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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天下 稚虎伸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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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稚虎伸爪

殿前訊問的戛然而止,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波瀾暗生的深潭。謝玄對容澈近乎強硬的“庇護”,在朝野上下激起了遠比軍糧摻沙案本身更為劇烈的震蕩。清流一派的抨擊愈發尖銳,暗地裡,“攝政王色令智昏,為北燕皇子所惑”的流言,如同帶著毒液的藤蔓,在官衙坊間悄然蔓延。

在這片喧囂之下,皇宮大內,養心殿中卻維持著一種異樣的平靜。

年輕的皇帝沈知節,依舊每日按時臨朝,身著過於寬大的龍袍,端坐在那象征天下權柄的禦座之上。隻是他愈發沉默了,大多數時候,隻是垂眸靜聽,看著他的皇叔謝玄以無可置疑的威儀裁決政務,駁回異議,將那座下朱紫重臣的氣勢牢牢壓製。他那張尚存稚氣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雙眼睛,在低垂的眼睫下,偶爾掠過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光影。

這日午後,養心殿內暖香嫋嫋,驅不散深宮固有的清寒。沈知節並未如同往日般習字或誦讀典籍,而是屏退了左右,獨自對著一盤殘局。棋盤上黑白子糾纏,看似白棋占優,黑棋卻於邊角處暗藏殺機,一如這朝堂局勢。

“陛下,蘇太傅來了。”內侍輕聲稟報。

“請。”沈知節目光未離棋盤。

須發皆白、神色凝重的蘇太傅躬身入內,他是沈知節的啟蒙老師,亦是少數能得他全然信任的帝師。

“老師不必多禮,”沈知節擡手虛扶,聲音平和,“今日請老師來,是想聽聽,老師對近日朝堂之事,有何看法。”

蘇太傅沉吟片刻,謹慎開口:“陛下是指……靖安王與軍糧一案?”

沈知節執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不答反問:“皇叔……為何不將他交出去?無論是刑部,還是宗正寺,豈非更能平息物議?”

蘇太傅歎了口氣:“攝政王雄才大略,行事自有深意。或許,是覺得此案尚有疑點,不願冤枉無辜?又或許……是不願讓幕後真正攪動風雲之人,藉此稱心如意。”

“幕後之人……”沈知節輕輕落下黑子,恰好點在白棋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連線點上,“老師覺得,會是誰?是永寧姑母?還是……其他人?”

他擡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蘇太傅,那眼神卻讓曆經三朝的老臣心中微微一凜。

“老臣……不敢妄加揣測。”蘇太傅垂下頭。

沈知節不再追問,轉而道:“朕記得,去歲清查內庫,曾發現永寧姑母名下幾處皇莊,收益與賬目頗有出入。當時因牽扯先帝賜予,未曾深究。老師覺得,若此時舊事重提,是否合適?”

蘇太傅猛地擡頭,看向年輕的帝王,隻見對方神色平靜,彷彿隻是在討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意圖——攝政王在前朝頂著壓力護住容澈,皇帝便要在後宮,尋一個足以牽製永寧長公主的由頭,既是試探,也是……攪渾這潭水!

“陛下,此事……”蘇太傅心跳加速。

“朕隻是隨口一提。”沈知節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該如何做,老師是明白的。”

他不再看棋盤,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蕭索的庭院。

“皇叔總說朕年幼,需多看多學。”他輕聲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蘇太傅聽,“朕,確實在看,在學。”

學會如何在這權力的夾縫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落子之處。

———

攝政王府,澄音館。

容澈的處境並未因那場訊問而有絲毫改善,看守反而更加嚴密,近乎與世隔絕。他每日所能見的,除了送膳的高盛,便隻有窗外一方被高牆分割的天空。

他並不焦躁,反而利用這極致的安靜,將入府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細細梳理。從最初的秋狩受刺,到鹽務風波,再到如今的軍糧摻沙與北境軍械疑雲,每一次危機,看似針對他,最終矛頭卻都隱隱指向謝玄的權柄。對手的目的,絕非僅僅除掉他一個質子那麼簡單。

他想起那本《山河誌》中關於青川水道的記載,想起永寧長公主府與那已死蠹吏的微弱關聯,想起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推動局勢的官員……碎片很多,卻始終缺少一根能將它們串聯起來的主線。

謝玄將他困於此地,是保護,也是觀察。而他,又何嘗不是在觀察著謝玄?觀察他如何應對這滔天巨浪,如何平衡朝堂勢力,如何……對待自己這個燙手的山芋。

他能感覺到,那根緊繃的弦,已到了極限。下一次風暴,不會太遠。

———

擎蒼閣內,謝玄麵前堆滿了各地送來的奏報,言辭愈發激烈。他揉著刺痛的額角,眼底布滿血絲。

“王爺,”蕭寒低聲道,“陸文淵等人,聯絡了更多官員,準備在明日大朝時,再次聯名上奏。還有……宮中傳來訊息,陛下似乎……在過問永寧長公主皇莊賬目不清之事。”

謝玄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凝重。

沈知節……他這個一直安靜待在陰影裡的侄兒,終於也開始有所動作了嗎?

在這各方勢力角逐的棋盤上,原本被忽視的棋子,似乎正試圖跳出既定的格局。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而漩渦中心的三人——困守孤館的容澈,獨撐危局的謝玄,以及悄然落子的少年帝王——都在這愈演愈烈的風暴中,尋找著各自的破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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