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月華初升。
林間風靜，別院清幽。
一重雕花廊柱，映著淺淺月色，落得滿地清光。院內花木低攏，夜色浸涼，靜得隻餘簷角風鈴，偶爾輕響。
房中，軟帳低垂。
一圈素瑩如雪的紗幔，層層疊疊，順著床沿漫落，薄如蟬翼，透光似水，籠在床榻四周朦朦朧朧。
蘇清歡是在一片綿軟裡，緩緩醒過來的。
意識起初散散浮浮，像沉在一場淺夢裏。鼻尖還餘一絲淡得抓不住的香，頭顱微微發輕，周身卻妥帖安穩，一點顛簸，一點涼意，一點生疏，都不曾有。
她睫羽先是極輕地顫了兩下。
細長絨軟的睫，沾著一點睡意，緩緩掀了起來。
入目，不是來時車馬，不是沿路草木，不是透光車簾。
是一圈垂落的月色紗帳。
白紗縈縈，疊影橫生，月光兜在紗上，潤出淺淺銀芒。
她愣了一瞬。
指尖下意識一動，落在身側。
手下觸到一層流滑細密的料子，薄衾貼身，涼而不寒，經緯綿柔，順著指尖漫開一道妥帖的順滑，不是她路上隨身所帶，也不是侯府尋常所用。
她慢慢撐起身來。
肩背輕抬，素衣落攏，髮絲散在枕上，一縷一縷，貼著瑩白側臉。人坐起時，眉眼仍帶著初醒的惺忪，眸底矇著一層淺淺水光，神色茫然，四下流轉。
她定定看向周遭。
屋子不大，卻雅緻規整。四壁素凈，無一繁飾，隻靠窗立著一架淺木屏，屏上描著疏山淡石，筆墨清遠。案頭擱著一盞琉璃小燈，燈芯低燃，光暈淺淺，裹著一室安寧。腳下鋪著柔絨地氈，踏上去無聲無息，周身一應物事，清貴內斂，卻處處透著雅緻。
這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也不是路上歇腳的客棧。
更不是去往西南的途中。
心底一點疑，慢慢浮了上來。
她眉頭極淺地蹙了一絲。
方纔……她記得。
她坐在馬車裏，看著話本，看得入神。外頭一路說笑，一路風輕，一路草木成行。後來不知怎地，一絲香氣漫進來，頭一點點發沉，眼皮墜得厲害，再往後，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怎麼一覺醒來，人便落在這樣一處陌生房舍裡？
她唇瓣輕抿，眸底的茫然，添了一絲淺慌。
正要挪身，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步履。
步子緩，落得輕，貼著廊地，慢慢靠近。
下一瞬，木門被人，順著縫，輕輕推了開來。
一名眉眼溫順，衣著得體，身形纖細的青衣丫鬟，垂著手，端著一盞溫水，靜悄悄地走了進來。
丫鬟一抬眼，便看見床榻之上，已然坐起的蘇清歡。
眼底一瞬掠過一點輕喜，隨即斂了神色，步子放得更柔，躬身行禮，聲線淺淺，溫而不冷：“姑娘醒了。”
蘇清歡看向她，認得不是自己身邊隨來的人，心下疑意，愈濃一分。
她壓著心底那一點淺慌，聲氣輕軟，順著月色，順著燈光，慢慢開口：“這裏，是何處？我……怎會在這裏？”
丫鬟聽得問話，神色從容，早備好了說辭，眉眼平直，淡淡回道：“姑娘不必慌。姑娘一路南下，行經窄道，那一帶山勢盤錯，林深草密，素來是山匪常年盤踞、出沒作亂之地。”
“姑娘一行人趕路無心，誤入險途。山匪伏於林中，驟然現身，欲攔路劫車，意圖不軌。恰逢我家主子，沿路行經那一片地界，耳目機敏，看得端倪，出手相護，來得恰是時候。
