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辭從內室緩步走出,衣袂輕揚,神色歸於尋常的清冷淡雅。方纔在房中,他靜靜看著蘇清歡小口進食,眼底那一點悄然化開的柔軟,被他妥帖收在了心底,不露分毫,不顯半分。
廊下晚風微涼,草木沾著夜裏的露水,濕意淺淺,落在青石地上,襯得整座別院愈發清幽寂靜。
一名貼身管事靜立在廊側,見他走了出來,連忙上前,垂首行禮,語聲恭謹:“主子,姑娘安置在了主院寢房。現下夜深,是否需要為您收拾一間上好的客房?”
管事心裏清楚,那一間月色紗帳、被褥細軟、陳設清雅的寢房,從來都是謝清辭來別院休憩時,專屬的主房。
尋常人,別說入住,便是靠近,都不曾有過。
而今,姑娘一無所知,安然睡在了主子的臥房之中。
他隻當,主子知曉之後,會另行擇房,或是讓人將姑娘挪到偏房。
謝清辭腳步微頓,眉目淺斂,眸光淡淡的,落在那扇緊閉的、藏著熟睡之人的房門上。
他心知。
她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睡的,是他的房間。
不知道枕邊的被褥,是他常用的物什。
不知道一室清香,是他常年縈繞的氣息。
他不想讓她知道。
他沉吟片刻,薄唇輕啟,聲線清淺,不帶一絲波瀾,從容吩咐:“不必動主房。”
“去收拾一間偏院客房,離主房近一些便可。”
管事微微一怔,隨即會意。
離主房近。
近,便看得見,近,便聽得見,近,便守得住。
他不敢多問,不敢揣測,躬身應道:“是,屬下即刻去安排。”
管事轉身,步履輕快,循著廊石,一路去往西側廂房。
他挑了一間位置最好的客房。
房舍素雅,格局開闊,陳設乾淨,一塵不染。最巧的是,這間房靠窗而立,窗欞開闊,朝外望去,恰好能夠越過院中花木,直直望見主院那一間寢房的窗扉。
兩窗相對,花木相隔,不遠不近,不偏不倚。
晨起可見她捲簾,暮時可見她憑窗。
一舉一動,一目一影,皆入眼底。
管事收拾得極為妥帖。被褥鋪展,檀香輕燃,案頭置了清茶,窗扉敞開,迎入夜風與晨光,一切恰到好處。
收拾妥當,他再度回稟謝清辭。
謝清辭步入這間客房,抬眸一望。
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
隔著一樹繁花,隔著一院清風,隔著一寸光陰。
他可以,靜靜看著她。
不必靠近,不必驚擾,不必出聲。
隻需,一眼相望,便足矣。
他立在窗前,靜了片刻。夜色深沉,主房燈火已熄,想來她已然沉沉睡去。
他斂了眸光,轉身歇息。
一夜無話,天光破曉。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
東方浮起一層融融的朝日,薄光漫過屋簷,漫過花木,漫過整座幽靜的別院。
謝清辭素來作息規整,晨起更衣,換上一身朝服。玄色朝衣,紋路規整,玉帶束腰,眉目端凝,周身帶著朝堂之上的肅穆與清冷。
他出門之前,再度望向那扇相對的窗。
窗扉緊閉,無聲無息。
他眸光微動,而後轉身,乘上馬車,去往宮中上朝。
……
主房之內。
晨光透過薄紗帳幔,柔柔落在床榻之上。
蘇清歡悠悠轉醒。
一夜安睡,無夢無擾。
她睫羽輕顫,緩緩睜開眼眸。
宿夜的睡意緩緩褪去,眼底一片清亮。
她稍稍一動,便想起昨夜的種種。
想起月色紗帳,想起陌生別院,想起山匪遇險,想起謝清辭相救。
心底,依舊存著一絲淺淺的恍然。
她坐起身,髮絲散落肩頭,素衣貼身,眉眼惺忪,神色柔和。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昨日伺候她的青衣丫鬟,端著梳洗之物,緩步走了進來。
“姑娘醒了?”丫鬟笑意溫婉,舉止得體,“晨光正好,奴婢伺候姑娘梳洗更衣吧。”
蘇清歡點了點頭,依言而行。
