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鳥歸梧 第68章 我是白疼了你一場
我是白疼了你一場
她仍舊直挺挺的跪著，平視蔣老夫人投來的目光，並不因為自己身處下位，便短了分毫氣節。
卻反而更像是一位生殺予奪的上位者，隻以憐憫之心看待一切眾生。
“我自幼遭逢巨變，流放他鄉，眼中見過太多艱險與廝殺，毫不誇張的可以說，是把腦袋提在褲腰帶上過活。
尊貴如老夫人您，想必是從未聽說過，這世上有種叫折耳根的東西吧？
這東西連陳府後廚上喂的豬都不吃，卻是我們在冀家村求而不得的好東西，逢年過節纔有機會吃上一星半點，都還要避著人，以防被人搶去。
我們整日勞作，背朝黃土，一年四季都沒得休息，到頭來辛苦所得，一大半上繳給了當地豪紳，就是你口中說的世族殘支。
餘下的又有一大半交給了村裡的地主作為地租，就是僅剩下的這十之一二，還要預防被人搶去，而被迫捱了肚子，因為這裡弱肉強食，根本就沒有道理和公平可言。
或許老夫人會說，這些都是生來的命數，人有高低貴賤，隻能怪自己上輩子福德沒有修夠，沒能投個好胎。
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世間不公平我便要抗爭到讓它公平！我憑什麼要認命？
如果認命隻會對一直剝削我欺負我的人有利，那我偏不要如他們的意，就是為此改換天地又有何不可！”
若是換做其他人，在聽到方纔那一番自以為正統的道理之後，姚湘要麼選擇返拳相擊，要麼選擇退避三舍，是絕對不會如此耐下性子同她掰扯辯論的。
或許是因為她是陳雲杉的祖母，或許是因為她根本是想把這番話說給陳雲杉聽，才會如此慷慨陳詞。
她根本不認同這世間什麼所謂的忠孝仁義，因為若不是發自內心自然去做的，便全是上位者，為了冠冕堂皇的壓榨底層勞苦血肉的武器。
她恨忍氣吞聲，恨毫無意義的順從，恨這世間一切的不公平。
她若是陳雲杉，也會為了自己，為了心中的憤懣而抗爭到底的。
蔣老夫人完全驚呆了。
她也沒有料到一向在她麵前無比順從，甚至有些巧言令色的姚湘，真實的一麵竟會如此倔強。
莊氏也被徹底震驚到了。
一個叛逆的兒子就已經讓她提心吊膽了，現在還加上一個根本就是想造反的未來兒媳？
聽聽她剛才說的那番話，這哪裡能是個正常的女人能講出來的話，這簡直是要唯恐天下不亂！
約莫所有人都覺得太過意外，姚湘話音落下過了好幾息，竟無一人出聲。
連她已經做足準備的，會因此被即刻趕出陳府的情況，都沒有發生。
“嗬……”
姚湘聞聲側頭去看，是陳雲杉在笑。
“你這是什麼表情？”
陳雲杉笑容更盛，笑得像是剛剛大仇得報。
但若仔細看去，他的眼中甚至還泛著一絲晶瑩的淚花。
他完全無法言說此時的心情，約莫是從未做過如此期許，卻能意外收獲的忐忑和喜悅。
此時此刻，他隻覺得，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叛他，背刺他，那又能如何？
至少身邊還有這麼一個人能理解他，認可他，以實際行動來支援他的決定。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門被人從外麵粗重的推開了。
屋內驚呆的眾人，都紛紛側頭去看，隻見陳廣海陰沉著一張忍得快要滴血的臉，帶著一身戾氣走了進來。
莊氏最先反應過來危險，驚恐的起身攔在陳雲杉身前。
“老爺，老爺……”
她想要求情，卻不知該如何說。
陳廣海身後的劉姨娘身披一身桃紅鬥彩喜鵲纏枝鵝毛大氅，也跟著走了進來。
還似模似樣的去輕拉陳廣海的胳膊，裝成一副苦苦哀求的模樣。
“老爺息怒，三公子他想必也是有口無心的，您可千萬彆同他計較這些纔是。”
莊氏回過神，起身怒斥劉姨娘。
“你這個賤婢！若不是你們搶了我兒子的官位前程，他能如此糊塗？你彆在這假惺惺的得了便宜還賣乖。
老爺喜歡你這種一把年紀了還嬌嬌夭夭的性子，我可看不慣，你給我滾出去！”
“你才應該給我滾出去！”
這話是陳廣海怒吼出來的，他甚至都沒有顧唸到這是在蔣老夫人的院子裡。
“你把兒子教成了這麼一個不忠不孝，忤逆長輩，還要葬送全家的東西，還有臉在我麵前擺當家主母的款兒？
我現在就寫休書，你即刻給我滾出陳家！”
莊氏猶如五雷轟頂，大叫一聲：“老爺！！”
陳廣海無動於衷，方纔劉姨娘帶他過來，又陪著他在院子外頭站了好一會兒，這才讓他聽到了事情的全部始末。
他簡直都要氣得冒煙！
蔣老夫人雖能看出劉姨孃的小伎倆，當下卻也是有心無力。
姚湘方纔對她針鋒相對時，她卻分明從陳雲杉臉上看出一絲讚賞和認可。
這麼一個放在手心裡捧了二十多年的寶貝孫兒，竟然為了一個剛認識才幾個月的女人，這般的忤逆她，忽視她，毫不在意她。
她的心都要傷透了。
“母親！母親！”
莊氏膝行跪在蔣老夫人麵前，驚恐流涕：“夫君他說要休了我，夫君他剛才說他要休了我呀！”
蔣老夫人隻是用渾濁的眼珠子看了她一眼，默默地將她拉扯自己裙倨的手給拂開了。
“我老了，也不能理事了，說的話也早就不中用了，隨你們怎麼折騰去吧！
若真到了全族末路的那一日，能指望你們給我留個全屍，便也就夠了。”
她說完，便把手遞給方嬤嬤，兩人相互攙著，顫顫巍巍的起身往後堂走。
陳雲杉聽著感覺不對勁，開口喚了一聲祖母，蔣老夫人也沒有回頭。
她隻是腳步一頓，重重的歎了口氣。
“杉兒，事到如今我才發現，我是白疼了你一場啊……”
陳雲杉也是心如刀絞，膝行兩步。
想認錯，卻是如鯁在喉，說不出一句話來。
祖母私心自是為了他好，可現在外麵天地已經要變了。
若是堅持抱殘守缺，那等待所有人的，纔是黃泉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