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塵問道錄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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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石室內,陸淵背靠著粗糙的岩壁,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他的破衣爛衫,被陰冷的穿堂風一吹,凍得他牙齒都在打顫。但此刻,身體的寒冷遠不及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死死盯著掌中那盞殘破的青銅古燈。豆大的青色火苗靜靜燃燒,散發出的微光在絕對的黑暗中顯得如此珍貴,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古老神秘。指尖殘留的冰涼觸感和方纔體內靈氣被“淬鍊”的那一絲清明,絕非幻覺!
“玄微青燈…”
陸淵喃喃念出烙印在識海深處的那個模糊名字碎片,聲音乾澀沙啞。這盞燈,是他在這絕望深淵裡,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狂喜過後,是更深的警惕與後怕。這東西太詭異,太珍貴!一旦泄露,彆說王胖子,就是築基期的師叔,甚至結丹期的長老,都會毫不猶豫地將他碾碎成渣,奪走此燈。懷璧其罪,在修仙界是鐵律,尤其對他這種最底層的螻蟻。
他深吸幾口帶著腐朽味道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安全地離開這裡,將這盞燈徹底隱藏起來!
陸淵小心翼翼地將古燈貼身藏進懷裡最內層,緊貼著心口。冰冷的燈身貼著皮膚,帶來一絲奇異的安定感。他仔細檢查了周圍,確認冇有留下任何自己來過的痕跡,又將那堆散亂的骸骨儘量恢複原狀——並非出於敬畏,而是為了不引起後來者的注意。
做完這一切,他纔像來時一樣,屏息凝神,一點點擠回那狹窄的通道。爬行的過程更加艱難,懷中多了一個硬物,硌得他生疼。但他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每一步都帶著希望。
回到熟悉的礦道,外麵依舊死寂。他如同幽靈般溜回自己那位於角落、散發著黴味的草蓆上,蜷縮起身子,將呼吸調整到最微弱的狀態,彷彿從未離開過。
懷中的青銅燈緊貼著心口,冰涼的感覺持續傳來,並未消散。陸淵閉上眼,嘗試著去感應那絲奇異的波動。漸漸地,一種微弱卻清晰的“指引”出現在他意識裡——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感覺,引導著他體內那些淤積、渾濁的靈氣,按照一個極其簡陋、似乎隻包含了“引氣入體”最基礎部分的殘缺路線,極其緩慢地運轉起來。
這路線比七玄門發給雜役弟子、號稱最垃圾的《引氣訣》還要簡單粗糙數倍!簡直就像是在一片混沌中,勉強畫出了一條極其細微的通道。
陸淵心中一動,冇有抗拒這指引。他集中全部心神,小心翼翼地催動起經脈中那幾縷稀薄得可憐的渾濁靈氣,沿著這條細微的“通道”緩緩搬運。
如同推著千鈞巨石在泥沼中前行!每一次搬運,都伴隨著經脈撕裂般的脹痛和靈氣本身的沉重滯澀感。他那四靈根的駁雜資質,讓靈氣如同被無數雜質堵塞的汙水溝,運行起來艱澀無比,效率低得令人絕望。
就在這時,緊貼心口的那盞青燈,燈芯處的微焰似乎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一股難以察覺的冰涼氣息,順著接觸的皮膚,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經脈。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當這股冰涼氣息與他搬運的渾濁靈氣相遇時,如同水滴落入滾燙的油鍋,瞬間激起極其細微卻清晰的“淨化”反應。靈氣中那些沉重、粘稠、阻礙運轉的“雜質”,彷彿遇到了剋星,在冰涼氣息的沖刷下,被極其緩慢卻堅定地剝離、分解、湮滅!
雖然每一次剝離的量微乎其微,如同在浩瀚沙漠中篩走一粒沙,但對於陸淵來說,這變化卻是翻天覆地的!
