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鋪落滿園，風揉碎了花間光影。
別院後院，花木扶疏，芳草萋萋。一簇一簇盛放的薔薇，順著石牆蜿蜒，粉白相間，沾著清早未乾的露水，花香清淺，漫在風裏，纏纏繞繞，落在人心頭。
謝清辭循著青石小路，一步一步，緩步走來。
他方纔在主廳，吃過她餘下的早膳，眉眼之間，斂著一絲旁人看不懂，觸不透，猜不破的淺淡笑意。
一身素色衣袍斂了朝堂之上所有冷冽，所有端凝，所有疏離。鬢邊青絲微垂，順著輪廓淺淺落下，落在晨光裡，柔和了平日所有鋒芒。唇線淺淺舒展，不復往日緊繃，不復往日薄冷，眼底藏著一點不自知，不外露，不聲張的溫柔。
他沒有急著走近。
隻是停在不遠處，一片層層疊疊，花枝掩映的花叢之後。
隔著一樹繁花。
蘇清歡立在臨水的石欄邊上。
她一身淺素衣裙，料子輕薄，順著風，微微拂動。髮絲依舊束得柔軟，那根藕粉色的髮帶，順著肩頭垂落，襯得她膚色如雪，眉目如畫，清麗得像浸在晨光裡，不染塵埃。
她半個身子，微微探在石欄之外。
石欄不高，貼著池水。
她一雙纖細白嫩的小手，輕輕探進澄澈微涼的池水之中。
涼意順著指尖，一點一點，漫上來纏著腕骨。
她眸光落在水裏，落在遊來遊去，成群結隊，來回穿梭，靈動輕快的錦鯉身上。
小魚不怕人，輕輕遊過來，貼著她的指尖，一點一點，蹭過。
癢癢軟軟的。
蘇清歡心底，一瞬間，漾開一點乾乾淨淨，簡簡單單，不染一絲雜質，不染一絲牽掛，不染一絲憂愁的歡喜。
眸子裏，盛著一點淺淺的純粹的快樂。
唇角，一點一點，不由自主，微微彎了起來。
笑意很淺，很軟，很甜。
落在晨光裡，落在花影裡，落在謝清辭的眼底。
謝清辭，就那樣，站在花叢之後。
靜靜看著。
看著她眼中的歡喜，看著她純粹笑。
周遭，原本清冽，原本微涼，原本疏離，原本孤寂的空氣。
一點一點，悄悄變了。
變得暖了。
池邊。
蘇清歡渾然不覺。
花叢之後，有人看的失神。
她隻顧著，伸手在水裏，輕輕晃，輕輕動，輕輕逗。
感受，小魚，順著指尖，來回遊走，來回蹭動，來回纏繞。
軟軟，滑滑，癢癢。
好看，好玩，好心歡。
遊魚成群，紅金相間，絡繹不絕。
就在一群小小的，瘦瘦的，輕快的魚裡。
忽然，遊過來一條。
格外不同。
格外顯眼。
一條大錦鯉。
身子圓圓嘟嘟，腮幫子鼓鼓的。鱗光發亮，紅黃交錯，浮在水裏，慢悠悠，懶洋洋，肥乎乎，憨憨的。
不慌，不急，不竄，不逃。
一點一點，順著魚群，慢慢遊過來。
落在她眼底。
蘇清歡眸子，一瞬間，驟然，更亮了一分。
她看著那條胖嘟嘟，圓滾滾，憨乎乎，好看極了的大魚。
心底，生出一點小小的，淺淺的，孩子氣的興緻。
她想摸一摸。
想碰碰。
想感受一下。
這麼肥，這麼軟，這麼滑，這麼好看的魚。
是什麼模樣。
是什麼觸感。
她眸光凝著那條大魚，唇角笑意不散，心底興緻盎然。
她指尖，順著池水，一點一點，慢慢朝著那條大魚，輕輕伸過去。
一點，一點。
慢慢靠近。
隻差一寸。
隻差一點。
那條大魚，卻像存心，存心逗她，存心鬧她，存心戲她。
眼看，指尖，就要貼上鱗邊，就要碰到摸到。
大魚身子，輕輕一晃。
一點一點，慢悠悠，懶洋洋，朝前，微微遊開一截。
不遠，不多。
剛好，躲開她的指尖。
落她一寸之外，看得見，摸不著。
蘇清歡一愣。
隨即，眼底，漾開一點淺淺，孩子氣的不服。
還敢躲。
還敢逗她。
她來了興緻。
越發，不肯罷休。
越發，想要摸到。
她眸光凝住，唇角咬了一點淺淺，軟軟，小小的韌勁。
身子，順著石欄。
一點一點，不由自主，微微，再往前，探了一截。
腳尖，順著石地，一點一點，不由自主，微微，踮了起來。
整個人，重心，一點一點，悄悄前移。
悄悄傾斜。
