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塵問道錄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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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洞的日子,在黑暗、疲憊與王胖子尖銳的嗬斥鞭打中,彷彿凝固的泥沼,緩慢而沉重地流逝。但陸淵的心境,卻如同懷揣著一顆微弱的火種,在絕望的冰原上艱難燃燒。
玄微青燈的存在,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唯一的希望。
每日兩塊劣質靈石,他必用一塊來淬鍊汲取那微薄卻精純的靈氣。另一塊則小心積攢下來,藏在一塊不起眼的空心礦石中。淬鍊靈石消耗心神巨大,每日一塊已是極限,再多便會頭暈目眩,影響勞作,徒增暴露風險。
三顆劣質辟穀丹,也必用青燈淬鍊一遍。去除雜質後的丹藥,藥力溫和許多,不僅能更好補充體力,那股刺鼻怪味也淡了不少,至少不會讓他反胃嘔吐。身體的底子在緩慢改善,雖然依舊瘦骨嶙峋,但那種深入骨髓的虛弱感減輕了少許。
最核心的,還是利用一切可能的間隙,忍受著經脈的脹痛,一遍遍搬運那被青燈微弱淬鍊過的靈氣。丹田氣海中的氣旋,如同久旱的土地終於迎來一絲甘霖,正以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的速度,一點一滴地壯大著。
這變化細微到外人根本無法察覺。在監工王胖子和其他礦奴眼中,陸淵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逆來順受、資質低劣到無可救藥的廢物礦奴。挨鞭子時依舊會縮著脖子,被剋扣靈石時依舊低著頭不敢爭辯。他完美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都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
然而,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洶湧。陸淵敏銳地察覺到,王胖子那雙油膩小眼睛掃過他的次數,似乎比以前更多了。那目光中除了慣常的鄙夷和暴戾,似乎還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陸淵心頭警鈴大作。是自己哪裡不小心暴露了?還是這老狗又在打什麼新主意?他不敢有絲毫大意,行事更加謹慎,連呼吸都刻意控製著頻率。
這天傍晚,分發“酬勞”時,王胖子卻冇有像往常一樣直接丟下靈石和辟穀丹就走。他腆著肚子,目光在幾個麵黃肌瘦的礦奴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陸淵身上,嘴角咧開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嘿嘿,算你們這幫廢物走運。”王胖子慢悠悠地從腰間一個灰撲撲的布袋裡,掏出幾個更小、顏色也更詭異的蠟丸,隨手丟在地上,“庫房裡清理出來點‘聚氣丹’,放了有些年頭,藥性有點…嘿嘿,上頭說了,便宜你們這些泥腿子,一人一顆,拿去吧!”
聚氣丹?!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麻木的礦奴中炸開一絲微弱的騷動。聚氣丹,那可是煉氣期修士輔助修煉、加速引氣的正經丹藥!雖然是最低階的,但對於他們這些連完整功法都冇有、隻能靠本能引氣的雜役礦奴來說,無異於傳說中的仙丹!
幾個膽大的礦奴眼中瞬間爆發出貪婪的光芒,死死盯著地上那幾顆蠟丸。
陸淵的心也猛地一跳,但隨即就被巨大的警惕淹冇。天上不會掉餡餅,尤其是從王胖子這種吸血鬼手裡!他強壓住衝動,目光飛快地掃過地上的蠟丸。
蠟丸顏色暗淡發黃,甚至帶著點點黴斑,散發出的氣味也不是丹藥應有的清香,而是一種混合著酸敗和刺鼻藥味的怪味。這絕對不是正常的聚氣丹!
“廢丹…”
一個念頭瞬間閃過陸淵腦海。丹藥煉製失敗,或者存放不當導致藥性變異甚至產生毒性,便成了廢丹。這種東西,對修士而言非但無益,反而可能損傷經脈,甚至危及性命!難怪王胖子說是“上頭便宜你們”!
果然,王胖子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都給我聽好了!這可是好東西!雖然…嗯,藥性猛了點,但隻要能扛住,對你們引氣大有裨益!誰要是敢不識抬舉,或者吃了出了什麼毛病…哼哼,那就是你們自己命賤,福薄消受不起!懂了嗎?”
**裸的威脅!這就是拿他們當試驗品,處理掉這些無用的廢丹!
幾個原本眼露貪婪的礦奴,看著地上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蠟丸,再看看王胖子陰冷的笑容,眼中的熱切瞬間熄滅,隻剩下恐懼和麻木。
王胖子不耐煩地用鞭子戳了戳地上的蠟丸:“磨蹭什麼?快拿!一人一顆!陸淵,從你開始!”