丫鬟手腳利落,端來清水,備好脂粉,理順髮絲。她不曾過多打扮,隻簡簡單單,將長發挽起,依舊繫著那一根藕粉色的髮帶,襯得眉目清麗,容顏素雅,不染浮華。
梳洗完畢,丫鬟笑著開口:“姑娘,主子一早便去上朝了。早已吩咐好了早膳,設在主廳,奴婢帶姑娘過去用膳吧。”
蘇清歡應聲,跟著丫鬟,一步一步,走出寢房。
踏出房門,她纔看清這座別院的模樣。
院中花木蔥蘢,青石鋪路,流水繞廊,亭台錯落,處處雅緻,處處清貴,處處透著低調的考究。一路走過,空氣清新,花香淺淺,讓人心中豁然。
她心底隱隱覺得。
這座別院,並不像是尋常待客的居所。
隻是,她不曾多想。
一路走到主廳。
主廳敞亮開闊,採光極好,朝日落在桌案之上,暖意融融。
一張長條木桌,整整齊齊擺滿了早膳。
一眼望去,足足十餘樣吃食。
層層疊疊,樣樣精緻。
有軟糯晶瑩的桂花米糕,有蒸得蓬鬆的牛乳饅頭,有熬得稠厚的蓮子清粥,有脆嫩爽口的醃漬小菜,有皮薄餡嫩的蝦仁蒸餃,有甜香四溢的紅豆酥,有清潤回甘的銀耳羹,還有幾樣時令鮮果,切得整整齊齊,擺放在白瓷盤裏,色澤鮮亮,香氣撲鼻。
煙火淺淺,香氣裊裊,縈繞在整個廳堂之中。
琳琅滿目,色香味俱全。
蘇清歡看著滿滿一桌吃食,微微一愣,下意識輕聲開口,語聲柔軟:“這般多,怕是我一人,吃不完吧。”
她素來食量淺,尋常早膳,兩三樣,便足矣。
何曾見過,十餘樣早早備好,單單供她一人食用。
丫鬟聞言,眉眼彎彎,淺淺笑了開來,眼底帶著幾分乖巧,幾分通透:“姑娘不必顧慮。這都是主子昨夜特意吩咐後廚備下的。知道姑娘口味清淡,不喜重油重鹽,便各樣都備了一點。姑娘不必勉強,挑著自己喜歡的,嘗幾口便好。”
頓了頓,丫鬟又添了一句:“主子現下入宮上朝,不在院中。約莫不一會,便會回府。”
蘇清歡聞言,瞭然點頭。
心底,生出一絲淺淺的謝意。
謝清辭素來周到。
兩次相救,兩次照拂,如今暫住別院,又事事妥帖,事事顧及,事事留心。
她依著桌旁坐下,拿起碗筷,慢慢挑著合口的吃食,細細食用。
不緊不慢,不慌不忙。
一桌佳肴,她隻挑了幾樣,淺淺嘗了幾口,便已然飽了。
用過早膳,腹中暖意融融。久坐無趣,身子也覺得有些沉。
她抬眸,看向一旁的丫鬟,輕聲道:“吃得有些飽,想出去走走,消一消積食。不知院中,可有散心的地方?”
丫鬟連忙應道:“有的。院後有一座臨水涼亭,亭下養了錦鯉,水流清清,花木環繞,最適合散心。奴婢帶姑娘過去吧。”
“好。”
蘇清歡起身,跟著丫鬟,緩步走出主廳,順著青石小路,去往後院。
後院風光更好。
一汪清池,碧水澄澈,水底卵石歷歷可見。無數錦鯉浮沉其中,紅的,金的,白的,遊來遊去,靈動活潑。
一座六角涼亭,依水而建,飛簷翹角,四麵通透。亭中置了石桌石凳,風吹花木,落英紛飛,靜雅怡人。
丫鬟早早備好了魚食,遞到蘇清歡手中。
蘇清歡接過,指尖撚起一點魚食,輕輕撒入池中。
魚兒聞聲而來,簇擁成團,爭搶魚食,水花淺淺,靈動可愛。
她看著池中遊魚,眉眼慢慢舒展。
連日以來,趕路的忐忑,受阻的煩悶,心底的牽掛,一點一點,被這一池流水,一池遊魚,慢慢撫平。
她靜靜立在亭中,閑閑撒著魚食,眉眼柔和,身姿纖弱,落在晨光之中,像一幅淺淺勾勒的水墨畫,安靜,溫柔,動人。
……
與此同時,宮中朝堂。
早朝如常,議事繁多,百官奏事,言辭絡繹,朝政冗雜,事理紛繁。
滿朝文武,個個心神專註,神色端正,心繫朝堂,心繫庶務。
唯有立在一側,位列百官之首的謝清辭。
眉目雖端,神色雖冷,舉止雖規規矩矩,一絲不亂。
隻是,心底,卻半點,都不在朝堂。
他看似聽著百官奏事,看似看著案頭公文,看似神色淡然,波瀾不驚。
眼底,卻總是不由自主,浮起一道身影。
浮起她晨起的模樣,浮起她進食的模樣,浮起她立在窗前的模樣,浮起她淺淺含笑的模樣。
他想著。
她醒了沒有。
她吃得好不好。
她會不會覺得無趣。
她會不會,還在想著趕路,想著西南,想著沈知珩。
一念輾轉,一念牽絆,一念浮動。
