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鳥歸梧 第67章 把一切退路都堵死了
把一切退路都堵死了
陳雲杉沒有說話，依舊低垂著眼眸，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此刻心裡在想什麼。
蔣老夫人終究是瞭解這個孫兒的，當下便有些後悔。
從來都是偏袒他的，這次是否真的把他逼得太緊了？
可眼下這些，不是尋常的小打小哄，關在家裡哪怕她為了孫兒去讓兒子跪祠堂都可以。
但到了外麵，不論天大的理由，做兒子的就得對老子恭恭敬敬，這是人倫孝悌，也是他今後在朝堂上立足的根基。
外麵的人纔不會管你家裡的是是非非，他們隻看到杉兒他在忤逆父輩，單憑這一點，那些禦史言官便會參他目無尊長，忤逆不孝，那他今後還有什麼前途可言？
“杉兒，我方纔的話，你可都聽明白了？”
蔣老夫人眼神期期的看著陳雲杉，她很希望陳雲杉能對她低頭認個錯，哪怕他是心不甘情不願的。
她隻需要一個理由和一個台階，而後便可以阻擋住一切壓力，出手替他料理後麵的事。
陳雲杉緩緩抬頭，目光正對上蔣老夫人的視線。
“祖母息怒，孫兒此番確有魯莽之處，但孫兒並不覺得自己有錯。
若重來一次，再給孫兒一個選擇，孫兒還是會如此做。”
莊氏大駭，驚得下意識的捂緊了嘴，在這個家裡，她還沒有見過有誰敢這麼頂撞老夫人，包括陳廣海在內。
蔣老夫人也很是意外，她這個孫兒一向恭敬孝順，對她隻有撒嬌賣乖，從無半分忤逆。
可今日他卻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如此斬釘截鐵的違逆她的意思，挑釁她的威嚴。
他這是怎麼了？
“陳雲杉！”
蔣老夫人連名帶姓的喝來，手邊的梨花木雕龍頭扶手也拍得快要裂開。
莊氏跪在一旁，隻感覺一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自打嫁進了陳家，還從未有過如此懼怕的時刻。
“母親，母親您息怒啊！您要生氣，就隻管打罵兒媳，兒媳絕不敢還一句嘴，杉兒他，衫兒他年紀還小不懂事，您可千萬不要同他氣壞了身子。”
姚湘也覺得陳雲杉這次，好像表現得有些過於強硬了。
老夫人那麼疼他，哪怕他心裡再不情願，嘴上認一句錯又不會少塊肉？乾嘛要吃這現成的虧？真是一根筋！
“老夫人息怒，三公子他身上刀傷還未愈，行動也很是不便，許是有些意氣，請您切莫同他計較。”
相較莊氏的方寸大亂，姚湘這話說得不卑不亢，還能撫平情緒。
蔣老夫人目光轉向她時，也少了一絲盛怒，多了一絲探究。
“這幾日，都是你在照顧他？”
莊氏急忙笑著搶答：“雖說這樣於理不合，但他們終歸是未婚夫妻，又是遇到這樣的情況，想必也不會傳出什麼閒話。兒媳方纔在梅園也已經教訓過他們了，想必他們日後不會再犯，還望母親息怒。”
蔣老夫人像是沒聽到她的話一樣，定定追問姚湘，“那他的想法，也都全盤同你說了？”
姚湘毫不掩飾的點頭：“是。”
蔣老夫人冷笑：“我說我這孫兒近來為何會性情大變，原來是背後有人蓄意攛掇挑撥。“
姚湘目光微微訝異，但很快便撫平過來。
這老太太很會給自己找台階下，見威脅陳雲杉不成，便轉而將罪名嫁禍到自己頭上，以維護她心中的體統，這與方纔莊氏在梅園的舉止，也是如出一轍的。
但或許不同的是，莊氏隻是單純的發泄怒火，這老夫人卻是真敢下殺手。
“祖母！”
陳雲杉似乎感覺到殺機，不等蔣老夫人繼續說下去，便昂首道：
“這一切都不關她的事，即便沒有她，孫兒也決意要與世家大族爭一爭！
大慶立國百年，世族的利益便延續了百年，他們在邊境跑馬圈地，猶如國中之國，在中原則是無孔不入，腐蝕百官，欺淩百姓，以權謀私，打壓人才。
正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與趙家的官司，隻是個撕開這些世族表麵光鮮，內裡已經腐朽醜惡到極致的皮子，若是不將毒瘤去除，如何能長出新肉？
祖母若是打算以姚湘來頂罪，非但不會讓孫兒退後，反而會讓孫兒更無牽絆的一往無前。
等到那時全無退路，也便不會再有任何顧慮，孫兒隻會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這便是把一切退路都堵死了。
蔣老夫人頭一次知道，原來陳雲杉一貫溫順的性子底下，藏得是這樣一副倔強的傲骨，如此執著是非，堅定到不肯認錯！
“你糊塗！！！”
蔣老夫人忍著心頭的一口老血，呼喝的聲音因為盛怒都變得有些嘶厲。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你祖父是宣德朝的狀元公，官至刑部尚書，敕封從一品。
連他都沒有能力撥亂反正，你不過纔是一個小小的吏部經案，你難道還以為自己可以改換天地不成？！
你自己方纔也說了，這是百年積弊！多少往來能人都無能為力，你一人之力纔有多少？怎可敵百年世家之根基？你如此草率對抗，當真如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我們陳家祖輩居於冀州，從你曾祖父那一代起，以舉子的身份孤身入京城，其中艱辛困苦，無法述說。
如今無論是在族親還是在外人眼中，我們陳家已是青雲直上，在京城勳貴，和朝堂翰林之中，都有一席之地。
我們能有今日的榮耀，靠的是幾代子孫繼往開來，不懈努力。
我決不能容許因你一人莽撞，而將這好不容易掙來的家業付之一炬，將全族置於險地！”
她激動說完，而後橫眉看了眼仍在一旁跪著的姚湘。
“你可知道當年的姚謙是如何死的？堂堂禦史府邸，又是如何在一夜之間傾覆的？
興言廢立，肆談改革，這是世族纔有資格做的事！我們不過是後起之秀，循規蹈矩，安守本分纔是要務。
你莫要到了全家被抄，男丁皆被斬首，女眷儘數流放的地步，才能醒悟過來啊！”
蔣老夫人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是句句往人的肺管子裡戳。
饒是姚湘並不是真正的姚湘，此刻也明顯感覺到身上那道並不存在的傷疤，像是被人狠狠撕扯得裂開了。
“老夫人這話，請恕姚湘不敢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