悄悄懸空。
她滿心滿眼，滿心全意。
都落在水裏。
都落在魚上。
半點，不曾留心。
池水涼。
重心偏。
一瞬之間。
不過，一眨眼。
腳下，一空。
身子，一斜。
隻聽得。
撲通——
水花四濺。
人影一空。
方纔，立在欄邊，笑意盈盈，眉眼軟軟，安然歡喜的人。
一瞬之間。
直直，跌了下去。
跌進，微涼，澄澈，淺淺蕩漾的一池池水之中。
池水，順著四麵，一瞬裹了上來。
蘇清歡，從來，不會水。
一點水性，一點底子，一點防備，一點經驗。
統統，沒有。
驟然落水她一瞬間，心底隻剩，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刺骨的恐慌。
手腳，下意識，慌張的胡亂撲騰。
水花亂濺。
身子，一點一點，不受控製。
一點一點，順著水流，一點一點，慢慢，往下。
沉。
一點一點往下沉，看不清光，快要透不過氣。
意識，一點一點，順著水中的冷意。
一點一點，慢慢渙散。
……
另一邊。
不遠處，廊下。
伺候她的青衣丫鬟。
方纔，見她看得歡喜，見她看得安然。
便，悄悄退開幾步。
走到一旁，亭邊小爐，細細，慢慢，替她煮一壺清茶。
茶香裊裊，水沸淺淺。
她低著頭，專心煮茶，專心看火，專心顧壺。
半點，不曾留心池邊，察覺變故。
直到。
那一聲，突兀，撲通——落水之聲。
順著風。
一點一點，撞進她耳裡。
丫鬟心底，一瞬，猛地一跳。
頭皮，一瞬，猛地一麻。
她猛地，抬頭。轉頭望向池邊。
一眼看去。
空空。石欄邊上。
沒有人。
一點人影，一點衣衫，一點髮絲。
統統，不見。
隻剩下，一圈一圈，慢慢散開，蕩漾的淺淺水花。
丫鬟，一瞬間。
嚇得，臉色發白，手腳發軟，渾身發冷。
她張口，一瞬，來不及多想，來不及穩住，來不及冷靜。
朝著四麵，朝著廊下，朝著花木，朝著別院。
慌慌張張，撕心裂肺，大聲呼喊：
“來人啊——救命！快來人！姑娘落水了！姑娘掉進水裏了！”
一聲一瞬，撞碎，花叢之後，靜靜凝望失神，沉靜在自己心思淺淺歡喜裡的謝清辭。
謝清辭。
方纔。
看得入神。
看得，眼底隻有她。
一點一點，繞著她，一點一點，暖著她。
不曾想到。
不過一瞬她便跌入水中了。
謝清辭臉色一瞬，驟然發白。
他什麼，都來不及多想。
他隻知道。
她落水了。
他身子，一瞬一動，腳步，衣袂翻飛，來到欄邊。
順著她落水的位置，縱身一躍，池水，一瞬裹上來。
顧不得冷。
他眼裏，心裏，念裡。
隻有一個。
救她。
越快越好。
一點一點。
他順著水，一點一點，奮力往下。
眼底，破開層層水光，破開層層漣漪。
一眼。
看見了。
看見了底下，淺淺素衣散落髮絲模糊人影。
她閉著眼。
眉眼軟軟。
唇色淺淺。
身子，順著水流，一點一點，往下沉。
謝清辭，心頭，一瞬，揪緊。
他奮力，一點一點，朝著她，遊過去。
落在她身旁。
看她意識渙散。
唇瓣發白。
眼看。
就要，撐不住。
謝清辭來不及多想。
來不及顧及分寸。
他隻有一念。
救她。
他伸手一瞬，微微攏住腰肢穩住她。
隨即。
微微俯身朝著，她一點一點。
輕輕，覆了上去。
一瞬相撞。
她的唇。
真軟。
軟得，像浸了水，像揉了雲，像抿了一團淺淺，甜甜糯糯米酒，令人沉醉其中。
順著唇，順著呼吸，順著水，順著心。
一點一點，順著他，一點一點，漫上來。
他，微微，斂住氣息。
微微，渡著一點一點，屬於他，乾乾淨淨，溫溫熱熱的空氣。
一點一點。
慢慢，送進去。
一點一點，渡進去。
一點一點，貼進去。
一點一點，融進去。
而她。
迷濛。
渙散。
窒息。
她像一個，徹底溺水，徹底無助，徹底絕望，徹底慌透，徹底空透的孩子。
在無邊，無際，無邊冷水裏。
抓到了，唯一，一點浮木。
她下意識。
本能。
不顧一切。
