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綠雍的暈眩------------------------------------------，像一頭喘著粗氣的老牛，吭哧吭哧地，終於到了市區的終點站停穩。車門“嘩啦”一聲打開，熱浪裹挾著濃烈的汽油味和汗味撲鼻而來。王之一拎著行李箱，踉蹌著被人流擠下車，腳踩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有些發軟。近一個小時的顛簸，讓他胃裡那點未及消化的烙餅在翻騰。。去市八中，得坐14路。，各式各樣的行李堆在地上，夾雜著南雍地區的各種方言。王之一緊緊攥著行李箱拉桿，像攥著一根救命稻草，眼睛死死盯著來往車輛，生怕錯過。14路車來了，比101路新，但依舊擁擠。王之一幾乎是被人推著上了車，投幣箱“哐當”一聲吞下投進的一元硬幣。車廂裡悶熱得像蒸籠，汗味、汽油味，還有不知誰人拎的油膩熟食的味道，混雜著，熏得人頭暈。，行李箱抵在身前，隔開一點逼仄的空間。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路邊的景觀樹一棵棵爭先恐後的往後跑，店鋪的招牌越來越花哨，行人的衣著也鮮亮起來。他感到一種輕微的耳鳴，彷彿城市巨大的喧囂正通過某種無形的壓力，擠壓著他的耳膜。，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當車上廣播報出“市第八中學到了，請從後門下車”時，王之一幾乎是彈跳起來的。他再次奮力擠過人群，拖著行李箱，跌跌撞撞著下了車。雙腳重新踏實地麵的瞬間，他大口呼吸著，儘管空氣裡還混雜著汽車尾氣的味道，但總算不再是車廂裡那令人窒息的渾濁。“市八中……往前走，龍門巷進去就是！”有好心人指了個方向。，一條長長的巷子，兩側是林林總總的店鋪，招牌林立。音像店裡震耳欲聾地放著歌，一個男聲低沉地唱著“我承認都是月亮惹的禍”，節奏新奇又霸道；炸串攤的油煙混著辣椒麪的香氣，嗆得人直流眼淚又忍不住吞嚥口水；酸嘢攤飄出的酸味，讓人口水直流；文具店門口掛滿了還珠格格，絕代雙驕等等的貼紙海報，花花綠綠。穿著各式服裝的學生們三五成群，笑鬨著從他身邊湧過，山地車鈴聲響成一片。，像一滴水，瞬間被捲入奔騰的河流。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線條襯衣，筆挺的西褲，還有腳上嶄新的”北京涼“。它們在此刻洶湧的城市符號麵前，變得如此格格不入，像個誤入華麗舞台的土包子。，笨拙地順著人流往前走。目光所及，儘是陌生的衝擊。一個男生騎著炫酷的山地車從他身邊掠過，腳上那個鮮明的“√”標誌（耐克勾子），像一道閃電劃過他的視網膜；一個女生邊走邊隨著耳機裡的音樂輕輕晃動，連接著她耳朵的銀色細線末端，是一個背在身側的隨身聽（他後來知道那叫MP3），那是他隻在電視廣告裡見過的高級玩意兒；空氣中飄蕩的，除了音像店播放的含糊的歌聲，還有女生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夾雜著他半懂不懂的用語和明星八卦。。。這不是公交車上的顛簸暈車，而是一種被資訊洪流瞬間淹冇的失重感。每一個陌生的符號，每一個帶著城市印記的生命，都在向他宣告：這裡，和三曲鎮，是兩個世界。，找到了那個鎏金的“綠雍市第八中學”校牌。校門比鎮中學的氣派多了，電動伸縮門緊閉著，隻留了小門供人進出。他站在門口，有那麼一瞬間，被這“宏偉”震懾得不敢上前。進出的學生們步履匆匆，神情自若，彷彿回家一般自然。，繳費。在排了長長隊伍的財務處視窗，他小心翼翼地從貼身口袋裡掏出父親給的那個布包，一層層打開，將皺巴巴的紙幣遞進去。收錢的老師麵無表情，點鈔機嘩嘩作響，像是在清點全家沉甸甸的希望。他拿到了一疊收據和一張宿舍分配單。。他按照指示牌，穿過籃球場，走向幾棟連結在一起的教學樓，走上二樓，穿過連廊。，他找到了“教學樓西側”的宿舍。這不是他想象中的學生宿舍。
這是一間很大的“宿舍”，看著就知道是用大教室改造的，擺滿了上下鋪的鐵架床，床與床之間僅留一人寬的過道。已經來了不少人。有父母陪著鋪床的，有獨自一人默默整理行李的，更多的是已經安頓下來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用王之一不太聽懂的本地方言，高聲談笑。
靠門的上鋪，一個精瘦黝黑的男生，隻穿著背心褲衩，正動作利落地掛著蚊帳，肌肉線條清晰可見。他瞥了一眼門口呆立的王之一，眼神銳利，冇什麼表情，又繼續忙自己的。
走道旁，一個戴眼鏡的瘦小男生，正小心翼翼地從一個大得誇張的書包裡往外掏書，《四大名捕》、《大唐雙龍傳》……一本本壘在床頭，像築起一座小小的堡壘。
一個高大魁梧的寸頭男生，穿著跨欄背心，露出結實的胳膊，咋咋呼呼，熱情的四處竄。
一個圓臉微胖、笑容憨厚的男生在吃著半包開了口的浪味仙。
一個短髮女生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手裡拿著個筆記本，利落地拍了一下高大男生的後背，“李闖，就你嗓門大！同學，我叫週週。你是一班的吧？名單上有，王之一？你的床在那邊，靠窗那個上鋪。”
她指了指角落裡一張空著的鐵架床。
王之一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床位靠近窗戶，能看見外麵一角灰藍的天空和一棵老槐樹的樹冠。床上隻有光禿禿的木板。
他深吸一口氣，混雜著各種陌生氣味的空氣，嗆得他有點想咳嗽。
他攥緊行李拉桿，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隨後他低下頭，像一艘笨拙的小船，小心翼翼地駛進這片喧嘩、混亂，充滿生命力的青春海洋。
暈眩。
這是綠雍市，送給小鎮少年王之一的第一份，措手不及又無法拒絕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