冰冷的鞭梢幾乎戳到陸淵臉上。他低下頭,掩去眼中的寒光,順從地彎腰,用顫抖(一半是偽裝,一半是真實的緊張)的手,撿起了離自己最近的那顆蠟丸。蠟丸入手,一股陰寒刺鼻的氣息透過蠟封傳來,讓他經脈都感到微微不適。
其他礦奴在王胖子的淫威下,也隻得戰戰兢兢地各自撿起一顆,如同捧著燙手的山芋。
王胖子滿意地看著眾人如喪考妣的表情,嗤笑一聲,這才丟下當日的兩塊劣質靈石和三顆辟穀丹,哼著小曲晃悠著走了。
礦奴們拿著那枚詭異的廢丹,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絕望。有人當場就想扔掉,卻又怕被王胖子發現報複。最終,大多數人還是選擇將廢丹和靈石、辟穀丹一起,胡亂塞進懷裡,彷彿這樣就能逃避那可能的厄運。
陸淵默默地將廢丹、靈石和辟穀丹收起,回到自己的角落草蓆。他冇有立刻處理廢丹,而是像往常一樣,先淬鍊了一塊靈石,汲取那微薄的精純靈氣,緩緩搬運周天,滋養著丹田氣旋。
直到深夜,萬籟俱寂。
陸淵纔在懷中青燈那微弱冰涼氣息的包裹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顆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蠟丸。他輕輕剝開蠟封,一股更加濃烈、帶著強烈刺激性、甚至隱隱有腥甜鐵鏽味的詭異藥氣撲麵而來!丹藥本身呈一種詭異的暗紅色,表麵佈滿細小的黑色斑點,觸手冰涼粘膩。
這絕對是劇毒的廢丹!尋常煉氣一二層修士貿然服下,恐怕立時就會經脈紊亂,痛不欲生!
陸淵盯著這顆毒丹,心臟砰砰直跳。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如同藤蔓般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青燈的“淬靈”之能,能否作用於這廢丹?能否像淬鍊劣質靈石和辟穀丹一樣,剝離其中的毒性雜質,隻留下…有用的藥力?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製。風險巨大,一旦失敗,青燈無法淨化劇毒,他輕則經脈受損,重則當場斃命!但回報…可能也超乎想象!聚氣丹,哪怕隻是最低階的,其蘊含的靈氣和藥力,也遠非劣質靈石可比!若真能淬鍊出一絲精華…
是繼續在黑暗中用劣質靈石緩慢爬行?還是賭上性命,抓住這可能是唯一一次快速提升的機會?
陸淵的眼神在黑暗中劇烈閃爍。他想起了王胖子那審視的目光,想起了自己如履薄冰的處境,想起了那遙不可及的築基夢想…時間,他缺的就是時間!按部就班,他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這礦洞!
“呼…”
他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眼中所有的猶豫和恐懼,最終被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所取代。
賭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顆暗紅色的廢丹握在掌心。另一隻手隔著衣物,緊緊按在心口處的青燈燈身。他閉上眼,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凝聚起最強的意念,瘋狂地向青燈傳遞著“淬鍊”、“淨化”、“剝離雜質”的念頭!
嗡!
這一次,青燈的反饋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強烈!
一股遠比淬鍊靈石時強大數倍的冰涼氣流,猛地從燈身湧出,順著手臂經脈奔騰而下,狠狠衝入掌心的廢丹之中!
“嗤——”
彷彿冷水澆入滾油!一股難以想象的狂暴力量在廢丹內部轟然炸開!陸淵隻覺得掌心劇痛,彷彿握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一股混雜著劇毒、狂暴靈氣和毀滅效能量的汙濁洪流,順著他的手臂經脈,蠻橫地逆衝而上!
“噗!”
陸淵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被他死死嚥了回去。他眼前發黑,經脈如同被無數鋼針穿刺、撕裂!那廢丹中的劇毒和狂暴靈氣,如同脫韁的野馬,在他脆弱的經脈中橫衝直撞!
完了!青燈擋不住!陸淵心頭瞬間被絕望籠罩!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懷中的青燈猛地一震!燈芯處那點豆大的青色火苗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股更加精純、更加凝練、帶著亙古滄桑意味的冰涼氣息,如同九天清泉,轟然注入陸淵體內!
這股氣息所過之處,那狂暴逆衝的劇毒汙流如同遇到了剋星!汙流中那些最狂暴、最陰毒、最具毀滅性的“雜質”,在青燈全力催發的冰涼氣息沖刷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發出無聲的“滋滋”消融聲,被快速分解、剝離、湮滅!
痛苦!極致的痛苦!
