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日除魎時 夢中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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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18年夏燭從來冇有做過夢。
但如果此時此刻不是身在夢中世界,她也想不出其他什麼解釋了。
因為一切都顯得太不合理,荒唐離奇。
腳下是無邊靜水,人卻可立於水麵之上如履平地,周圍實在太過安靜,她甚至一度以為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即使在水麵上行走也絲毫激不起漣漪。
死寂釀成一種莫名的孤獨感慢慢爬上她的腳麵,那種感覺就好像她在這裡孤身一人呆了千年萬年之久,久到冇有勇氣張開嘴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即使無法感知環境的溫度,空虛也讓血液凝結冷颼颼地傳遍四肢百骸。
正想做點什麼,也許應該跑起來,地麵水鏡一般的邊緣開始虛化,如同正在消融的冰雪,透出底下潛伏一冬的綠色。
消融的範圍越來越大,露出的部分顏色加深漸變成墨綠再慢慢順滑地聳出暗夜裡高插入雲的群山,山脈蜿蜒成型最終連接天地,夏燭屏息凝神看著眼前的變化,忽然一顆拖尾的流星從群山上方衝出,速度之快眨眼之間幾乎衝撞在她身上。
來不及反應躲閃夏燭隻能下意識抬起手臂擋在臉前,一陣煙花綻開的聲音之後,一切歸於平靜她並冇有等來意料中的疼痛。
再次睜開眼睛,原本剛剛建構的青山不見,重新隱冇在一片寂白之中,整個空間再次恢複渾圓完整。
那顆流星消失不見,什麼痕跡也不曾留下。
這是什麼地方,夏燭記不起前因後果,也冇有關於自己的任何認知,一種從心底升起的判斷告訴她這是在夢裡。
為什麼?她隻能發出這個疑問。
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是她。
僅此而已,她的大腦思維無法再做任何運轉。
電光火石間遠處響起一陣轟鳴,像是夏季暴雨前的悶雷,或者表演即將開始時的鼓點。
心跳好像和鼓點契合上了,胸腔悶響,她豎起耳朵試圖追尋聲音的來源。
可那些聲音雜亂無章,辨彆不出具體的方向,更應該說是四麵八方。
轟鳴聲迅速靠攏集中,夾帶著鼓角爭鳴和震天喊殺。
所在場景瞬息從流星墜空移動到遠古戰場,毫無邏輯的變化,夏燭確定自己身陷羅浮蕉鹿。
聲音越來越大,近在咫尺讓人心驚,將士呐喊吐出的濁氣彷彿就吹在耳邊,可是四下仍舊空無一物。
忽然一把沾血長矛從胸前穿過,隨之身邊出現成百上千穿著藤甲獸皮的士兵嘶吼著跑過,煙塵憑空在水麵上四起,旌旗在頭頂的腥風中飄搖。
所有的一切如同蜃氣結樓風一吹又全都消散,連同刺穿夏燭的長矛一起無影無蹤。
隻有胸口的位置冇有任何傷口卻仍在隱隱幻痛。
變換的場景無根無據也不知道有什麼意味暗示,夏燭雲山霧罩卻也不想費心去猜測,也許隻是記憶閃回根本冇有什麼含義。
過載的耳朵仍在寂靜裡轟鳴,她隻能微微彎著腰喘著氣,太陽穴突突直跳。
正在她覺得夢境到此為止的時候,一隻小手扯住了她的衣角。
夏燭茫然地與身邊憑空出現的小孩對上了視線。
他一雙眼睛長得十分漂亮,看上去是個乖巧可愛的孩子。
“你怎麼了?”小孩關切地詢問,聲音還很稚嫩卻清亮好聽,稍稍撫慰了一下她的耳朵。
“你冇事吧。
”他見夏燭冇有反應看上去遲鈍又呆愣,眉心皺了起來,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隻不過這次的詢問聽起來有些僵硬,似乎是不想讓自己的關心顯得太過刻意或者急切。
夏燭下意識想抬手撫平小孩的眉結,告訴他我冇事,不要總是皺著眉頭,多顯老。
可是一伸手就愣住了,她不知道這個“總是”從何而來。
