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教室的江湖------------------------------------------“捏，吃嗎？”“唐僧肉”遞到眼前，捏著包裝袋的手指頭胖乎乎的。王之一正對著那張靠窗的上鋪鐵架床發愣，聞聲轉過頭。，眼睛眯成兩條縫，透著憨厚的熱乎勁兒。“吳誌國，高一（一）班。你也是新生吧？我看你行李蠻新的。”他晃了晃手裡的零食袋，辣條的味道混著車廂裡的複雜氣味飄過來。，喉嚨有點乾：“謝謝……我，我還不太餓。”他瞄了一眼包裝袋，上麵畫著個猴裡猴氣的和尚，這種五毛錢一包的辣條，在三曲鎮是小孩子們的最愛，冇想到市裡的同學也愛吃這個。“客氣什麼！以後就是上下鋪的兄弟了！”吳誌國不由分說，直接把那包“唐僧肉”塞進了王之一裝著新牙刷牙膏的臉盆裡，“見麵禮！這東西，越吃越上癮，跟我們這高中生活一樣！”，有點無措，隻好低聲道：“謝謝……我叫王之一。”“王之一？名字挺酷！以後叫你之一好了！”吳誌國拍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壓低聲音，鬼鬼祟祟附耳說道，“看見冇？那個，眼鏡片厚得跟酒瓶底一樣，叫趙曉輝，一來就抱本磚頭書，我瞄了一眼，好傢夥，《四大名捕》！估計是個武俠迷！”，一個瘦小的男生背對著他們，蜷縮著，果然正抱著一本大開本的雜誌看得入迷，幾乎要把頭埋進去。床頭上已經壘起了半人高的書牆，最上麵一本是捲了邊的《笑傲江湖》。，一隻大手帶著風，“啪”一聲重重落在王之一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差點栽進吳誌國懷裡。“喲！新來的？高一（一）班的吧？我叫李闖，同班的！體育生！”嗓門洪亮得像裝了擴音器。，抬頭看到一個高大魁梧的寸頭男生，穿著跨欄背心，露出古銅色的結實胳膊，正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是……是的。王之一。”“我就說，名單上看到這個名字，挺特彆的。”李闖又用力拍了他一下，這次王之一有了準備，隻是晃了晃。“行！一看就是老實人，以後在這一片兒，哥罩你！有人欺負你，報我名字！”他大拇指一翹，點向自己胸口，動作誇張得像電影裡的黑社會大佬。：“闖哥，你這架勢，彆先把之一嚇到了。”“去去去，胖子你懂啥，這叫立威！”李闖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又湊近王之一，擠擠眼，“晚上彆睡太死，哥幾個帶你們新生見見世麵，這大宿舍，學問大著呢！”
說完，他風風火火地又去拍另一個新生的肩膀了，留下王之一和吳誌國麵相覷。
“甭理他，闖哥人就那樣，嗓門大，心思不壞。”吳誌國幫著王之一把沉重的行李箱往上鋪拖，“你這位置不錯，靠窗，通風，就是上下麻煩點。”
王之一手腳並用地爬上去。床板光禿禿的，隻有一張舊草蓆。他拿出母親用新花布縫的床單、枕巾，仔細鋪好。淺藍色的底子上印著白色的小花，在這灰撲撲瀰漫著雄性荷爾蒙的大教室裡，顯得格外紮眼。他能感覺到周圍若有若無的目光，那些目光裡帶著好奇、審視。他儘量低著頭，把動作放輕，像一隻試圖把自己藏進沙子的鴕鳥。
鋪好床，吳誌國便拉著他去食堂。食堂不大，此時人聲鼎沸，靠邊的位置放著幾張長條桌凳，上麵放著湯水和蒸好的米飯。打菜視窗上方掛著牌子：青菜5毛，葷菜1塊，米飯2毛管飽。王之一要了一份土豆絲，一份看起來油光光的紅燒肉，打了滿滿一飯盒米飯，總共花了兩塊錢。他端著沉甸甸的飯盒，和吳誌國一起往宿舍走。坐在床上，吃著燉得軟爛的紅燒肉，爽脆的土豆絲，米飯熱氣騰騰，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吃完飯，吳誌國又神秘兮兮地拉他去澡堂。“早點去，不然晚點人擠人，轉個身都冇地方轉！”
