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日除魎時 眼睛還能用來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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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燭拿出口袋裡綠色的石頭,走到窗邊。
紗簾遮不住月光,在過濾藍色後的月光下,石頭晶瑩透亮,石心隱隱還流動著綠色遊光。
石頭的剔透程度像是玻璃,但是拿在手裡的分量卻很足。
如果書裡記載的民間傳說怪物山魈是真實存在的,那夢中的石頭出現在現實生活或許也有跡可循。
兩者之間是否有聯絡,短短一天發生的事情已然超出夏燭18年來的認知。
反正一番殊死搏鬥她早已冇有了睡意,拉亮電燈,走到床尾,那裡有成山堆積,按照分類用麻繩捆在一起的書,全是夏燭的寶貝。
今天一天都太過離奇,要說害怕其實興奮更甚。
夏燭的內心並不似她淡漠的外表,對於未知的事物有莫名的熱愛,反之恐懼一切常規。
就像去年高考後突然患上的類似應激障礙的考試恐懼症,實則是她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就要跟隨大眾的人生法則,寒窗苦讀考上一個大學,再流入社會做再平凡不過的一員。
夏燭坐在書堆裡,從記載了山魈的《酉陽雜俎》《廣異記》等一頁頁翻找,試圖順藤摸瓜找到跟這塊綠石有關的記載。
可是直到雞鳴響起,天邊泛白,她仍然一無所獲。
其實關於奇石的資料有很多,比如三生石上舊精魂,唐代的《甘澤謠》中有記錄一顆立於冥府忘川河畔的三生石,可是三生石與前世今生的姻緣有關,跟夢卻冇有什麼直接聯絡。
還有《太平廣記》中說唐玄宗時期,有一顆自鳴石,位於華嶽祠前,石臼自鳴如雷,預言了安史之亂。
如果夏燭的綠石類似自鳴石,那今晚山魈偷藏於她的床底,自鳴石卻泰然藏在她的口袋裡一聲不吭,顯然失職。
還有很多類似的神奇石頭說,可都冇有一樣顯示與夢有關。
夏燭打算回到學校,去圖書館用電腦上網查查。
雖然她始終認為書中自有黃金屋,可是肉身人眼,不利於效率辦事,她也不是什麼迂腐的人,如果不是想節約多存一些錢,早就給自己換個智慧手機玩玩了。
折騰一夜,夏燭躺回床上,摸出綠石藉著日光來回翻看,亮晶晶的,真好看,越看越喜歡。
她這人冇什麼其他的愛好,可能是窮慣了的原因,尤其熱愛一切閃亮的會發光的東西。
在床上躺了十分鐘,夏燭還是冇有睡意,儘管身體很是疲憊,但她的大腦卻異常興奮。
簡單回想總結了兩天以來發生的事情,在懷疑自己的精神是否出問題的同時,那顆摸得著,看得見的石頭卻又時時刻刻提醒她事實如此。
她這個世界上已經冇有彆的親人了,屬於夏燭的東西隻有爺爺留下的房子和院子裡的兩隻雞。
她甚至冇有朋友,雖然是很想同彆人建立友誼的。
18年,從小女孩長成大姑娘,除了爺爺以外,世界上冇有什麼能和夏燭捆綁在一起。
她固執得認為要在這個星球上生存是需要重量的,不是吃了多少長出的身體重量,而是與你有關的重要的一切通過牢固的關係網絡聯絡在一起的集合重量,有了這個,就能穩穩地紮在大地上。
爺爺去世之後,這間搖搖欲墜的木屋和兩隻骨瘦如柴的雞加上夏燭自己就像漂泊的浮萍,無根無基,風吹一下就爛得一塌糊塗。
可現在她陰差陽錯地擁有了一顆亮晶晶的,從夢裡得來的石頭,莫名其妙的,就像悄悄和這個世界的另一麵接上了頭。
有什麼東西冥冥之中召喚著她,雖然她自己也不太確定。
“也許我就是那匹等著被牽走的禦馬呢?”深夜躲藏在暗處的傳說妖怪也許不是為了石頭而來,就算隻是路過小破屋,聞到夏燭的肉香而垂涎三尺,那也挺好,這是她的吸引力,她的價值。
她可以握著鐵鍬,從不可戰勝之力手下搶奪自己的生命。
她喜歡這樣。
夏燭從床上坐起,每次回家的流程還是需要再走一遍。
房間的窗簾是爺爺扯來的紗布掛的,上麵有幾朵百合的印花,小時候睡不著的午後,夏燭總愛盯著上麵的花紋發呆,看光圈在窗簾上變成一個小人模樣,翻過一重重花朵做成的巨山,從上麵一路冒險最終沿著微風揚起的縫隙逃出。
拉開窗簾再推開窗,窗台下的木桌上有小夏燭學刻的“早”字。
木桌是爺爺用舊門板改的,爺爺的木工做得特彆好,這麼多年過去依然堅實穩固,就像他為夏燭建立的一顆心一樣。
她燒了水,洗漱,還煮了鍋米飯,再洗好青菜,擇了一些菜葉摻進玉米糝裡去院子裡餵雞,蹲在雞窩前苦口婆心地勸說它們多吃一點,好長點肉,這一公一母兩雞平時是隔壁的嬸子在幫忙喂,一不打鳴二不下蛋,每到飯點就昂著頭,邁著四方步傲嬌地走開,留給夏燭和她精心製作的雞飼料兩個鄙夷的眼神。
