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一年,十月初七。
申正(16:00)。
天色澄澈得近乎透明,萬裡無雲。
秋陽雖明晃晃地照著,卻冇有夏日那般燥烈,光線落在肌膚上,隻餘一片溫吞的暖意。
遠處,連綿的群山籠在薄霧之中,隻餘下黛青色的輪廓,隱隱約約,像是用淡墨在宣紙上輕輕抹過一筆。
交水。
明軍大營正前的曠野之上。
十二萬明軍排布著嚴整的大陣,一眼望不到邊際,匯成了一片片綿綿無際的槍戟之林。
陣列一層疊著一層,從近前一直綿延至遠方的緩坡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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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瀚的旌旗在交水的曠野上早已是連成了一片翻湧的海洋。
所有的甲兵,皆是挺胸直腰,昂首而立,目視著前方,等待著天子的檢閱。
就在今日的午時,犒軍的酒肉便已是送至各營之中。
雖然不多,但是一人也能夠分到一碗酒水,一塊肉食,還能就著參雜著肉糜燉煮的米粥。
這在前線來說,對於普通的軍兵,已經是難得一見的佳肴了。
他們在大多的時候,行軍吃的都是乾硬的乾糧,駐營倒是能夠吃上一口熱飯,但是卻難得見到這麼多的葷腥。
而且上官還說了,之後天子還會遣人再來犒軍,到時候酒食隻會更多。
此刻站在陣中,腹中是飽暖的,胸腔裡是熱的。
而心,更是在加劇著跳動。
所有人的眼眸之中,皆是神采奕奕。
陣列最前的一眾軍兵們,一個個皆是目視著前方,凝視著大營營門的方向。
那裡,一麵明黃色的大纛高高豎起,紮在火紅色的旌旗叢中。
正是,天子的龍纛!
大陣中央和後陣的軍兵,也都是儘可能的抬著頭,想要從縫隙之間看到外麵的情況。
皇帝。
在普通百姓軍兵的眼中,和天上的仙神,廟裡的菩薩幾乎同樣,原先都是隻存在傳言之中。
仙神難見,菩薩難遇,但是如今,皇帝就在營中!
陳平緊握著手中的長槍,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直視著前方。
餘光向著左右撇了一撇,很快又收了回來。
他站在陣列第四排的位置,他們的軍陣在大陣的最前方。
陳平覺得自己的運氣真的很好,他的個子要比前麵的人稍微高一些,透過間隙也能看到一些前方的場景。
今天上麵傳下了命令,皇帝要親自檢閱軍隊,軍中的一眾將軍也會跟著一起,就要從他們的陣前走過。
要是能夠站在第一排的話,那就好了……
陳平這樣想著。
這樣或許能夠看的再清楚些。
他是見過晉王的,不過是遠遠的看過。
果然是如同話本裡麵說的那樣英雄人物。
生的相貌堂堂,劍眉星目,隻一眼看去便知道是人中龍鳳。
皇帝比起晉王還要大,隻怕是比起晉王,還要更厲害。
想著想著,陳平就下意識的抬起了手,摸了摸肚子。
今天正午軍中放飯的時候,他可是吃了一頓好的。
本來以為他們這些降兵是冇有的,但是誰曾想到,皇帝竟然給他們都準備了一份。
不過很快陳平也反應了過來,連忙放下了手,同時目光向著左右各瞟了一眼,見到冇有人注意,才鬆了一口氣。
陳平的手心早已經是攥出了汗,握戟的木桿被汗水洇濕,又被掌心焐熱。
陳平重新站直,但是思緒卻是開始有些發散。
連綿的大陣,人聲寂寥,惟餘旌旗獵獵的響動之聲。
但是就在這時,陣陣戰鼓渾厚的震響聲陡然響起,陳平下意識的轉頭向著鼓聲傳來的地方望去。
大陣之中,所有人的心神都是為之一震。
周遭的人皆是下意識的挺直了腰桿,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巨大的喧譁之聲,已是大陣的最北側陡然升騰而起,而後恍若浪潮一般轟然向著南麵席捲而來。
陳平的心中陡然緊張,他感覺自己的喉頭有些發堵,不知道為什麼,開始乾渴了起來,身軀也因為緊張而顫抖了起來。
緊接著,一浪一浪的高呼聲越來越響,也越來越大,全都傳入了陳平的雙耳之中。
「萬歲!」
「萬歲!」
一陣接著一陣,連綿不絕,恍若海潮般鳴響,震得陳平的胸腔越發的堵著發慌。
陳平緊握著長槍的手汗水也越來越多,他想要跟著一起呼喊。
但是眼前卻冇有出現那麵明黃色的大纛,上官嚴令,必須要等到皇帝到了眼前,才能山呼萬歲。
周遭的眾人都緊緊的閉著嘴巴,陳平也隻能是壓抑著心中的緊張。
隻能在這緊張壓抑的氣氛之下忍耐著。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或許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但是好像又隻是過去了短短十數息的時間。
陳平第一次感覺時間如此的難熬,比起打仗的時候都要難熬。
耳畔的萬歲之聲越發的高昂,陳平的呼吸不由的開始加粗。
不隻隻是他,身旁的袍澤呼吸也在加重,重的陳平聽的一清二楚。
但是再如何的難熬,時間總會過去。
一抹明黃就這樣,毫無徵兆的出現在了陳平的視野之中。
陳平看到了,看了在那麵明黃色的大纛之下。
鑲金亮銀明鐵盔耀目,龍紋魚鱗齊腰甲熠熠,流動著金銀交錯的光澤。
雪白的駿馬昂首闊步,轡頭上的金飾叮噹作響,那馬神駿得像是從畫本上走下來的天馬。
陳平的手在抖,槍尖被震得微微發顫。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兩個字滾到嘴邊,卻發不出聲來。
不是不敢喊了。
是看見了之後,反而忘了該喊什麼。
他什麼東西從胸口直往上湧,湧到嗓子眼,堵得他喘不上氣。
「萬歲!!!」
山呼海嘯般高呼聲響徹在交水曠野之上。
陳平終於喊出了聲來,他聲嘶力竭的吼著,和身邊無數的軍兵一起高呼著。
但是他的胸口還是堵的發慌,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
朱由榔牽引著戰馬,從漫長的陣線之上馳騁而過。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要流淚。
無數軍兵的高呼,冇有讓他感覺絲毫的高高在上。
永曆一十六年止,西南千裡之地,千百萬人埋骨於野。
他們,是他的先輩。
是在後世,被許多人遺忘至今的先輩。
歷史書太小,裝不下一個人波瀾壯闊的一生。
歷史書又太大,裝下了華夏上下五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