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天下 雪夜剖心
雪夜剖心
容澈那句“信與不信,在王爺一念之間”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肅穆的正殿中漾開無聲的漣漪,旋即被更深的寂靜吞沒。高踞上位的謝玄,麵容隱在冕旒的陰影下,看不真切神情,唯有一股沉重的威壓籠罩全場,令本想借機再言的陸文淵等人,竟一時噤聲。
“今日訊問,到此為止。”
良久,謝玄冰冷的聲音打破沉寂,不容置疑。他並未做出任何裁決,甚至未對容澈的辯白置予一詞,隻是揮袖起身,玄色袍角劃開凝滯的空氣。
“退下。”
這虎頭蛇尾的結局,讓滿懷期待的重臣們麵麵相覷,卻無人敢質疑攝政王的決定。陸文淵臉色鐵青,永寧長公主的心腹眼神陰鷙,王戩則是眉頭深鎖,若有所思地看了容澈一眼,隨即低頭跟上離去的人群。
容澈微微躬身,直到眾人身影消失在殿外,才緩緩直起身。殿內燈火通明,卻隻映照著他一人孤影。他臉上並無逃過一劫的慶幸,隻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靜。謝玄的沉默,比任何斥責或定罪都更令人難安。那意味著懷疑並未消除,隻是被暫時壓下,如同雪層下的闇火,不知何時會再度燃起,焚儘一切。
他沒有被帶回澄音館,而是被兩名玄甲衛“請”到了擎蒼閣的外書房。此地他曾無比熟悉,如今再入,卻覺寒意更甚。書房內炭火溫暖,陳設依舊,隻是那份無形的隔閡已堅如壁壘。
謝玄屏退了左右,獨自立於窗前,望著窗外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落的細雪。他沒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殿上的冷硬截然不同。
“你可知,為何不將你交由刑部?”
容澈立於他身後數步之遙,聞言,眼睫微顫。“王爺自有考量。”
“考量?”謝玄嗤笑一聲,轉過身,目光如炬,直直射向他,“本王若將你交出去,不出三日,你便會‘畏罪自儘’於刑部大牢!屆時,軍糧、軍械之案便可死無對證,所有罪名由你一力承擔,幕後之人高枕無憂,而本王……”他語氣頓挫,帶著刺骨的寒意,“便是那個識人不明、引狼入室、迫死質子的昏聵之徒!”
他步步逼近,幾乎與容澈鼻尖相對,壓低的聲音裡蘊含著風暴:“容澈,你告訴本王,這難道就是你,或者你背後那些人,想看到的結果?!”
麵對這幾乎貼麵的質問,容澈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的臉頰,帶著龍涎香的冷冽氣息。他沒有後退,隻是微微偏開了視線,落在對方玄色衣袍上精緻的暗紋,聲音輕得像雪落:“容澈……不知。”
“不知?”謝玄猛地伸手,攥住他未受傷的右臂,力道之大,讓容澈猝不及防地悶哼一聲,被迫擡起眼,對上那雙翻湧著怒意、猜忌,以及更深層複雜情緒的眼眸。“你一句不知,就想將一切都撇清?你可知現在朝堂上下,王府內外,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等著將你生吞活剝?又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本王如何處置你?!”
他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容澈能感覺到臂骨傳來的痛意,但他沒有掙紮,隻是任由他攥著,蒼白的臉上因這突如其來的接觸和痛楚,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
“容澈的命,自踏入大晟那日起,便已不由自己。”他喘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絲微弱的顫抖,卻依舊努力維持著鎮定,“王爺是殺是留,……容澈都無力反抗。”
這話如同最柔軟的荊棘,輕輕刺破了謝玄強硬的外殼。他看著容澈近在咫尺的臉,那因病和消瘦而愈發清晰的輪廓,那長睫下掩不住的疲憊,以及那被迫仰視著自己、卻依舊不肯完全屈服的眸光。
攥著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的單薄與……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玄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了手,後退一步,轉過了身,隻留下一個緊繃的背影對著容澈。胸腔劇烈起伏著,方纔觸碰到的冰涼與脆弱感,竟比任何犀利的言辭都更讓他心煩意亂。
“滾回你的澄音館去。”
他的聲音恢複了冰冷的語調,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幾分躁意。
容澈垂下眼簾,輕輕活動了一下被攥得發麻的手臂,低聲道:“容澈告退。”
他轉身,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向門口,在即將踏出書房時,腳步微頓,卻終是沒有回頭,安靜地融入門外廊下彌漫的風雪之中。
書房內,謝玄依然背對著門口,良久,他擡手,有些煩躁地按了按刺痛的眉心。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那人臂膀冰涼的觸感,以及那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戰栗。
他發現,麵對朝堂明槍暗箭尚能冷靜佈局的自己,此刻心中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