滿朝瑣事,入不了心,落不了眼,進不了神。
他心思渙散,神不在焉,度日如年。
隻盼著,早朝速速散去,隻盼著,早早回府,隻盼著,早早見上一麵。
好不容易。
一朝議事,終於落幕。
百官散去,人聲漸離。
謝清辭幾乎沒有半分停留,轉身便踏出大殿,步履匆匆,一改往日從容,一改往日緩步。
他行至宮外,踏上馬車,不等車夫開口,便語聲淺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趕回別院。”
車夫聞言,不敢耽擱,揚鞭催馬。
馬蹄疾行,車輪滾滾,一路疾馳,朝著城外的別院而去。
一路風聲掠過,一路花木後退。
謝清辭獨坐馬車之中,心口淺淺起伏。
他自己也知曉。
這般心思,這般急切,這般牽掛,這般私心。
太過不妥,太過逾矩,太過偏執。
可他,收不住。
放不下。
忘不了。
抵不過。
隻想,見她一眼。
不多時。
車馬抵達別院門外。
謝清辭掀簾下車,步履輕快,徑直走入院中。
他第一時間,去往主廳。
他想著,她或許還在用膳,或許還在廳中。
踏入主廳。
一桌早膳,依舊擺在桌案之上,不曾撤去。
盤盞錯落,殘食猶在。
看得出來,她剛剛用過不久。
人,已然不在廳中。
謝清辭目光落在桌案之上。
目光,輕輕掃過那些淺淺動過的碗筷,掃過那些她挑著吃過的菜,掃過那些她淺淺嘗過的點心。
心底,一瞬間,掠過一絲莫名的歡喜,一絲莫名的暖意,一絲莫名的貪戀。
他不曾多想,不曾顧忌,不曾自持。
他緩步走上前去,安然落座在她方纔坐過的位置。
指尖輕輕,拿起餘下的碗筷。
挑著,她吃過的菜,揀著,她嘗過的點心,一點一點,細細入口,細細品嘗。
入口清甜,回甘淺淺。
不過尋常早膳,不過尋常吃食。
落在他口中,卻格外甘香,格外可口,格外舒心。
他眉眼之間,不由自主,漾開一抹極淡,極軟,極真切的笑意。
那一點沉鬱,那一點偏執,那一點算計,那一點不安。
在這一刻,盡數散去。
心底,乾淨,安穩,歡喜。
一旁立在廳側,不曾離去的管事。
靜靜看著這一幕。
整個人,心底猛地一驚,眼底掠過一絲濃重的詫異。
他跟隨謝清辭多年。
多年以來。
他見過主子身居高位,見過主子清冷自持,見過主子不近煙火,見過主子恪守分寸。
素來潔癖,從不碰人殘盞,從不沾人餘食。
別說旁人吃過的飯菜。
便是同席而坐,便是同案而食,主子都素來避嫌,素來疏離,素來不染分毫。
何曾見過。
何曾見過,主子這般模樣。
安安靜靜,從容不迫,眉眼含笑,一點一點,吃著一個姑娘剩下的飯菜。
吃得心安,吃得歡喜,吃得眉眼舒展。
管事心底,翻起驚濤駭浪。
他這一刻,終於明白。
明白,為何主子要留她在此。
明白,為何主子要隔窗相望。
原來。
主子的心。
早已,落在了這位姑娘身上。
隻是,深藏不露,隻是,不言不語,隻是,不動聲色。
管事壓下心底的詫異,不敢顯露,不敢多言,不敢揣測。
待謝清辭慢慢用過幾口殘膳,神色愈發舒展,心情愈發明朗之時。
管事方纔上前一步,垂首低聲,語聲恭謹,緩緩開口:“主子。”
謝清辭抬眸,眸光淺淺,笑意未散,語聲淡然:“何事?”
管事定了定神,緩緩回道:“姑娘用過早膳,覺得腹中積食,去往了後院臨水涼亭。現下,正在亭中,撒魚食,喂錦鯉,看得好生閑適。”
一句話。
落在謝清辭耳中。
眼底的笑意,愈發濃了幾分。
餵魚。
散心。
安好。
閑適。
他心念一動。
他放下手中碗筷,緩緩起身。
眸光,朝著後院的方向,淺淺望去。
晨光正好,流水清清,花木相依,亭中人靜。
他想去看一看。
遠遠的,看一看。
看一看,她閑閑餵魚的模樣。
看一看,她眉眼舒展的模樣。
不必靠近,不必出聲,不必驚擾。
隻需,遠遠一望。
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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