出來。

大門是用鑰匙反鎖上的,而鑰匙此時此刻還躺在臥室床上的外套裡。

夏燭隻能隨手抄起門邊的鐵鍬,轉身與追來的藍臉怪對峙。

瑩藍的月光下,藍臉怪就站在臥室的門邊,這回夏燭總算能看清它的全貌了。

上半身像一個擁有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肥鼓的肚皮上外翻著肚臍,隻不過皮是藍色。

怪物的上下身軀充滿反差,下半身隻有一條細腿,單腳獨立,腳尖反轉對著身後,看上去無比吃力地支撐著圓滾的身體。

山魈。

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想起來自己曾在書上見過。

獨足反踵,麵藍身毛,笑則唇掩目,是為山魈。

夏燭緊緊握著手裡冰涼的鐵鍬,山魈倚在門邊,露出豔紅的牙齦肉,咧嘴笑著,雖然冇有嘴唇掩目,但嘴裡模仿著人類語言哼著不成調的說唱臉譜,甚是怪異。

它把自己比作了歌裡的竇爾敦。

夏燭很想衝進房間再看看手機,確認此刻到底是不是在夢裡,豁出去和怪物拚命是會醒來還是就此壯烈犧牲。

門邊的山魈可不會給她時間確認,將腰往下一塌,膝蓋一彎,一個蓄力就跳到了夏燭麵前,要想夏燭原本離它少說有個四五米。

眼看山魈的爪子就朝自己揮來,她掄起鐵鍬就往妖怪頭上狠狠砸去,卻被它輕易擋了下來,夏燭意識到了就算自己平日有鍛鍊身體強筋健骨,從小到大上山下河無一不會的,但和麪前的藍臉妖怪相比還是有很大的體力懸殊。

山魈擋住鐵鍬的力道甚至震麻了她的手,真切的感受讓她確認自己並不是在做夢了。

“盜、禦、馬。

”山魈發出尖細的聲音,將頭一歪,伸手來抓夏燭的臉。

速度快到她還來不及反應,隻是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睛,千鈞一髮,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劈裡啪啦的鞭炮聲。

“啊啊啊——”山魈猛地收回雙手抱著頭尖叫起來,聲音甚至蓋過鞭炮的響動,夏燭覺得自己的耳道內部幾乎受傷。

山魈害怕爆竹。

趁著它正抱頭作痛苦狀,夏燭掀起鐵鍬給它腦袋上來了一下子,然後迅速拉開和它的距離。

鞭炮還在響,她猜測也許是村裡誰家在辦白事,那山魈一直捂著耳朵痛苦尖叫,似乎無法再忍受下去,獨腳向上猛地一跳,身體在半空縮成一個藍色的肉球然後嘭得一聲憑空消失了。

夏燭舉著鐵鍬站在原地,手掌心還有些發麻。

鞭炮聲逐漸停止,房間裡一片死寂,剛纔的一切彷彿隻是幻覺,她這才感覺到害怕。

站在原地呆了片刻,然後拿著鐵鍬回到了房間,把鐵鍬倚在床頭,拿起床上的外套穿了起來,外套裡有大門的鑰匙,以防萬一今晚還有彆的事發生。

然後她摸到跟鑰匙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冰冰涼涼,硌手的存在。

是那顆莫名出現的石頭。

夏燭想起山魈重複的歌詞,竇爾敦指的是它自己的話,那禦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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