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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56章 微醺處是根和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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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離開萬金穀後,艦隊繼續北上。

在遼東郡的鴨綠水入海口的旦東港靠岸。

經過持續十多年的疏浚和開發,鴨綠水的旦東港、白狼水的陡河港、大遼水的雙台子、統門水的安邊港,已經粟末地最為重要的四大港口。

而與粟末水一起,這四條水係,也成為粟末地最為重要而繁忙的水路運輸大動脈。

旦東港裡的氣氛,與萬金穀和大隋其他地方的海港截然不同。

港口裡停滿了戰艦,大大小小上百艘,最大的幾艘甚至比「鎮海龍」號還要龐大。

那是粟末地的遼東艦隊,負責控製渤海、黃海,威懾高句麗和新羅。

碼頭上全是軍人,穿著統一的深藍色軍服,背著新式火銃,腰挎戰刀。見到楊子燦下船,齊刷刷立正敬禮,動作整齊劃一,氣勢驚人。

「粟末地內陸第二軍,大將軍阿庫度琦,率全體將士恭迎大帥!」

一個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壯漢大步走來,單膝跪地。

這漢子滿臉絡腮胡,眼睛像銅鈴,聲如洪鐘,正是阿庫度琦——粟末地陸軍元老,楊子燦起家時的老兄弟。

「老阿,起來!」

楊子燦用力把他拉起來,兩人來了個熊抱。

「大帥,你可算回來了!」

阿庫度琦眼眶發紅:

「弟兄們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們。」

楊子燦拍拍他的背:

「走,看看咱們的兵。」

遼東前線駐紮著內陸第二軍,滿編六萬人,是粟末地最精銳的部隊之一。

他們駐紮在這裡,名義上是防禦高句麗,實際上是……戰略性壓迫。

軍營設在旦東城城北,占地千畝,規劃得井井有條。

營房是磚石結構,乾淨整潔,每間住八人,有火炕,有儲物櫃。

食堂、澡堂、醫院、訓練場一應俱全,甚至還有「軍人俱樂部」,可以下棋、看書、聽曲。

這是楊子燦的主意:要讓士兵有文化生活,不能隻會打仗。

訓練場上,士兵們正在操練。

不是傳統的佇列訓練,而是實戰化演練。

一隊士兵趴在壕溝裡,舉著火銃瞄準遠處的靶子。

「預備——放!」

「砰砰砰!」

槍聲如炒豆,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碎屑橫飛。

另一隊士兵在練習爆破,用炸藥包炸開模擬的城牆。

還有一隊,在演練步炮協同。

步兵衝鋒,後麵的火炮提供火力支援——雖然現在火炮還沒列裝,但戰術要先練熟。

「怎麼樣,大帥?」

阿庫度琦得意地問。

「比起五年前,強了不是一點半點吧?」

「強太多了。」

楊子燦由衷讚歎。

他走到一個正在保養火銃的士兵身邊:

「兄弟,這槍好用嗎?」

士兵立刻立正:

「報告大帥,好用!射程一百二十步,精度高,裝填快。就是……就是後坐力大了點,肩膀疼。」

「疼就對了。」

楊子燦笑道,「說明威力大。好好練,練好了給你發獎金。」

「是!」

……

巡視完軍營,眾人來到指揮所。

巨大的沙盤上,高句麗的地形一覽無餘。

「高句麗現在什麼情況?」

楊子燦問。

「亂成一鍋粥。」

阿庫度琦指著沙盤。

「淵愛索吻立了傀儡高建武,但其他大小部落一直不服,叛亂此起彼伏。」

「跪怒部、絕怒部自不必說,順怒部內部也在分裂,一部分人覺得淵愛索吻勾結倭國是賣國……」

「消怒部呢?」

「消怒部在觀望。」

阿庫度琦嗤笑。

「大室雲芝那老狐狸,想等咱們和淵氏拚個兩敗俱傷,他好漁翁得利。」

楊子燦盯著沙盤,陷入沉思。

高句麗這塊肉,他早就想吃了。

但直接吞並代價太大,高句麗山多林密,易守難攻。

當年隋煬帝三征高句麗都沒打下來,反而拖垮了國家。

所以,等他將整個高句麗極度壓縮之後,就果斷停止了繼續進攻。

他換了個思路:分化瓦解,從內部攻破。

通過灰九的灰影半島分部力量和渠道,秘密給那些起義和反抗者提供武器、資金、情報,讓他們跟淵愛索吻打生打死。

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粟末地再以大隋朝邊疆特使的身份,借用「調解」名義介入,扶持一個親隋親粟末的政權……

「高賓舅爺現在在哪?」

「在營州。」

阿庫度琦道:

