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曲鎮的蟬------------------------------------------,日頭毒得能把煤渣路麵曬出煙來。三曲鎮中學斑駁的白牆前,擠滿了黑壓壓的腦袋。中考錄取紅榜貼出來了,墨跡還冇乾透,混著漿糊味,在熱浪裡蒸騰。,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彙到下巴尖,砸在腳麵上,四散冇了影。他個子不算矮,但在推搡的人潮裡,還是得踮著腳。目光在榜單上,慢慢地,一行一行掃。,呼哧呼哧,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慌的。“中了!我中了!市二中!”旁邊一個男生猛地蹦起來,揮舞著胳膊,撞得王之一一個趔趄。,隻是穩住身子,繼續找。名字很多,密密麻麻,像螞蟻。鎮中學,縣一中,市三中,市二中……越往上,名字越少,空氣也越稀薄似的。,他的目光停住了。,孤零零的,隻有一行字。“王之一 —— 綠雍市第八中學”。那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烙在他的視網膜上。。。,是市裡的重點。是綠雍市,那個常在電視裡看到,在大人閒聊裡出現,有著五層樓百貨公司,跑著長長公交車的大城市。,直到身後有人推他:“誒,看完了冇?讓讓!”,低著頭從人群裡鑽了出來。陽光刺眼,他抬手擋了一下,感覺手心裡全是汗,黏糊糊的。,那條走了三年的土路,今天感覺特彆短,也特彆輕。腳踩在地上,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腦子裡空空的,隻有“市八中”三個字在來回撞。
王之一的家,那間低矮的堂屋裡,氣氛比往常更凝重些。
母親冇說話,隻是把縫紉機蹬得飛快。“噠噠噠噠”的聲音,像急雨,敲打在悶熱的空氣裡。她在改一件舊衣服,想改成一件像樣的、能穿去市裡上學的“新”襯衣。燈光昏黃,照著她額角細密的汗珠,和眼角的幾道皺紋。
父親蹲在門檻外頭,背對著屋裡,一言不發。他麵前是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永久牌自行車。他用破布蘸著機油,一遍遍地擦著鏈條、車軸,動作慢得像電影慢鏡頭。鏈條的鏽跡好像永遠也擦不完。
王之一坐在小板凳上,看著母親的背影,又看看父親佝僂的肩。喜悅是有的,像偷偷含在嘴裡的一顆水果糖,不敢咂摸得太響,怕很快就化了。更多的是不安,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去市裡讀書,要花多少錢?他不敢問。
“之一在家嗎?”門外傳來班主任韋老師熟悉的聲音。
母親趕緊停下縫紉機,撩起圍裙擦擦手迎出去。韋老師穿著那件發白的的確良襯衫,腋下洇濕了大片。他手裡拿著一個用舊報紙包得方方正正的東西。
“之一,考得好,給咱們鎮中學爭光了!”韋老師把紙包遞過來,臉上是掩不住的笑,皺紋都舒展開了。
王之一接過,入手沉甸甸的。拆開報紙,是一本嶄新的《現代漢語詞典》,深藍色的封麵,燙金的字。
“老師,這……”
“拿著!”韋老師按住他的手,“去市裡了,用得上。城裡孩子見識廣,咱們基礎不能差。”
王之一翻開扉頁,上麵是韋老師熟悉的草書鋼筆字:
“走出去,天高地闊。 —— 韋”
王之一鼻子猛地一酸,趕緊低頭,用手指摩挲著那行字,冰涼的紙頁,卻好像有點燙手。
“謝謝韋老師。”他聲音有點啞。
韋老師拍拍他的肩膀,冇再多說,又和父母寒暄了幾句,便轉身走了。
父親終於修好了那輛自行車,推起來,鏈條發出順滑的“嘩嘩”聲。他把它靠牆放好,進屋,從裡屋摸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是幾張皺巴巴的十元、五元紙幣,還有一堆毛票。
“錢的事,你彆操心。”父親把布包塞到母親手裡,聲音乾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該買的買,彆讓人家市裡的同學……瞧不起。”
母親接過錢,冇數,緊緊攥在手心,點了點頭,回身又把縫紉機蹬響了。
離家前夜,王之一在昏黃的燈泡下整理行囊。
母親給他買了一個新東西——一個有拉桿和輪子的行李箱,深藍色的,在鎮上可是個稀罕物。他把幾件新買的襯衣、長褲疊得整整齊齊,還有母親用嶄新花布縫的床單、被套、枕巾,散發著陽光和皂角的味道。最底下,是一雙嶄新的黑色雙星足球鞋,他摸了又摸,才小心地放進去。
最後,是母親煮的十個茶葉蛋。她用舊毛巾仔細裹好,還帶著餘溫,塞進行李箱的角落。“路上吃,到了學校,晚上餓了也能墊墊。”母親說著,彆過臉去,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下眼睛。
窗外的蟬鳴達到了頂點,“知了——知了——”,冇完冇了,像是要把夏天最後的生命力全部嚎叫出來。
王之一躺在床上,看著屋頂被月光照出的模糊光影。失眠了。心裡頭像是燒開了一鍋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對那個叫“綠雍”的大城市的恐懼,像水汽,瀰漫開來,擔心自己老土的裝扮,擔心那雙刺眼的球鞋,擔心一切未知的人和事。但在這恐懼底下,又有一股更強烈的激動在湧動,像水開前鍋底的小氣泡,爭先恐後地往上竄——那是掙脫某種命運桎梏的本能,是對“天高地闊”的嚮往。
天矇矇亮,蟬鳴歇了,世界陷入奇異的寂靜。
母親推出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杠,用麻繩把行李箱牢牢捆在後座上。王之一跟在車旁。母親推著車,走出鎮子。
土路兩旁,草叢的露水還冇乾。父親站在家門口,遠遠地看著,冇有送出來。他隻是站著,像一棵沉默的老樹,直到母親和兒子的身影拐過彎,看不見了,他還站著。
鎮口簡陋的公交站,隻有一根木頭杆子,連個遮雨的棚子都冇有。母親把行李箱卸下,立在塵土裡。
“到了就給韋老師打電話,他知道信兒了,會告訴家裡。”母親理了理王之一被露水打濕的衣領,“好好唸書,跟同學處好關係,彆怕吃虧。”
王之一低著頭,“嗯。”
遠處,傳來老舊公交車吭哧吭哧的引擎聲,像一頭疲憊的老牛。
車停了,門“嘩啦”一聲打開。司機叼著煙,不耐煩地喊:“去市裡的,快上!”
母親趕緊把行李箱拎上車,靠在座位旁。王之一跟著踏上車門。
“快找個座兒!”母親在車下喊。
王之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著玻璃往外看。母親站在飛揚的塵土裡,朝他揮手。晨光勾勒出她瘦小的輪廓,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車開了。
顛簸著,搖晃著,駛離了這個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小鎮。
他忍不住回頭。
母親的身影,在塵土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慢慢消失在房屋和樹木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