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閱已經結束,但是那聲聲的山呼之聲,猶在朱由榔的耳畔。
隻是,現實並冇有給予朱由榔太多的時間來梳理心緒。
一封奏本,經由八百裡加急,一路飛馳,已經是送入了交水的大營之中。
而這,也是朱由榔一直在等待著奏本。
「臣文秀謹奏:貴州已定,黔中形勝儘歸朝廷。」
「當此之時,內患雖除,外憂方棘。」
「建奴據楚蜀之險,窺伺西南,可望敗逃必泄我虛實,大兵壓境恐在旦夕。」
「臣竊以為,今日之事勢,須以進取為急務,當移蹕貴陽。」
「昆明僻遠,距黔楚前線千裡之遙,政令軍報傳遞遲緩,難以及時調度。」
「貴陽地處中樞,貴陽居中扼要,控川、楚、滇三省之地,為進退有據之戰略要地。」
「天子所在,乃天下人心所繫,駐蹕貴陽,可示朝廷以進取之意,而振三軍之氣。」
「臣已飭令屬官繕治宮室,整備儀仗,沿途防務佈防就緒,軍民翹首以盼聖駕。」
「伏惟陛下裁擇。」
朱由榔站在營門之前,並冇有入帳。
在看完了奏本之後,朱由榔抬起手,將奏本直接交給了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李崇貴,讓其傳閱而下。
奏本先是經過了李定國的手中,而後再是沐天波、馬進忠、馬維興、靳統武、馬寶等人。
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在這片刻之間或明或暗地變化著。
馬進忠此刻也在軍中,他原本駐守在安順,在得知天子親臨交水之後,奏請覲見。
馬進忠是南明舊將,在南明舊將集團之中,兵力最厚,實力最強,威望也是最高。
他並非是李定國的從屬,雖然歸於孫可望節製,但是一直都保留著相當大的獨立性。
因此朱由榔在收到了馬進忠的奏本之後,當即便答允了馬進忠的請求。
馬進忠於是從安順星夜一路飛馳,也是趕到了今日午時趕到了交水。
很快,眾人便已經看完了劉文秀上呈的奏本。
場麵出奇的安靜,所有人都默契的保持著沉默,冇有人在這個時刻貿然開口說出自己的看法。
奏本再一次的回到了朱由榔的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朱由榔和李定國的身上遊離,最後全都匯聚在了李定國的身上。
在場的眾人都很清楚,如今朝中,真正掌握著國家的大權,到底還是李定國,是晉王。
李定國自安龍迎駕,憑藉著這一份從龍之功,一直以來都深受朱由榔的信任。
兵出昆明之際,皇帝親率百官出城相送,詔封其為招討大將軍,得專征伐,總製西南諸路軍馬,甚至還授了臨機決斷之權。
而劉文秀雖然為蜀王,與李定國名義上地位相同,但是卻隻是掛著副招討的頭銜,冇有尚方劍,也冇有王命旗牌。
孰輕孰重,一觀便知。
想來,皇帝還是要看李定國到底是如何決斷,才決定是否要遷都昆明。
李定國自然是能夠注意到眾人的目光,他的的神色如常,但是心中卻是並不平靜。
他的心中冷寒,耳畔再度回想起金維新那晚與他說過的話。
「蜀王此番克復貴州,功績顯赫,陛下必倚其為重。」
「必然會提議移蹕貴陽,以備建奴。」
「移蹕貴陽,觀如今形勢,確為上策。」
「然而,移蹕事大,影響深遠,若是蜀王無私,知曉大局,理應先傳信件與王爺相商,而後於上書朝廷。」
「但若蜀王先行上書陛下……」
李定國下意識的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劉文秀到底是冇有和他提前商議,奏本直送天子,半點訊息都不曾泄露於他。
金維新的話語猶在耳畔,李定國的心緒雜亂。
他的根基,一直以來都不再貴州,而是在雲南和廣西。
如今廣西丟失,僅剩雲南。
貴州一直以來為孫可望統管,經營日久。
他與孫可望之間的關係在許久之前便已經跌至冰點。
貴州軍將,大多也隻是因為他此前在軍中名望而受到一些影響。
而劉文秀,長久以來在西軍之中都有根基,廣有人望。
在貴州,白文選在軍中的名望僅次於孫可望,孫可望昔日想要殺他,甚至都因為其在軍中的原因,而不能殺。
白文選與劉文秀的關係匪淺,遠非與他能比。
李定國也不想這麼去想。
但是萬一……
真的如同金維新所說。
劉文秀和白文選兩人真的暗有謀劃。
一旦皇帝移蹕貴陽。
那麼,他手中的權力必然不會再如同現在這般,諸事可以一言而決。
就算是劉文秀和白文選冇有謀劃。
他也絕無可能再有如今的權柄。
權位,權位。
李定國的心緒更沉。
去往貴陽,必定將要分權。
一旦分權,現在的朝局,又將會回到此前那般分裂的狀態。
清軍在測虎視眈眈,形勢急迫如此,上下若不能一心,又談何抗清!?
李定國的心中百轉千回,他想的極多,但是時間過去不過數息。
他緩緩抬頭看向了手握奏本的朱由榔,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但是李定國正待開口,朱由榔的聲音卻是先一步而響起。
「誠如蜀王所言,雲南偏遠,地域偏狹,交通來往不便,政令軍報傳遞遲緩,難為駐蹕之所。」
朱由榔的話音落下,不僅冇有打破原先沉悶的氛圍,反而是讓場中的氣氛更是詭異了一分。
所有人的神色都凝重無比,看著李定國的眼神也不由自主的發生了變化。
他們本以為朱由榔會率先出言詢問李定國的想法。
這幾日以來,他們已經見過了很多次這樣的情形。
每當有軍國要事上奏之時,朱由榔都會詢問李定國的意見,而後按照李定國的建議來下達詔令。
但是現在,在決定移蹕這樣的大事之時。
李定國明顯準備開口諫言,但是皇帝卻是搶先一步開口,將移蹕的事情定了下來。
眾人看著李定國的神色越發的深沉。
這個時候,他們才感覺。
或許,他們一直以來都想錯了……
皇帝和晉王的關係,或許並冇有表麵上的那般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