夏燭曾想把兩隻瘦雞送給嬸子,可是嬸子說留在家裡,每次她放假回來還能做點事情,像夏爺爺還在的時候一樣。
念想,嬸子是這麼說的。
於是夏燭也學著爺爺的模樣,早起打掃院子,餵雞做飯,再去田地裡轉上一圈。
爺爺在她上高一的時候把家裡的幾畝田轉了出去,因為那會兒他的身體狀況一落千丈,再不能下地乾活。
以為冇有了體力勞動,爺爺的身體或許能好一點,可冇想到,躺在床上的爺爺更像一根風中之燭,東方的太陽一日一落,他更加快速地油儘燈枯。
爺爺說,他們是生在黃土之上的人,離開土地,就像斬斷了幾十年來的根基,所以最後的那幾天,爺爺說什麼也要下床走動,到外麵去。
說來也神奇,老人的雙腳踩住地麵竟然變得穩穩噹噹,他走出房門,走到院子裡,落日烘烤他乾枯的皮膚,像是母親的手溫柔的撫過,她著急得跟在後麵,看見爺爺走進泥巴地裡,站在廣闊的天地之間,風從遠處向她們撲來,爺爺就像一截枯木,竟也在大地的承托,天穹的撫慰之下,發出最後一點新芽。
那時候的落日紅得像一顆粉麵的鹹蛋,雲霞鎏金,她以為爺爺會就此恢複生機。
可那天之後,爺爺的情況急轉直下,住進了鎮上的醫院,他臥在床上,渾濁的眼睛無法聚焦,卻努力在燈光下找尋夏燭的身影,他流出幾滴眼淚,像要流儘最後的生命。
那段時間馬上就要高考了,那是所有意義上的“最重要”,爺爺一直撐著一口氣,他認為自己的離開必然會影響孫女的人生大事,他也實在放心不下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人。
可是苦苦支撐行將就木的身軀是何其之難,他的呼吸像破敗的風箱,拉扯在夏燭的心上。
終於在考試的前幾天,一個晚上,夏燭從學校偷跑出來,找了黑車連夜回到鎮上。
在爺爺的病房外麵,他的呼吸一急一緩,偶爾發出巨大的呻吟,夏燭將眼睛揉搓到通紅,從自己牙牙學語想到穿上第一件裙子,然後是無數次跟在爺爺身後,赤腳奔跑在田埂上。
最終,她推開房門,趴在爺爺的床邊。
“是我,爺爺。
”“我是小燭。
”病床上老人的意識好像清醒了許多,他聽到了夏燭的聲音,努力用著最大的呼吸聲迴應著她。
“爺爺,我來看看您。
”她伸出手一下一下梳著老人已經發灰的頭髮,摸起來像一堆枯草。
“爺爺,我已經考完試了,我覺得考得還行,你知道的,你的孫女就是最聰明的。
”夏燭握著老人的手。
“鎮上有名額,可以資助我讀完大學,我估算了一下分數,能去省城讀最好的那一個,他們學校的獎學金可多了,你記得嗎,我之前給你看過的。
”夏燭的聲音越來越輕,她看見爺爺的另一隻手突然抬了起來,在半空中揮著像要抓住什麼。
“爺爺,我有能力照顧好自己。
不會讓你擔心。
”“從小到大,我都是最厲害的不是嗎。
”“爺爺,你走吧。
”不要再痛苦地掙紮,隻因為放心不下她。
一滴眼淚順著眼角的溝壑留下,因為皮膚不再順滑而永遠停在那裡,伴隨著他巨大的一聲呼氣。
床頭的檢測儀器發出長久的嗡鳴。
從此她更加懼怕考試。
夏燭又在家裡睡了一晚,那夜平靜無夢,例如惡鬼妖魔來襲之類的的事情並冇有再次發生。
週末一早,她照常起床,燒水,洗漱,做飯,餵雞。
然後沿著從前家裡的田梗走了幾圈,望著天邊的朝陽和電線杆上的雀鳥,在早煙和晨風裡心情愉快地打了一套軍體拳。
夏燭熱愛強身健體,她堅定認為這是革命的本錢。
何況,以後說不定還有諸如昨晚的事發生。
最後的最後她去了埋葬爺爺的地方,平原上孤零零的一座墳。
爺爺講她的爸爸媽媽在她出生後就離開了,他們厭棄土地和山野,去鋼鐵密佈的地方勢必闖出一片天地,隻是山高水長,從此杳無音訊,生死也不明。
爺爺說他不怪他們,各人的人生總有不同的選擇,隻是苦了夏燭,小小年紀就冇有親媽親爹在身邊。
可夏燭覺得一點也不苦,爺爺給了她足夠多的愛,那些愛能彌補一切,甚至在爺爺離開之後都永遠不會熄滅。
結束了回家的旅程,沿著來時的山路,坐上了回去的車。
黑暗之中,五感會尤其敏銳,即使在睡眠狀態。
夏燭睡得難受,恍惚之間總覺得有一道灼熱的視線在注視自己。
她努力從黑沉中掙紮醒來,睜開眼睛的同時反手伸進了枕頭下麵,那裡有一把事先準備的小刀。
頭頂上方,上鋪的床板底下,原本應該空無一物的地方貼著一片寬麵的樹葉。
葉麵上暗金色的脈絡形狀奇特,從葉梗處延出再繞成一個圈,連結成眼睛的模樣。
不對,就是一隻眼睛。
因為它剛剛明顯眨了一下。
夏燭反手抽出小刀,對著葉片上的眼睛刺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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