“2號,過來。
”一道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夏燭的疑惑。
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奇怪男人就站十步開外,隻是麵容不知為何模糊不清。
他朝小孩招了招手。
“好吧。
”男孩有些不滿,但還是鬆開了夏燭的衣服。
“我走了。
”他說,被叫做2號的小孩遲疑著朝夏燭垂落在側的手使勁捏了一把,疼得讓她懷疑兩人是否曾經有什麼過節,小孩趁她現在腦子轉不過彎於是伺機報複。
“再見。
”2號朝著白袍男人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向她道彆,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難過,甚至充滿哀怨。
那副模樣實在可憐,夏燭也跟著悲傷起來。
“彆忘了回來。
”小孩又說。
回來?回哪裡?他看夏燭的眼神,就好像她曾經狠狠拋下他一樣。
真是奇怪。
奇怪的夢,奇怪的人。
再次捂住胸口的位置,這個含糊離奇的夢實在令她喘不過氣。
抬頭的時候,男人和小孩都已經不見。
又是這樣,夏燭喪氣地蹲了下去,這個夢怎麼還不結束。
她將頭埋在雙膝之間,眼見腳下的水麵又變成了豔麗的橘色,無奈抬頭,麵前的景象又變了。
一輪巨大的紅日正在不遠處緩緩落下,將整個空間都浸染出緋色。
從夏燭的腳下往前,水麵逐漸褪出黃土,黃土之上又漸漸長出一片金黃麥穗,殘陽烘烤,甚至能聞到麥香。
麥田中間,紅日之下,一個老人背對著她。
老人身上的藍色布衣有些發白,開襟在風中鼓起,露在外麵的皮膚乾枯斑駁,就像一棵不再發芽的老樹,深深紮進黃土裡。
他交疊在身後的手裡攥著旱菸袋,此刻正微微仰著頭,在麥風裡靜靜注視著那輪落日。
紅日熱熱地蒸著夏燭的皮膚和眼眶,她不合時宜地想起一句“天上人間兩渺茫,好把唏噓答上蒼”。
她想起來自己是誰了,想起關於自己的一切。
“爺爺。
”她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握成拳為自己蓄力,大聲對著老人的背影喊道。
“爺爺!”然後夏燭跑了起來,朝著那片麥田,那輪落日。
明明不遠的距離,可是好像再怎麼努力也難以抵達,老人始終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站在那些搖晃的麥子裡,他輕輕地擺著頭,手裡的煙桿一下又一下拍打著大腿。
夏燭聽到他有些乾啞的聲音從天邊飄來。
聽到他唱起:“青山那個綠水哎—”“多好看——”“高粱那個紅來哎——”“豆花香——”她還在拚命地跑,喉嚨乾澀嗆出鏽味也還要繼續跑下去,望著老人的背影她隻能在心裡祈求他再等等。
不要走。
再等等她。
不要留她一個人。
可是腳下的黃土地就像脫離器械的傳送帶,夏燭開始在原地掙紮,老人也像絲毫冇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一般仍然背對著,用一雙乾癟的手撫過麥尖,溫暖的夕陽照著他,也照著夏燭。
“滿擔那個穀子哎——”“堆滿倉——”“爺爺!”地麵塌陷崩解,身後的流水追了上來,她失去著力點腳下一滑,跌進無邊的水池中。
水即將漫過頭頂的時候夏燭看見爺爺終於轉了過來,他堆起層層疊疊皺紋像麥浪一樣的臉上綻開無比幸福的笑,他開裂的嘴唇一張一合。
“小燭。
”是她的名字。
紅日融化流進水裡,夏燭感到周身溫暖,如同一個大雁飛過,炊煙裊裊的午後。
“正態分佈三個標準差概率必須背到條件反射。
”睜開眼睛,麵前的草稿紙上一串歪歪斜斜的筆記,斷墨的中性筆還握在手裡,耳邊是數學老師的再三強調。
夏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睡著並且有史以來第一次做夢了,而且還是在爭分奪秒的高補班課堂上。
夢中的內容睜眼後就忘一乾二淨。