原本沉重如鉛汞的靈氣,在流過靠近心燈位置的經脈時,陡然變得輕盈了一絲!雖然整體依舊渾濁不堪,但這一絲的“輕盈”,卻讓後續的搬運瞬間順暢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如同堵塞的水渠被極其細微地疏通了一絲縫隙。
更重要的是,當這被“淬鍊”過一絲的靈氣最終艱難地彙入他丹田氣海(一個極其微小、近乎乾涸的氣旋)時,氣海竟然極其微弱地、真實不虛地…壯大了一絲!
“嘶…”
陸淵猛地睜開眼,在黑暗中倒吸一口涼氣,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
有效!真的有效!
這盞玄微青燈的“淬靈”之能,竟能作用於他體內的靈氣本身!雖然效果微弱到了極致,慢得令人髮指,但這是實打實的進步!是他三年來,依靠自身苦修從未達到過的效果!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內視,感受著丹田氣海中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真實存在的增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狂喜交織著衝上鼻尖。三年了,在這暗無天日的礦洞,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了修煉的希望!
他不敢怠慢,立刻再次閉目,集中全部心神,忍受著經脈搬運的脹痛,一遍又一遍地催動著那幾縷可憐的靈氣,沿著青燈指引的簡陋路線運行。每一次靈氣流過靠近心燈的經脈,都會受到那微弱冰涼氣息的“淬鍊”,剝去極其微小的雜質,變得順暢一絲,最終彙入丹田,讓那乾涸的氣海緩慢地、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積累著。
這過程痛苦而漫長,效率低得足以讓任何有資質的修士絕望。但對陸淵而言,這卻是黑暗中的唯一燈塔。他咬著牙,汗水浸透草蓆,如同一個在沙漠中瀕死的旅人,貪婪地吮吸著每一滴甘霖。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身體和精神都達到極限,經脈傳來陣陣撕裂般的警告,陸淵纔不得不停止。他疲憊不堪地癱在草蓆上,渾身像散了架,但那雙深陷的眼睛,卻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丹田氣海,比之前壯大了肉眼可見的一絲!雖然依舊微弱,但這絲增長,抵得上他過去一個月苦修的效果!
就在這時,刺耳的銅鑼聲在礦道中猛然炸響!
“鐺!鐺!鐺!”
“天亮了!都起來乾活!懶骨頭們!”
監工王胖子那令人作嘔的咆哮隨之而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依舊是地獄般的礦奴生活。
陸淵迅速收斂起眼中的光芒,重新換上那副麻木、疲憊、逆來順受的表情。他艱難地爬起身,和其他礦奴一樣,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礦洞深處。
懷中的青燈緊貼著心口,冰涼依舊。但陸淵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機械地揮舞著礦鎬,忍受著王胖子的嗬斥鞭打,承受著其他礦奴麻木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但他的心神,卻分出了一絲,時刻感應著懷中的冰涼,以及體內那緩慢運轉、被微弱淬鍊的靈氣。
他發現,隻要身體與青燈接觸,哪怕不刻意搬運功法,那微弱的冰涼氣息也會持續地、極其緩慢地滲入經脈,對其中淤積的渾濁靈氣進行著被動的“淬鍊”。雖然效果遠不如主動搬運時顯著,但勝在持續不斷,如同涓涓細流。
這發現讓他心中狂喜!這意味著,即使在勞作中,他的修煉也並未完全停止!雖然慢,但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進步!都在向著擺脫這地獄的方向,艱難地挪動著腳步!
“小陸子!發什麼呆!想挨鞭子嗎?!”王胖子油膩的吼聲在耳邊炸響,鞭梢帶著惡風抽來。
陸淵身體本能地一縮,鞭子擦著他的後背落下,火辣辣的疼。他連忙低頭,更加賣力地揮動礦鎬,口中唯唯諾諾:“是…是!王管事,小的不敢!”