“此地，是我家主子，城外一所閑置私莊，別院清幽，人煙稀少，安保穩妥，適宜靜養。主子怕姑娘初醒受驚，便先將姑娘移來此處歇下，緩一緩神，再作打算。”
一字一句，說得平和，說得妥帖，說得順著情理，看不出一絲破綻。
蘇清歡聽著。
心頭那一星淺慌，一瞬凝住。
山匪。
伏林。
劫路。
兇險。
原來如此。
她一瞬，生出一點後怕。
指尖微微，攏了攏身下薄衾，眸底掠過一點緊。
她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
不是陌生，不是落處，不是夢境，不是昏沉。
她最先想到的是一行僕從，一路丫鬟。
她抬眸，眸光凝了一點急，一點切，一點軟，一點憂，直直落在丫鬟麵上，輕聲追問：“那……其餘人呢？一路隨我出行之人，可有大礙？可有受傷？可有驚惶？可有折損？”
丫鬟聽得她問，眼底一點淡意，極輕化開，依舊溫順，依舊平和，慢慢回道：“姑娘放寬心，不必懸慮。主子察覺得早，佈防得穩，出手得快，攔得及時。一眾隨行之人，不過淺淺迷困一瞬，閉目片刻，緩緩便醒，都無大礙，安置在別院偏院，飲水歇足，靜候姑娘。”
“一切，安好。”
四個字，落進耳裡。
蘇清懸著的心，一瞬，一點一點，緩緩鬆了下來。
肩線，極輕地，往下塌了一絲。
心底一鬆，眸底一點驚慌驟然散去。
她輕輕，籲了一口氣。
還好，都沒事。
她垂著眼，靜了一瞬。
心底，一念轉過。
是誰救了她。
是誰出手相護。
她正要開口，正要追問。
門外，廊下。
忽然，傳來一道，極淺，極穩，極清，極淡，落得恰到好處的步履。
聽得一步，便知來人，氣度不俗，秉骨清遠。
丫鬟聽得步履，一瞬斂神，一瞬躬身，一瞬垂目，不再多言。
蘇清歡，順著那道步履，順著那道光影，順著那道夜色。
抬眸，望向門口。
下一瞬。
木門，被人，從外，輕輕推開。
一道人影，逆著淺淺月色，順著一室燈芒，緩緩，踏了進來。
來人，方纔聽得底下回報，知她已然醒透。
他回了側屋，褪去日間一身沉斂冷色玄袍。
此刻換了一身裁法疏朗，質地瑩潤，光澤含蓄的月煙素錦長衣。衣料浮著一層極淡的柔光，暗紋若隱，落在月色底下，乾淨通透，不染沉寒。
腰束一根窄玉素帶，扣凝一隅，肩薄腰直，鬢邊青絲，取一枚冷玉豎簪，居中束定，眉眼棱收鋒隱，霜斂寒沉，晝裡一點鎖在眼底，浮在外頭的薄冽，此刻盡數折進眸心，靜而生雅，周身氣韻，脫了日間冷怒，偏執。
隻餘下一層，淺淺漫開，端方自持，溫雅有度，如玉臨風，如月浸庭。
是謝清辭。
蘇清歡一見來人。
麵上一瞬，愣住。
她萬萬不曾預想。
救她之人。
竟是他。
竟是謝清辭。
竟是堂堂太傅。
上一回。
古寺之外，樓台之上。
她不知，他望著她。
上一回。
城門之外，別離之際。
她不知，他看著她。
而今。
一程險路，一場山匪，一場昏沉，一場陌生。
又是他，來得及時。
又是他，出手相救，護她一程。
她心底，一瞬生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攏不住，化不開的怔忡。
怎麼，又是他。
她坐在床榻之上，衣衫素攏，髮絲散垂，月色落身，眼底一點初醒，一點茫然，一點後怕，一點意外，齊齊堆著。
看得人乾淨又柔軟。
謝清辭緩步而入。
步子不疾，不遠，不近。
停在隔床兩步之外，分寸拿捏，體麵自持，不逾一絲，不亂一分。
他看向她。
目光平淡。