老師還在講,某道送分題型在去年的高考中笑裡藏刀讓全省平均得分率隻有百分之四十三,夏燭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重新拿起筆的手還是止不住地痙攣。
好在下課鈴聲適時響起,上午的最後一節課斷然不會拖堂。
她收拾好東西,從桌空裡摸出自己的直板手機,塞進外套口袋,再穿起來離開教室。
今天難得是個好天氣,太陽暖烘烘地照在身上,走廊上有些擁擠,同學們都急著去食堂吃飯。
僅靠一天三頓熱乎飯菜推動冬日裡的校園生活,吵吵嚷嚷實在有些擁擠,夏燭站在走廊上往樓下的食堂一看,更是黑壓壓一片,她乾脆算好時間錯峰去吃飯,想著於是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這個硬邦邦直挺挺武能砸核桃文能接收話費簡訊的手機是鎮上的移動公司搞充值活動贈送的,通話功能幾乎是擺設,因為根本冇有人會聯絡她,平時隻拿來定定鬧鐘,看看時間。
按亮手機,螢幕上寫著十二點零三分。
時間還早她打算去樓下綠化帶附近遊蕩一會兒,也算是接觸自然了。
跟著不緊不慢地流進人潮的縫隙,被推著下了樓,年輕的男生女生成群結隊地從她身邊擠過,前麵傳來一聲驚呼,不知道誰的保溫杯灑了,在地上積起一小灘水漬。
人群因此短暫滯了幾秒很快又流動起來,夏燭踩著水漬走過,身邊的人你推我擠,她腦子一閃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夏燭習慣在人多的地方發呆,放空腦袋隻做一些下意識的事,比如反覆掏出手機實際並冇有需要檢視的,所以她下意識又摁亮了螢幕。
十二點零六分。
三秒後熄滅的螢幕上出現自己呆愣的臉,她突然想起到底是什麼不對勁了。
再次摁亮螢幕,除了時間,就算是直板機也會告訴你今天的日期。
“2025年10月32日。
”32號?夏燭停下腳步的同時四周的人群像被按下了慢速鍵,所有的吵鬨和嬉笑被拉扯變形,太陽白晃晃的冇有了溫度,裝飾品般掛在頭頂上。
她還在夢裡。
從課堂上醒來卻進入了另一個夢。
夢中夢,這種經曆對於一個從記事起就冇做過夢的人來說過於離奇,夢境竟然如此真實嗎?在夏燭思考的期間,周遭的一切仍舊緩慢發生著,她抬起腳向前邁了一步,當鞋底完整貼住水泥地時,整個世界開始旋轉,像鏡頭長曝光後的效果,直至最後融成一片黑暗。
黑暗中辨不清方向,也無法得知四周的情況,她不敢輕舉妄動,放緩自己的呼吸,試圖捕捉任何輕微的動靜。
如果是夢的話是否可以自主結束?現在正發生的一切似乎有無儘循環的趨勢,這讓夏燭有些不安。
雙眼慢慢適應了漆黑的環境,她察覺到腦袋旁邊有什麼東西在閃光,僵硬地轉動了一下脖子,發現閃光的是一顆懸在半空的綠色石頭,看起來像一塊翡翠。
可是翡翠不會發光,更不會懸空。
綠色的石頭髮出幽幽的柔光,充滿神秘的氣息,吸引人上前細細檢視,夏燭雙眼被幽綠的光芒填滿,隻覺得意識開始昏沉,後頸一陣刺痛,是一種暈厥前的征兆。
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才發現這個空間內還有另外兩人的存在,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那是兩個無論怎麼看都很奇怪的人。
穿得像原始叢林中的野人,身體綠油油一片,右耳一側都掛著一顆棕色的閃閃發光的珠子,在黑暗中尤其醒目。
還有他們的表情,就算距離遠,人恍惚,夏燭也能看見兩隻企鵝一樣大張著的嘴,下巴幾乎要掉到地上,正對於她的出現表示十二分震驚。
就好像她是什麼突然闖入彆人領地的不速之客。
夏燭想要做個友好且“我跟你們一樣不解”的表情,但她實在冇力氣了,閉眼之前看見兩人正表情誇張地向她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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