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龍門巷的煙火------------------------------------------“走！之一！帶你去個好地方，見見世麵！”，李闖那大嗓門就蓋過了教室裡的嘈雜。他一把摟住正收拾書本的王之一的脖子，力道大得差點讓他喘不過氣。王之一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攤開的數學練習冊上，洇開一小團藍墨。“去……去哪？”王之一有些慌亂地試圖拯救他的作業本。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教室，空氣裡浮動著粉筆灰和少年們被關一天後不安的躁動。“還能去哪？龍門巷啊！”李闖另一隻手已經利索地把自己的書本夾到腋下，“咱們八中的‘禦膳房’兼‘情報中心’！憋了一天了，再不出去透透氣，老子身上都要長蘑菇了！”，圓臉上堆著羨慕：“闖哥，又去改善夥食？帶我一個唄？”“去去去，胖子你昨天不是剛去過？今天哥先帶之一認認門路！”李闖不由分說，半拖半拽地把王之一拉出了教室。王之一隻來得及把鋼筆和練習冊胡亂塞進書包，就被李闖不容抗拒的熱情裹挾著，彙入了放學的人流。，一出校門，喧囂便如同熱浪般撲麵而來。。下午四五點鐘，是它一天中最富生命力的時刻。長長的斜坡，青石板路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兩側店鋪的燈牌已經早早亮起，雖然天光還亮著，但那五顏六色的光暈已經迫不及待地要與夕陽爭輝。“瞧見冇？王阿姨文具店！”李闖指著巷口第一家，“彆光看文具，裡邊角落，明星貼紙、《當代歌壇》、《體壇週報》、《遊戲與攻略》，最新最全！小虎隊、林誌穎、還珠格格……女生們的最愛！”果然，幾個穿著裙子的女生正擠在店門口的小攤前，嘰嘰喳喳地挑選著閃光的貼紙。，一股舊紙張特有的黴味混合著墨香傳來。“這，老張租書店！”李闖壓低聲音，像在透露什麼機密，“表麵上是《讀者》、《青年文摘》，往裡走，最裡麵那個書架，《射鵰英雄傳》、《天龍八部》、古龍、溫瑞安……應有儘有！押金十塊，一天一毛，童叟無欺！趙曉輝那小子，絕對是這裡的常客！”，店裡光線昏暗，書架頂天立地，一個戴老花鏡的乾瘦老頭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打盹，收音機裡咿咿呀呀地唱著粵語歌曲。，各種食物的香氣霸道地飄滿小巷。炸串攤的油鍋滋啦作響，三角豆腐片、西蘭花串在裡麵翻滾，散發出焦香的誘惑。旁邊是賣豆腐腦和涼粉的，雪白的豆腐腦淋上紅糖水、花生碎、葡萄乾，再點幾滴蜂蜜，看得人食指大動。“李阿姨粉店！”李闖指向一家人聲鼎沸的小店，店裡坐滿了人。“她家老友麵，一絕！料給得多，老友絕對夠味！關鍵是——”他擠眉弄眼地湊到王之一耳邊，“店裡那台三十寸彩電，經常放球賽！NBA總決賽時，店裡擠得水泄不通，跟過年似的！”。音像店門口的大喇叭還在不知疲倦地吼著“月亮惹的禍”，騎自行車的學生叮鈴鈴地按著鈴鐺從身邊掠過，穿著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有的圍在小吃攤前，有的鑽進文具店，有的走在路邊說笑打鬨。，像個熟練的導遊，在每個攤位前都能點評幾句，偶爾還跟老闆熟稔地打個招呼。
走到“好再來”招牌的炸串攤前，濃鬱的香味讓王之一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攤主是個繫著油膩圍裙的中年婦女，正麻利地翻動著鍋裡的串串。
“李闖來啦？老規矩？”老闆娘笑著招呼。
“兩份！多放辣！”李闖大手一揮，然後扭頭對王之一說，“她家的炸韭菜和炸雞柳，絕配！”
炸好的串串遞過來，香氣撲鼻，刷著紅亮的醬料，冒著熱氣。王之一趕緊伸手去掏錢，口袋裡是一張十元紙幣和幾張毛票。
“乾什麼呢！”李闖的大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依舊冇輕冇重，“瞧不起我是不是？說好了我請客！你這剛來，哥給你接風！”
王之一的臉騰一下就紅了，窘迫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不……不是，我……”
“不是什麼不是！拿著！”李闖把其中一串塞進他手裡，油漬差點蹭到他的校服袖口。“趕緊的，趁熱吃！跟我還客氣啥，都是同班兄弟！”
那種不由分說的的熱情，讓王之一無法拒絕，心裡湧上一股陌生的暖流，攪合著尷尬和感激，五味雜陳。他笨拙地接過油汪汪的炸串，小聲道：“謝……謝謝闖哥。”
“謝什麼！以後多跟哥出來混就行了！”李闖滿不在乎地咬了一大口自己的雞柳，燙得直吸涼氣，卻一臉滿足。
兩人就蹲在牆根，靠著斑駁的牆壁。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王之一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炸雞柳，外皮焦脆，內裡多汁，醬料的味道濃鬱地在舌尖炸開。這是他從未嘗過的味道，比母親做的飯菜更刺激，更直接，像這座城市給他的感覺。
他一邊小口吃著，一邊偷偷觀察著來來往往的人。幾個穿著時髦、不像本校學生的男生女生說笑著走過，男生頭髮抹得鋥亮，女生穿著緊身T恤和牛仔褲，耳朵上掛著亮閃閃的耳釘。他們談論著王之一聽不懂的樂隊名字和流行詞彙，神態自信而放鬆。
王之一看著他們，又看看自己腳上雖然嶄新的雙星鞋，再看看手裡代表著李闖“兄弟情義”的炸串。他突然覺得，自己和這條充滿生命力的巷子，和這座燈火初上的城市之間，似乎隔著一層透明的膜。他能看到、聽到、聞到膜外的一切，但那熱鬨是彆人的，鬆弛是彆人的，熟稔的江湖氣也是彆人的。
這條龍門巷，像一條奔騰喧囂的河。李闖已經一個猛子紮了進去，如魚得水。而他自己，隻是剛剛站在河邊，被飛濺的水花打濕了一隻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