一點一點。
抬手。
一點一點，繞上去。
手臂環住，他脖頸。
貼住，他的身子。
一點一點。
順著唇，一點一點，本能吮吸，貪婪的想要更多，舌尖撬開他的唇齒，一瞬唇齒相依，呼吸相融。
心底，一瞬，炸開。
謝清辭。
從來，不曾親近他人，更別說“親”過旁人。
這一刻。
這一刻，被她軟軟的唇貼著，被她死死抱住，被她本能貪戀。
一瞬。
他眼底一點一點，染上密密麻麻，生生活活，壓不住，收不住，鎖不住，擋不住，破出來的，一點慾望。
快要，失控淪陷。
他心底，一瞬慌亂。
他知道。
救人要緊。
此刻。
不可妄念。
不可沉淪。
一點一點，渡完最後一點氣息。
隨即。
他一隻手。
牢牢攬住，她纖細的腰肢。
另一隻手。
一點一點，奮力，劃水。
往上。
遊。
緩慢的靠近岸邊。
岸上。
所有下人，所有丫鬟，所有僕役，所有聞聲趕來的人。
慌慌張張，團團，圍了一圈。
隻見兩個人影緩緩向這邊而來。
謝清辭一身白衣，盡數濕透，貼骨落身，髮絲滴水，眉眼沉落，神色慌透。
懷裏穩穩，抱著昏迷不醒的她，緩緩上岸。
眾人一瞬。
連忙，伸手。
連忙，上前想接過人接過。
謝清辭麵色發冷，未曾鬆手。
一旁的丫鬟們見狀，一瞬，連忙，取過厚厚，軟軟的衣衫。
一點一點，速速，攏上去。
裹住。
他心口狂跳，抱著她，直直，朝著主房。
一旁。
管家，見狀。
一瞬，心底，也是慌透。
不敢停留。
連忙，轉身吩咐，派人去請府醫。
越快越好。
片刻。
謝清辭，一步一步，踏進房裏。
他小心翼翼。
將昏沉，不醒，麵色微涼，唇色淺淺的蘇清歡。
輕輕放在軟軟，厚厚，暖暖的床榻之上。
放下攏好，蓋好，隨即，他抬眸。
看向一旁，立在邊上，麵色發白，眼底發紅，心底自責的丫鬟。
他聲音，一點一點，帶著一點，剛剛驚魂未定，一點沙啞，一點冷，一點沉。
淺淺吩咐：
“你們。
進來替她，換一身，乾淨，乾爽，暖和的衣衫。
仔細，輕點。
丫鬟連忙點頭。
眼底含淚，心底自責，連忙上前。
謝清辭，不再多看，緩緩，轉身。
踏出房門。
落在門外。
靜靜。
守著。
他一身，盡數濕透，冷風一吹，一瞬，刺骨涼，漫延全身。
他半點不顧，不在意。
他眼裏。
心裏。
念裡。
依舊，隻有裏麵。
隻有她。
不多時。
府醫，匆匆趕來。
揹著藥箱，腳步匆匆，神色慌張踏進房裏，細細替她診脈，凝神，看氣色，把脈。
門外。
謝清辭，等得心慌。
也隻能慢慢，熬。
良久。
房裏。
府醫，一點一點，鬆開手。
抬眸，一點一點，朝著門外走出。
他對著謝清辭，微微躬身。
緩緩開口：
“主子放心。
蘇姑娘隻是一時落水受驚嗆了水，身子底子還好。
氣息慢慢，穩了。
性命無礙，休養幾日，喝兩劑暖葯，好好睡一覺，便可緩緩蘇醒，並無大礙。”
一句話。
簡簡單單。
平平淡淡。
落在謝清辭耳裡。
一瞬。
他懸了一路。
慌了一路。
的心。
一瞬。
一點一點。
緩緩。
鬆了。
眼底那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慌。
一點一點，慢慢褪去。
他長長。
悄悄。
籲了一口氣。
心口，終於，不慌了。
一旁。
管家，看著。
看著他一身濕透，看著他髮絲滴水，看著他眉眼泛涼，看著他眼底餘慌。
連忙，上前一步。
一點一點，低聲，恭敬，提醒：
“主子，您一身盡數濕落，風大，當心染寒，當心受風，當心傷身，那邊，客房，早已備好，乾淨衣衫，乾爽被褥。
主子，先去，換一身衣裳吧。”
謝清辭，聞言。
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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