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作弄 第84章 礦難七日
午時,山下官道儘頭揚起一陣煙塵,伴著“嘚嘚”馬蹄聲,官家派來的救援隊伍姍姍來遲。
領頭的是知縣金予本,身著藏青官袍,端坐在高頭大馬上,身後跟著二三十名衙役,隻扛著幾副簡陋的擔架和少量工具,哪裡有半分搶險救災該有的緊迫模樣?
鄭經見狀,心頭火氣更盛,卻還是強壓著怒意上前見禮:“金大人,盼您許久!礦道坍塌已逾數時,被困礦工兩百餘人,還請大人速調人手器械,全力救援!”
金予本慢悠悠翻身下馬,理了理褶皺的袍角,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礦場,眉頭微微蹙起,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鄭公子莫急,本官接到訊息便即刻動身,這已是最快速度。隻是衙門人手有限,器械也需從彆處調配,一時半會兒難以齊備啊。”
說罷,金予本竟不先檢視災情,反倒讓衙役在一旁空地上搭起臨時棚子,擺上桌椅茶水,慢悠悠坐了下來,美其名曰“商議救援方案”。
鄭經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胸口發悶。耐著性子再次上前:“金大人,時間不等人!多耽擱一刻,井下礦工便多一分危險!眼下無需複雜器械,隻需足夠人手挖掘,還請大人下令,讓衙役們即刻投入救援!”
金予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鄭公子此言差矣。救援之事,需謀定而後動,豈能魯莽行事?萬一引發二次坍塌,豈不是得不償失?再者,衙役們一路奔波,早已疲憊不堪,總得先休整片刻,養精蓄銳纔好辦事。”
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名礦工家屬見官家救援如此拖遝,絕望之下撲到棚子前,跪地哀求:“大人!求求您發發善心,救救我的丈夫吧!他還在下麵啊!”
金予本被哭聲擾了興致,臉色一沉,揮手讓衙役將人拉開:“放肆!朝堂自有章法,豈容爾等撒野!再敢喧嘩,休怪本官不客氣!”
鄭經見狀,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終究還是強壓下怒火。知道此刻與這等官僚爭執無益,隻能轉身回到挖掘現場,繼續指揮村民和礦工們挖掘搶救。
白日裡陽光灼熱,塵土飛揚,挖掘的村民們個個汗流浹背,口乾舌燥。鄭經讓人從山下挑來泉水,輪流給眾人解渴。自己則始終堅守在最前麵,親手刨挖土石,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傷口被塵土浸染,火辣辣地疼,他卻渾然不覺。
簫管家看著少東家布滿血絲的雙眼和迅速消瘦的臉龐,心疼不已,勸道:“少東家,您已經兩天兩夜沒閤眼了,歇歇吧,這裡有我們盯著。”
鄭經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我沒事,多一個人便多一分希望。”望著那片依舊高聳的土石堆,彷彿能看到井下礦工們渴望生存的眼神,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些,再快些。
可官家的救援,自始至終都如同虛設。
金予本的“救援方案”商議了整整半日,直到傍晚才慢悠悠下令,讓衙役象征性地參與挖掘,自己依舊在棚子下喝茶閒聊。
更令人發指的是,當晚竟有衙役偷偷剋扣給救援人員準備的乾糧和水,被鄭經撞破後,也隻是敷衍幾句了事。
夜幕再次降臨,山間寒風刺骨。
鄭經讓人在礦場周圍點燃篝火,一方麵為挖掘的人取暖照明,另一方麵也希望井下的礦工能聽到動靜,知道外麵有人在救他們。
篝火旁,礦工家屬們的哭聲從未停歇。
那名抱著兒子衣服的老婦人,已經哭到聲嘶力竭,隻是眼神依舊死死盯著坍塌的礦道,不肯離去。
鄭宅家中仆從,源源不斷地送來熱粥、熱水和被褥,儘力安撫著家屬們的情緒。
第三日,金予本終於“調配”來了少量器械,卻是幾副早已生鏽的舊絞車,連配套的繩索都不夠長。
鄭經讓人勉強修好器械投入使用,效率卻依舊低下。他再次找到金予本,請求加急調配更多人手和物資。
金予本卻以“衙門人力有限,運力不足”為由推脫,反倒責備鄭經“小題大做,擾了焦縣安寧”。
這時,挖掘現場傳來一個微弱的好訊息——在一處礦道縫隙中,有人聽到了井下傳來的敲擊聲!
鄭經大喜過望,立刻組織人手,小心翼翼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挖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動作放柔,生怕稍有不慎引發坍塌。
然而,希望的火苗剛燃起,便被無情澆滅。僅憑人力挖掘,進度異常緩慢。那敲擊聲斷斷續續,堅持了不到兩個時辰,便徹底消失了。
“下麵的人還活著!一定還活著!”一名年輕礦工紅著眼睛,瘋狂地用手刨挖著土石,指甲斷裂,鮮血淋漓,“快挖啊!再快一點!”
鄭經看著他絕望的模樣,心如刀絞,卻隻能強忍著悲痛安撫:“彆急,我們換個方式,一定能救他們出來!”話雖如此,他自己心中也清楚,隨著時間推移,井下礦工的生存希望越來越渺茫。
接下來的幾日,救援陷入了僵局。
鄭經發動了附近所有村莊的村民,甚至拿出自己的積蓄,懸賞招募人手,可僅憑人力,麵對如山的土石,終究是杯水車薪。
官家那邊依舊毫無動靜,金予本每日除了吃喝閒聊,便是派人向上頭遞奏摺,虛報災情,粉飾太平。
第五日,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水打濕了土石,讓本就鬆散的礦道更加危險,挖掘工作被迫暫停。
礦工家屬們跪在雨中,對著坍塌的礦道哭喊祈禱,聲音被雨聲淹沒,更顯淒涼。
鄭經站在雨中,任憑雨水衝刷著臉頰,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望著那片被雨水浸泡的土石堆,心中的絕望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這幾日來,鄭經幾乎耗儘了所有心力。
組織人手、調配物資、安撫家屬,還要應對官家的敷衍推諉,早已身心俱疲。可每當看到家屬們期盼的眼神,他便又咬牙堅持下去。
雨停後,挖掘工作再次重啟。
隻是這一次,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井下再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空氣中的塵土味裡,漸漸多了一絲腐朽的氣息。
第七日清晨,天邊泛起一抹慘白的光。
當最後一塊巨大的石塊被眾人合力移開,露出的卻是一段早已被壓實的礦道,裡麵空空如也,隻有散落的工具和些許殘破的衣物,證明著曾經有礦工在這裡勞作過。
“不……不可能……”一名礦工癱坐在地,喃喃自語,“他們明明還活著……明明聽到聲音了……”
鄭經走上前,看著眼前的景象,雙腿一軟,差點栽倒在地,幸好被簫管家及時扶住。
望著那片死寂的礦道,眾人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破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