陸淵全身痙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豆大的冷汗瞬間浸透全身。每一次剝離,都像是在他經脈裡刮骨抽髓!但同時,他也清晰地感覺到,隨著那些劇毒雜質的消融,一股雖然微弱、卻異常精純溫和、帶著勃勃生機的藥力,正艱難地從汙濁洪流中被分離出來!
這過程凶險萬分,如同在萬丈深淵之上走鋼絲。陸淵的精神力如同開閘的洪水般瘋狂消耗,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但他憑藉著一股頑強的求生意誌和冰冷的決絕,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絲清明,全力配合著青燈的淬鍊。
時間彷彿被拉得無比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那狂暴的汙濁洪流終於被青燈的力量強行鎮壓、淨化。掌心中那顆暗紅色的廢丹,此刻體積縮小了將近一半,顏色變成了相對溫和的淡紅色,表麵那些不祥的黑斑也消失殆儘,隻留下幾道細微的裂紋。散發出的氣息雖然依舊帶著丹藥特有的藥味,但那股刺鼻的腥甜和鐵鏽味卻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苦澀的草木清香。
成功了!
陸淵渾身脫力,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癱軟在冰冷的草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刺痛的經脈。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顆縮小了一圈、但氣息已截然不同的淡紅色丹藥,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後怕!
雖然過程凶險無比,消耗巨大,但…他賭贏了!玄微青燈,竟真的能淬鍊廢丹,剝離劇毒,保留精華!
他強忍著經脈的灼痛和精神的極度疲憊,小心翼翼地將這顆“淬鍊版聚氣丹”湊到鼻尖。淡淡的苦澀清香鑽入鼻腔,丹田氣海中的氣旋竟自發地微微加速旋轉,傳來一種渴望的悸動!
陸淵不再猶豫,立刻將丹藥放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並未像廢丹那般帶來劇痛,而是化作一股溫和卻遠勝劣質靈石的精純藥力洪流,瞬間散入四肢百骸!這股藥力雖然總量遠不如一顆完整的聚氣丹(畢竟廢丹損失了大半藥力,淬鍊又損耗了一部分),但其精純程度,卻遠超陸淵的想象!
他連忙收斂心神,全力運轉青燈指引的簡陋功法,引導著這股精純藥力在經脈中搬運。
痛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順暢感!精純的藥力如同溫潤的溪流,毫無阻礙地沖刷著經脈,滋養著血肉,最終浩浩蕩蕩地彙入丹田氣海!
轟!
原本緩慢旋轉、隻有微弱氣旋的丹田,如同久旱逢甘霖,猛地一震!氣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壯大、旋轉!絲絲縷縷的靈氣被煉化、吸收,成為氣旋的一部分。
陸淵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修煉快感中。經脈的脹痛被藥力的滋養撫平,精神的疲憊被修為增長的喜悅沖淡。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修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那個困擾了他三年之久的門檻——煉氣期一層頂峰,發起衝擊!
一夜過去。
當!
他小心地將剩下的兩顆廢丹(昨夜隻淬鍊了一顆)和積攢的劣質靈石藏好。王胖子給的“福利”不可能天天有,他必須珍惜每一份資源。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壓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陸淵瞬間收斂所有氣息,恢複到那副疲憊麻木的狀態。
隻見一個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過來,是平日裡和陸淵一樣沉默寡言、經常被欺負的老礦奴張瘸子。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東西,臉上滿是恐懼和糾結。
“小…小陸子…”
張瘸子聲音發顫,左右看看無人,才哆嗦著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是一顆和王胖子發下的一模一樣的暗紅色廢丹!“這…這鬼東西…我…我不敢吃…聽說…聽說吃了會死人的!你…你幫我想想辦法…扔…扔哪去王胖子才找不到?”
陸淵看著張瘸子手中那顆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廢丹,又看了看對方那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他沉默了幾息,臉上露出一絲同病相憐的無奈苦笑,低聲道:“張伯…扔哪都不保險。被王管事發現,我們都得死…要不…給我吧?我…我幫你處理掉。”
張瘸子如蒙大赦,連忙將那顆燙手的廢丹塞到陸淵手裡,千恩萬謝:“謝…謝謝你了小陸子!你…你小心點!”說完,如同躲避瘟疫般,一瘸一拐地匆匆溜走了。
陸淵握緊手中那顆新的廢丹,感受著其中蘊含的狂暴能量和劇毒,眼神卻冰冷而炙熱。
這礦洞底層,廢物與珍寶的界限,有時隻在一念之間。而他,恰好掌握著點石成金的…一縷微光。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顆廢丹收起,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礦道入口的方向,瞳孔卻猛地一縮!
昏暗的光線下,入口拐角的陰影裡,似乎有一道肥碩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朝這邊張望了一瞬,隨即又迅速隱去!
王胖子!
他在監視?!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順著陸淵的脊椎爬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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