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天下 殿前刀鋒
殿前刀鋒
卯時的王府正殿,燈火通明,肅殺之氣彌漫。雖非朝會,但殿內兩旁已肅立著數位被謝玄“請”來的重臣——臉色鐵青的陸文淵,神色莫測的永寧長公主心腹,麵容沉峻的兵部尚書王戩,以及幾位德高望重的宗室元老。他們如同監審,又如同見證,將這座王府正殿變成了一個微縮的、壓力凝聚的朝堂。
謝玄高踞主位,一身玄色蟒袍,麵色冷硬如鐵,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最終定格在殿門方向。
容澈在一隊玄甲衛的“護送”下,緩步走入大殿。他依舊穿著那身略顯單薄的青色常服,麵色因連日的清減與寒冷而有些蒼白,但背脊挺得筆直,步履從容,不見半分囚徒的狼狽。他於殿中站定,對著謝玄微微躬身:“王爺。”
聲音清冽,不卑不亢。
“靖安王,”謝玄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不帶絲毫溫度,“今日召你前來,是為軍糧摻沙、北境軍械流失二事。朝野議論紛紛,皆與你有涉。你有何話說?”
沒有迂迴,直接切入核心,將最尖銳的問題拋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容澈身上。陸文淵眼神銳利,永寧長公主的心腹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王戩眉頭緊鎖,宗室元老們則麵露審視。
容澈擡起眼,迎向謝玄的目光,琥珀色的眸子在殿內燈火的映照下,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
“王爺明鑒,”他聲音平穩,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軍糧摻沙,動搖國本,其行可誅,其心可誅。容澈聽聞,亦感憤慨。然,容澈自入王府,所行之事,皆有記錄可查,所接觸之文書,皆由王爺安排。核對糧草數目,乃依例而行,僅止於數目印鑒,至於糧草如何征集、轉運、乃至最終摻入沙石,容澈身處深館,無從得知,亦無力乾預。”
他先表明立場,譴責罪行,隨即條理清晰地劃清了自己所能觸及的界限,將自身定位在一個被動執行者的角色上。
“巧言令色!”陸文淵忍不住出聲斥道,“即便你未曾親手摻沙,但若非你身份特殊,那些蠹吏豈會如此膽大妄為?豈非因你在此,才給了他們可乘之機,甚至裡應外合之念?!”
這話極其惡毒,直接將容澈的存在本身,定性為罪行的誘因和溫床。
容澈轉向陸文淵,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憐憫:“陸大人此言,恕容澈不敢茍同。貪腐蠹吏,曆朝曆代皆有,其膽大妄為,源於欲壑難填與監管失察,與容澈是否在此,並無必然關聯。莫非在容澈來此之前,大晟便是一片海晏河清,毫無貪墨之事?若按大人邏輯,日後但凡有罪案發生,是否皆可歸咎於某位無關之人的‘存在’?”
他邏輯清晰,反駁得有理有據,甚至帶著一絲反詰的力度,讓陸文淵一時語塞,臉色漲紅。
此時,永寧長公主的心腹,一位姓李的侍郎,陰惻惻地開口:“即便軍糧之事暫且不論,那北境軍械流失,又作何解釋?為何偏偏在你接觸過相關文書後,便出瞭如此紕漏?還有那青川水道,險峻難行,卻成私運坦途,靖安王久在北燕,對此等‘捷徑’,想必不陌生吧?”
他將“軍械”與“水道”並提,暗示容澈利用故國所知,為大燕走私提供便利。
容澈看向那位李侍郎,眼神依舊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彷彿有寒冰凝結:“李侍郎此言,更是不知所雲。容澈核對文書,隻看記錄是否相符,如何能預知軍械會流失?至於青川水道,容澈在北燕時,居於深宮,所學乃是詩書禮儀,並非山川地理、走私暗道。侍郎如此臆測,是將容澈視作何等人物?又將北燕視作何等國度?莫非北燕皇子,生來便需精通此等鬼蜮伎倆不成?”
他言辭驟然鋒利起來,帶著一種被汙衊的凜然之氣,不僅駁斥了對方,更將問題提升到了兩國體麵的高度。
殿內一時寂靜。容澈的應對,滴水不漏,守得極穩,甚至在某些時刻,還能犀利地反擊回去。
謝玄高坐其上,將一切儘收眼底。他看著容澈在眾人圍攻下沉靜自若,看著他以言辭為盾,抵擋著明槍暗箭。這份急智與鎮定,遠超常人。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訊問將陷入僵局之時,一直沉默的王戩,忽然上前一步,沉聲道:“王爺,末將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靖安王。”
謝玄目光微凝:“講。”
王戩看向容澈,眼神複雜:“殿下,末將隻想問一句,若你身處本王之位,麵對如今這般局麵,內外交困,嫌疑加身,你會如何自處?又如何……取信於人?”
這個問題,不再是追問具體罪證,而是直指人心,拷問立場與信任!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陸文淵等人麵露期待,想知道容澈如何回答這誅心之問。
容澈沉默了片刻,殿內靜得能聽到燈花爆開的細微聲響。他緩緩擡起眼,先是看向王戩,隨後,目光越過眾人,最終,落在了最高處謝玄的臉上。
他的眼神依舊清澈,卻彷彿卸下了最後一層防禦,露出底下深藏的、一絲疲憊的坦誠。
“若易地而處……”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容澈……無從自證。”
他頓了頓,迎著謝玄深邃難測的目光,繼續道:
“清白與否,不在言辭,而在人心。信與不信,……在王爺一念之間。”
他將最終的決定權,連同自己的命運,以一種近乎絕望的坦率,輕輕放回了謝玄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