他聲線清泠，順著月色，順著燈芒，順著一室靜，慢慢落：“蘇姑娘醒了。”
一句尋常，一句妥帖，一句不亂。
蘇清歡回過神，斂了眼底怔忡，微微垂目，微微躬身，依著禮數，輕聲回道：“多謝先生。……又勞先生，出手相救。”
她心底，存著一分愧，一分謝，一分生。
謝他，兩度相逢，兩度照拂，兩度援手，兩度相護，兩度成全。
生一分，淺淺生疏，淺淺隔遠。
畢竟她心底，念念，隻餘一人。畢竟，她眼裏，隻餘一程奔赴。她初衷，隻餘相隨。
謝清辭聽得她謝。
麵上，不露分毫。
隻淡淡頷首，慢慢開口：“路途多險，林道難行，非姑娘之過。那一帶山匪盤結已久，積禍經年，來往過客，屢遭纏擾。”
“現下，匪路未清，險隘未解，鋒頭未定。貿然再往，不安全。”
“姑娘且在此處，靜心歇下，安分住上幾日。待朝廷派人順著地界，搜剿散匪，理順道路，鋪平隘口，掃凈兇險。待一路坦，一路穩，一路清。我再替姑娘，重備車馬，重定時日，送姑娘往西南。”
理所應當，合情合理。
蘇清歡聽得，無可辯駁。
心知，前路未清，險路在前。
她縱有心，縱有願，縱有奔，縱有隨。
也，一時，走不得。
她隻得，輕輕點頭，眸底一點淺落，一點淡，一點收：“……多謝太傅費心。”
謝清辭不作多言。
他側首，朝著門外，輕輕抬眼。
聲線不高，落得清楚，吩咐外頭候著的下人：“備一席清淡吃食，送進來。”
外頭，應聲而退。
不過片刻。
兩名端盤侍女，輕輕入房。
盤盞素白，疊擺整齊。一碗清粥熬得綿糯，一碟小菜脆嫩，兩色蒸點蓬鬆，一盞淺茶溫透。剛好襯著夜色，剛好襯著初醒，剛好襯著心境。
侍女將一席吃食，輕輕擺在一旁矮木小幾之上，擺正，擺穩，擺妥。
而後，躬身退下，悄然而出。
房中，又靜了。
隻餘下，兩人。
謝清辭立在原地，不動，不近，不擾。
隻靜靜看著。
看著她，依著床，微微挪身，挪到幾旁。
看著她了，指尖輕抬，捏起小小的勺，唇瓣輕攏，一點一點，小口，小口，慢慢，抿著粥。
她吃得慢，吃得輕，吃得妥，吃得乖。
眉眼低著，睫落垂影，月色浮肩，素衣攏身，像一點被夜色攏住，被月色裹住，被安穩托住的小小人間。
一點一點，落在眼底。
落在謝清辭凝著，收著，鎖著，壓著，藏著的眸心。
他晝裡一點沉怒，一點偏執，一點冷骨，一點算計。
看著她，這般安靜，這般綿軟，可愛的模樣。
極輕，極淡，極慢。
化開一絲。
唇線，素來平，素來收，素來緊，素來冷。
一點一點，順著眼底，順著心尖，順著一點無人看得懂，無人分得清，無人觸得透的軟。
往上，輕輕揚了一絲。
不成笑，不外露，不張揚。
隻一隅，攏在月色，攏在骨裡，攏在眼底。
他不便多留。
待她，吃上幾口，緩上幾分。
他再淡淡開口，聲依舊清，依舊雅，依舊遠：“姑娘慢慢用。夜裏寒涼，用完早些歇。有事，隻管喚人。”
言畢。
他轉過身。
月煙衣影，順著月色，順著廊光，順著靜。
緩緩，踏出門去。
木門，輕合。
一室，重歸安寧。
隻餘下，紗帳如月，燈火如星，一席淺餐，一人獨坐。
而她，尚不知。
今夜一院，一燈，一餐，一留。
已是，一場，悄悄折轉，悄悄挪開，悄悄隔遠，悄悄鎖住的緣。
隻餘月色，靜靜落著。
照人，不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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