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作弄 第57章 夜探師姑
“師父,蕭景老爺已無礙,隻是祖師姑她……”秦邸書房內,馬康垂首進房,恭聲向伏案翻閱賬單的秦老爺稟道,話音裡藏著難掩的憂色。
“師姑她怎麼了?”秦老爺猛地停下手頭的筆,指尖在賬冊上劃出一道墨痕,抬眼看向馬康,素來沉穩的聲線已添了幾分急切。
“回稟師父,祖師姑為蕭景老爺療傷時,強行以自身內力鎮壓其渙散真氣,導致自身修為耗損過巨。”馬康躬身壓低聲音,“剛才收到庵裡小尼的飛鴿傳書,說祖師姑回庵後便閉門不出,在禪室靜坐調息,可……可嘴角的血跡始終未止,連平日裡常喝的薄荷茶,都未碰過一口。”
秦老爺聞言,眉頭微蹙,起身踱了兩步,目光落在牆上懸掛的一幅水墨竹畫上——那是師姑親手所繪,筆鋒清勁,一如她磊落模樣。
“備馬,即刻去鳳城。”秦老爺轉身取下掛在衣架上的素色外袍,加快語速,“再將禪室裡那瓶‘凝元丹’取來,師姑此刻最需此物穩固內息。”
“是!”馬康應聲正要退下,卻被秦老爺叫住。
“等等。”秦老爺走到案前,提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下幾行字,疊好後遞過去,“把這個也帶上,若師姑不肯見我,便將紙條從窗縫塞進去。”
馬康接過紙條,見上麵字跡遒勁,寫的是“薄荷雖苦能清心,執念過深亦傷己,師姑保重,莫讓晚輩掛憂”。馬康心中一暖,躬身應下,快步退出去安排馬匹。
書房內,秦老爺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輕輕歎了口氣,自語道:“師姑一生清高,從不肯欠人情,更不願讓人見她虛弱模樣。”
暮色透過窗欞,將秦老爺的身影拉得頎長,落在案頭堆疊的賬冊上,倒像是被俗事纏了滿身的枷鎖。
“醫者先自醫……”秦老爺低聲重複著當年師父的教誨,目光掃過案頭堆疊的賬冊,忽然覺得打理秦記的精明算計,在師姑那口邊未止的血跡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不多時,院外傳來馬蹄踏石的脆響,馬康的聲音隔著窗紙傳來:“師父,馬匹與凝元丹已備好。”
秦老爺抓起素色外袍往肩上一披,大步跨出書房。
夜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秦老爺卻渾然不覺,翻身上馬,韁繩一勒,那匹黑馬便揚蹄衝出秦邸大門。馬康也迅速上馬跟上,師徒二人朝著鳳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月色漸升,銀輝灑在官道上,馬蹄揚起的塵土裡,竟似裹著幾分當年師門的舊影。
師姑總說秦老爺心思太重,勸他“行醫如修竹,直節方可行遠”。如今,這位把“醫者仁心”刻進骨子裡的師姑,卻為了旁人,折了自己的元氣。
快馬加鞭三個時辰後,秦老爺到的鳳城郊外的玉虛庵,見庵門緊閉,門楣上“玉虛庵”三個字在月光下泛著清寂的光。
馬康率先下馬,上前叩響院門。
半盞茶後,玉虛庵小尼的聲音出現在庵門內,問:“半夜三更,何人叩庵門?”
馬康忙應道:“我師父錢滿糧特來看望祖師姑,請小師父開門!”
小尼聽出是馬康的聲音,隨即開了門,急跨步出門,閃身立在一側,向上前來的秦老爺稽首一禮:“施主有禮!師父自昨日午後,便再沒開過禪室的門。”
秦老爺點了點頭,進了庵門,接過身後馬康遞上來的藥瓶和素箋,緩步走到禪室窗下。
禪室內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窗紙上映著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盤膝而坐,雖看不清麵容,從身形上看,確是啞道姑。
秦老爺將藥瓶放在窗台上,又把那張素箋輕輕從窗縫裡塞了進去,聲音放得輕柔:“師姑,弟子錢滿糧來看您了。”
禪室內靜了片刻,才傳來一道沙啞卻依舊清冽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掩飾的虛弱:“你既知我不願見人,何必來擾。”
“弟子不是來擾,是來送藥。”秦老爺指尖抵著冰冷的窗欞,“當年師父教弟子‘醫者先自醫’。弟子若知道師姑會耗儘元氣而傷及自已,定不會傳信求助師姑,弟子該自己來救他的。”秦老爺的語調裡帶著幾分懊悔。
“醫者仁心,就算你不傳信求助,我若知曉,也會救他。”窗內的身影頓了頓,隨即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似有血沫壓在喉間。
秦老爺心一緊,又道:“這瓶凝元丹,是弟子尋遍藥材鋪,用百年老參和雪蓮煉的,您且服下。”
又過了半晌,窗栓“哢嗒”一聲輕響,半扇窗戶被推開,露出一張蒼白卻依舊風骨不減的臉。
啞道姑指尖捏著那張素箋,嘴角還沾著未擦淨的血跡,卻對著秦老爺扯出一抹淺淡的笑:“你這孩子,倒學會拿你師父來壓我了。”
秦老爺見師姑肯開窗,心中大石落地,忙拿起窗台上的藥瓶遞過去:“師姑,您先服藥。”
啞道姑接過藥瓶,倒出一粒瑩白的丹丸吞了下去,閉目調息片刻,嘴角的血跡才漸漸淡了些。啞道姑望著秦老爺,目光落在他鬢邊新添的幾縷白發上,輕聲道:“滿糧,莫太勞心。世間俗事,能放且放。”
秦老爺望著師姑蒼白麵容上那抹淺笑,喉間微澀,隻道:“師姑尚且為旁人耗損自身,弟子又怎能輕言放下。”
啞道姑聞言,緩緩搖頭,指尖輕撫素箋上“執念過深亦傷己”幾字:“我救周蕭景,是守醫者本分;你扛秦邸,是擔家族責任。可本分與責任之外,總得留幾分餘地給自己。”啞道姑抬手拭去唇角殘血,目光掃過院牆外秋意漸濃的竹叢,“就像這庵外的竹子,冬枯春榮從不強撐,方能年年長青。”
秦老爺順著師姑的目光望去,月光下竹影婆娑,想起三年前師姑到乢山與師父相聚時的場景,正欲開口。
啞道姑已重新閉上眼,輕聲道:“丹藥有效,你且回去吧。待我調息幾日,自會好的。”
秦老爺知師姑性子,不再多留,深深作揖:“弟子暫且告辭,師姑若需什麼,遣小尼知會一聲便是。”說罷,轉身與馬康一同退去,留禪室燈火與竹影相伴,在月色裡靜靜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