他低著頭,眼中卻閃過一絲冰冷的寒意。這鞭子,這屈辱,他都記下了。懷中的青燈冰涼依舊,如同他此刻冷靜的心。
傍晚,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陸淵終於領到了今日的“酬勞”——兩塊指甲蓋大小、色澤暗淡、靈氣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下品靈石,以及三顆散發著怪味的劣質辟穀丹。
回到草蓆上,他迫不及待地、卻又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兩塊劣質靈石。靈石入手粗糙,靈氣駁雜混亂,如同摻了大量沙子的劣質米粒。
他深吸一口氣,將其中一塊劣質靈石緊緊握在掌心,另一隻手則輕輕覆蓋在懷中的青燈燈身上(隔著衣物)。他嘗試著,像感應體內靈氣一樣,去“溝通”青燈。
冇有反應。
他皺起眉,集中精神,用意念想象著“淬鍊”、“提純”的念頭。
嗡…
掌心中的劣質靈石微微一顫!
一股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冰涼氣息,順著握住靈石的手掌,流入了靈石內部。
陸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息凝神,全神貫注地感應著。
時間一點點流逝。掌中的靈石似乎冇有任何變化。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一絲極其微弱、卻遠比靈石本身駁雜靈氣要精純得多的清涼氣息,從靈石內部緩緩滲出,順著他的掌心勞宮穴,流入了他的經脈!
這縷精純的靈氣,雖然微弱得可憐,隻相當於劣質靈石本身蘊含靈氣的百分之一二,但其精純程度,卻遠非靈石中那些渾濁靈氣可比!它輕易地融入了陸淵自身被青燈淬鍊過一絲的靈氣之中,毫無阻礙地被搬運、吸收,彙入丹田氣海!
成了!
陸淵激動得手指都在微微顫抖!青燈的“淬靈”之力,不僅能作用於他體內的靈氣,還能作用於外界的靈石!雖然效率低得令人髮指(一塊劣質靈石隻能淬鍊出極其微量的精純靈氣),但這意味著,他終於找到了一條相對“穩定”的資源獲取途徑!
他如法炮製,忍著巨大的精神消耗,將另一塊劣質靈石也淬鍊了一遍,同樣汲取到一絲精純靈氣。
做完這一切,他已是臉色蒼白,頭暈目眩。淬鍊外物,似乎比淬鍊自身靈氣消耗的精神要大得多。
但他看著丹田氣海中那又壯大了一絲的氣旋,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三年來的第一個、發自內心的、極其微弱的笑容。
雖然依舊身處黑暗礦洞,雖然每日隻有兩塊劣質靈石,雖然淬鍊效率低得可憐…但希望的火種,已經被那盞殘破的青燈點燃了。
他將那三顆劣質辟穀丹也拿了出來。丹藥黑乎乎的,散發著刺鼻的藥味和雜質氣息。他猶豫了一下,嘗試著將一顆辟穀丹握在手中,再次溝通青燈。
這一次,冰涼氣息的反饋更快、更清晰!
丹藥在掌心微微發熱,一股更濃烈的雜質腥臭被逼出,丹藥本身似乎縮小了一絲,顏色也稍稍變得…均勻了一點?
陸淵將這顆被“淬鍊”過的辟穀丹放入口中。丹藥入口,不再是往常那種刮喉嚨的粗糙感和令人作嘔的怪味,而是化為一股雖然依舊稀薄、卻溫和了許多、更容易被身體吸收的藥力,緩緩散開,補充著他損耗的體力。
效果比之前強了不少!至少,不再讓他感到反胃和負擔。
陸淵小心翼翼地將剩下的兩顆劣質辟穀丹也淬鍊了一遍,珍而重之地收好。他知道,這隻是開始。淬鍊需要消耗他寶貴的精神力,不能濫用。他必須精打細算,將每一分利用到極致。
深夜,當礦洞再次陷入死寂。
陸淵冇有立刻開始修煉。他盤膝坐在冰冷的草蓆上,藉著懷中青燈那微弱到隻有他自己能感覺到的“光”,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規劃。
修煉計劃、資源分配、隱藏秘密、應對監工和可能的危機…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周密算計,容不得半點差錯。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青燈微光在他眼中靜靜跳躍,映照著他那張年輕卻寫滿滄桑與決絕的臉龐。
這縷微光,將指引他在這荊棘遍佈、步步殺機的修仙路上,艱難前行。路還很長,長到看不見儘頭。但至少,他不再是在絕對的黑暗中摸索。
他,有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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