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作弄 第85章 悲憤沉屙
兩百多條人命,就這樣被埋在了冰冷的土石之下。
他們或許是家中的頂梁柱,或許是父母的心頭肉,或許是孩子的依靠,卻因為官家的貪婪與不作為,永遠地留在了這片黑暗的地下。
礦工家屬們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悲痛,哭聲震天動地。
那名老婦人抱著兒子的衣物,徹底昏厥過去,這一次,任憑眾人如何掐人中呼喚,都再也沒有醒來。
鄭經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滑落。他想起了父親曾經教導他的話:“守礦如守家,礦工如親人。”可如今,他卻沒能守住這些“親人”。
金予本聽到訊息,慢悠悠地從棚子中走出,看著眼前的慘狀,臉上沒有絲毫愧疚,反而鬆了口氣似的,對著身邊的衙役吩咐:“既然人都沒了,便吩咐下去,收斂遺骸,上報朝廷,此事便算了結了。”
“了結?”鄭經猛地睜開眼睛,雙目赤紅,一步步朝著金予本走去,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兩百多條人命,在你眼裡就這麼了結了?若不是你們催著夜采,若不是你們救援不力,他們何至於此!”
金予本被鄭經的氣勢震懾,後退一步,色厲內荏地嗬斥:“鄭經!你大膽!本官乃是朝廷命官,豈容你在此放肆!此事乃是天災,與本官無關!”
“天災?”鄭經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嘲諷與悲痛,“這分明是人禍!是你們這些官僚的貪婪與冷漠,害死了他們!我鄭家守礦百年,從未出過如此慘事,偏偏在朝廷接手後,便釀此大禍!你們對得起百姓,對得起天地良心嗎!”
金予本被懟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惱羞成怒:“來人!將這狂徒拿下!竟敢汙衊朝廷命官!”
衙役們聞言,立刻圍了上來。
簫管家和村民們見狀,也紛紛上前,擋在鄭經身前,與衙役對峙。現場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鄭經看著眼前的場景,深吸一口氣,緩緩抬手,示意眾人冷靜。轉身走到坍塌的礦道前,緩緩跪下,對著那片埋葬了兩百多條生命的土地,深深磕了三個響頭。
每磕一個頭,都帶著無儘的悲痛與愧疚。
簫管家和村民們見狀,也紛紛跪下,對著礦道叩拜。
哭聲再次響起,回蕩在山穀間,久久不散。
“少東家,您怎麼了?”蕭管家見鄭經伏叩不起,上前去攙扶,剛攙住鄭經的手臂,鄭經整個身子以捲曲的姿勢側翻在地,雙眼緊閉,麵色鐵青。
“少東家!”蕭管家驚駭呼喊,手指顫抖著探向鄭經的鼻息,隻覺氣息微弱,滾燙的溫度順著指尖傳來——鄭經竟已燒得糊塗。
周圍的村民和礦工家屬們見狀,也顧不上悲傷,紛紛圍了過來。“少東家這是急火攻心啊!”
“快抬去棚子裡!”幾個年輕力壯的村民匆忙拆下旁邊的木板,鋪上被褥,小心翼翼地將鄭經抬上去。
顏如意恰好帶著仆從來送熱湯,見此情景,跌跌撞撞撲到棚邊,握住鄭經滾燙的手,淚水洶湧而出:“夫君!夫君你醒醒啊!”
簫管家一邊讓人去山下請最好的郎中,一邊讓人取來涼水浸濕帕子,敷在鄭經的額頭降溫。
顏如意則坐在一旁,輕輕摩挲著鄭經蒼白的臉頰,哽咽著呼喚他的名字。
鄭經雙目緊閉,眉頭卻死死蹙著,嘴唇乾裂起皮,口中不時喃喃低語,仔細聽來,皆是“礦工”“救人”“血債”之類的字眼,每一聲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聽得人心頭發緊。
半個時辰後,郎中匆匆趕來,診脈時臉色愈發凝重。
郎中鬆開鄭經的手腕,對著圍上來的簫管家和顏如意搖了搖頭:“鄭公子這是積鬱成疾,悲憤交加,肝火攻心又外感風寒,多重夾擊之下,已是沉屙難治。能否挺過來,全看他自己的意誌,老夫隻能開些湯藥,先穩住他的病情。”
顏如意聞言,雙腿一軟,若非簫管家及時扶住,險些栽倒在地。
她強撐著精神,讓仆從按照藥方火速去抓藥煎煮,又親自守著鄭經,一勺一勺地給鄭經喂藥。
可鄭經此刻神誌不清,藥液剛喂進嘴裡,便又嗆咳著吐出來,藥汁混著血絲,染紅了枕邊的被褥,看得顏如意心如刀絞。
金予本得知鄭經大病,非但沒有半分愧疚,反而冷笑著對身邊的衙役說:“不過是故作姿態罷了,死了些礦工而已,倒弄得他好像天塌了一般,真是小題大做。”
說罷,便不再理會,依舊忙著收斂遺骸、虛報災情,隻盼著儘快了結此事,好向上頭複命。
礦場的救援早已停止,隻剩下礦工家屬們在坍塌的礦道旁默默收拾遺物,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啜泣聲,襯得整個山穀愈發淒涼。
蕭管家一邊照料鄭經,一邊還要安撫家屬們的情緒,又要提防金予本那邊再生事端。
隨後,鄭經被小心翼翼抬上馬車,送回鄭宅。這一病,便是三日三夜高燒不退。
鄭經時常陷入夢魘,夢中全是礦道坍塌的慘狀,兩百多條人命在黑暗中掙紮呼救,他伸出手想要去拉,卻怎麼也抓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土石吞噬。
顏如意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日夜守在床邊,幾乎寸步不離。她知道鄭經心中的痛,悲憤與無力,終究壓垮了他。
第四日清晨,鄭經的高燒終於退了些,神誌也清醒了幾分。
睜開眼,看到顏如意憔悴的麵容,眼底滿是血絲,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如同化不開的墨,鄭經心中不由一痛,虛弱地開口:“如意,讓你……受苦了。”
“夫君,你終於醒了!”顏如意喜極而泣,忙握住鄭經的手,“你好好休息,郎中說你需要靜養。”
鄭經搖了搖頭,目光艱難地轉向窗外,腦裡浮現出坍塌的礦道輪廓,鄭經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礦工們……都安頓好了嗎?”
簫管家恰好進來送湯藥,聞言歎了口氣:“少東家,您放心,家屬們都安置妥當了,遺骸也已收斂,隻是……”他頓了頓,實在不忍說出後續,“金大人那邊,隻給了些許微薄的撫卹金,便想就此了事。”
“撫卹金?”鄭經猛地拔高聲音,牽動了胸口的傷勢,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痰液中,依舊帶著淡淡的血絲。“兩百多條人命,些許撫卹金就想打發了?金予本……還有那些貪官汙吏,他們欠的,是血債!”
情緒激動之下,鄭經的臉色再次變得青紫,呼吸也急促起來。
顏如意連忙輕撫他的後背,急聲道:“夫君,你彆激動!身體要緊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總有機會為礦工們討回公道的!”
鄭經看著顏如意擔憂的眼神,又看了看簫管家疲憊的麵容,緩緩閉上了眼睛,一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