澡堂在辦公樓後麵，是一間低矮的石棉瓦房。還冇走近，就聽到裡麵嘩嘩的水聲和隱約的說話聲。冇有門，走近便有一股水汽夾雜著香皂味撲麵而來。裡麵空間不小，水泥地由入口往裡傾斜，水流全都流往角落的排水口，牆上裝著十幾個老式水龍頭，已經有不少光著膀子的男生在沖洗了。水珠四濺，霧氣朦朧，映著昏黃的燈光。有人在高聲唱歌，跑調跑到姥姥家；有人在互相搓背，發出啪啪的響聲；還有人就著水流，在洗換下來的衣服。王之一找了個角落的水龍頭，咬咬牙，飛快地沖洗起來。冷水激在皮膚上，帶走疲憊，也帶來異樣的清醒。他瞥見李闖在另一邊，一桶接滿的水往身上倒，發出舒坦的吼聲，引得旁人側目。趙曉輝居然還戴著眼鏡（用一根皮筋套在腦後），小心翼翼地避開積水，動作斯文得像個姑娘。
回到宿舍，天色已暗。宿舍裡亮起幾盞白熾燈。燈罩沾滿了灰塵和蚊蟲的屍體，光線變得渾濁。新草蓆的清新、洗髮水的香氣，還有年輕躁動的氣息，混成獨屬於集體生活的味道。王之一爬回自己的上鋪，彷彿爬進一個安靜的孤島。
夜色籠罩下來。宿舍的喧鬨並冇有因為熄燈號而停止，隻是轉換了形式。黑暗中，聲音成了主角。
“嘿，新來的小子們，知道咱們八中‘龍門巷三傑’嗎？”一個粗啞的聲音在角落響起，帶著幾分賣弄。
“三傑？啥三傑？學習好的？”有新生好奇地問。
“屁！是翻牆出去通宵，第二天還能考及格的三位大神！特彆是那位‘快腿張’，上次老張頭蹲點，他愣是從二樓水管溜下來，繞到教學樓後麵，假裝從廁所出來，把老張頭都給整懵了！”
黑暗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鬨笑和驚歎。
“還有，知道‘9A’學姐不？”另一個聲音加入，帶著點神秘。
“9A？啥意思？”
“這都不知道？高三年級的傳奇！九門學科，期中期末，次次全A！長得像仙女一樣，真正的校花！聽說她晚自習從來不去教室，就在圖書館頂樓那個小隔間，那地方，成了我們男生心目中的聖地……”
話題迅速朝著男生們最感興趣的方向滑去，夾雜著粗鄙的玩笑和心照不宣的笑聲。王之一躺在黑暗中，攥著被子邊緣。這些話題離他那麼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他聽到吳誌國在下鋪窸窸窣窣地摸零食，聽到對麵趙曉輝那裡傳來輕微的翻書聲（他居然打著小手電在看小說），聽到李闖在和幾個人低聲討論週末去哪裡踢野球。
他也聽到了更多細微的聲音：有人磨牙，有人打呼嚕，有人在睡夢中含糊地囈語，叫著一個模糊的名字。床架偶爾因為翻身發出吱呀的輕響。窗外，是城市永不熄滅的隱約噪音。
在這片陌生的黑暗裡，王之一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集體”的存在。它不像三曲鎮中學那個隻有十幾個住宿生的小院子，這裡的集體，是一座江湖。有英雄傳說，有江湖規矩，有派係暗流，有隻可意會的秘密，也有像他這樣的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他睜著眼，盯著觸手可及的天花板。那裡像有一個昏黃的月亮，懸掛在這片喧囂的江湖上空。
母親的床單散發著淡淡的皂角香，包裹著他。這點熟悉的香味，是他與過去那個安靜小鎮唯一的聯絡。
暈眩感再次襲來。
他翻了個身，麵對牆壁，閉上了眼睛。
江湖夜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