「原來跪怒部及王幢軍的舊部,這些年在咱們粟末地和萬金穀休養生息,已經恢複得很好了。」

「他們現在至少有三千五百人的精銳力量,一直在請求得到咱們支援,想再打回去報仇,鏟除倒行逆施的淵愛家族。」

「告訴他們,再等等。」

楊子燦手指敲著桌麵。

「現在不是時候。等倭國那邊穩定了,等中原那邊……等時機成熟,我親自帶他們打回去。」

「是!」

「另外,傳令給灰九。」

楊子燦眼中閃過冷光。

「讓他加大在高句麗的情報活動。我要知道淵愛索吻的一舉一動,知道他每天吃什麼、見誰、說什麼。」

「明白!」



在遼東停留三天後,楊子燦再次啟程。

這次走陸路。

從旅順到楊柳湖,有五百多裡路。

粟末地修了「官道」。

不是土路,是用碎石、石灰、粘土混合夯實的硬質路麵。

寬三丈,能並排跑四輛馬車。

道路兩旁,每隔二十裡就有一個「服務站」,可以換馬、吃飯、住宿,還有維修馬車的工坊。

這是模仿後世的「高速公路服務區」,大大提高了運輸效率。

楊子燦、楊辰虔父子二人,坐在特製的四輪馬車上,一路馳騁。

有彈簧減震,有玻璃車窗,甚至還有個小小的暖爐,裡麵燒著炭,冬天也不會冷。

馬車,由四匹駿馬拉動。

速度飛快,一天能走一百五十裡。

沿途的景色,讓楊辰虔目不暇接。

田野裡,農民們在使用新式農具:曲轅犁、耙、耬車……效率比中原高出一倍。

田埂上立著水車,把河水提到高處,灌溉農田。

村莊整齊乾淨,家家戶戶都是磚瓦房,屋頂鋪著瓦片,窗戶裝著玻璃。

村口有學堂,能聽到孩子們的讀書聲。

路上遇到的商隊絡繹不絕,運著糧食、布匹、鐵器、瓷器……

車隊都插著粟末地的旗幟,護衛們背著火銃,沒人敢惹。

「這裡……真的還是遼東嗎?」

楊辰虔喃喃道。

孩子的幼小記憶中的遼東,全是娘親告訴他的內容。

爹爹的家鄉,一直是苦寒之地,也是戰亂不息的地方。

可眼前這景象,比中原最富庶的江南也不遑多讓。

「這是粟末地。」

楊子燦摟著兒子稚嫩的肩膀,說道:

「咱們的家,你的根。」



一路,走走停停。

參觀,座談,宴請,思考。

十天後,楊柳湖終於出現在整個隊伍的視野之中。

遠遠地,先看到的是煙囪。

幾十根巨大的煙囪聳立在天際,冒著或白或灰的煙。

那是工廠區的標誌。

然後看到城牆。

不是傳統的夯土城牆,是用水泥和磚石砌成的,高四丈,厚兩丈,城牆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炮台,雖然現在炮還沒裝上,但架子已經搭好了。

城門是包鐵的,厚重無比,需要絞盤才能開啟。

城門上,刻著三個大字。

楊柳湖。

車隊,安靜的來,也安靜地入城,古井無波,歲月靜好。

隻是在楊柳城的舊城楊府老宅二門內,卻是人聲鼎沸。

楊柳城魏王新府那是不適合的,楊子燦不能明著來,要知道此時他還是在東巡隊伍之中呢。

樣子,總得做一做,大家的臉麵上纔好過得去。

於是,家族迎接的地方,就在老宅二門之內了。

楊子燦拉著兒子的手,走下馬車,快步走向門口的人群。

最前麵的,是一對老夫婦。

男的四十多歲,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穿著粟末地傳統的靺鞨服飾,腰挎彎刀。

正是楊子燦的父親楊繼勇,粟末靺鞨族的老族長,大隋封疆大吏——金紫光祿大夫、柱國、遼東諸郡撫慰大使及行軍總管。

女的五十多歲,慈眉善目,眼淚汪汪,是楊子燦的母親王蔻,粟末地的阿格瑪,大隋武成公主。

他們身後,站著一大群人。

娥渡麗,牽著女兒楊佩鳳;李賢帶著楊辰俊和楊佩環;阿琪穀,領著女兒楊佩芷…

還有,粟末地的文武百官。

司徒友明、突第齊喆、長孫無忌、周孝安、何黃虎、包子臣、孫思邈……

所有能來的人,都來了。

當然,值班的除外。

更遠處,是成千上萬的百姓,擠滿了街道兩旁,翹首以盼。

馬車停下。

楊子燦第一個下車。

「爹!娘!」

他快步上前,跪倒在地。

「兒回來了!」

楊繼勇老淚縱橫,扶起兒子,上下打量:

「好,好,沒瘦,還壯實了……」

王蔻已經哭成淚人,抱著兒子不撒手:

「我的兒啊,可想死娘了……」

這時,楊辰虔怯怯的站在一旁,有些淩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

孩子很有些緊張,場麵太大,不過強忍著還是大方地走上前,雙膝下跪便拜:

「孫兒楊辰虔,拜見爺爺、奶奶。」

現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王蔻「哇」一聲哭出來,衝過去抱住楊辰虔:

「我的乖孫啊!都這麼大了……讓奶奶看看……」

楊繼勇也激動得鬍子直顫,看著楊辰虔連連點頭:

「好,好,回來就好……」

娥渡麗、李賢互相笑著對視一眼,然後一起走上前。

「乖孫,這是你大娘和三娘,快磕頭拜見。」

王蔻死死攥著孫子的手,指教著辰虔見禮兩位娘娘。

「孩兒辰虔,拜見大娘、三娘。」

「好孩子,真像你爹,帥!」

「快起來吧,去見見姐姐哥哥們。」

一左一右,就把小兔崽子提留起來。

李賢還仔細地拍拍孩子身上的土,用自己的手帕擦了擦孩子臉上的汗珠。

一群孩子先是上前口頭見禮爹爹,然後又一窩蜂地圍住這個「新來的」小弟弟。

好奇,……歡喜!

十二歲的楊辰俊(高俊)有些靦腆,但眼神真誠:

「弟弟好。」

楊佩鳳活潑些:

「我是二姐佩鳳!以後我帶你玩!」

五歲的楊佩環最小,奶聲奶氣:

「哥哥抱抱!」

……

楊辰虔被一群哥哥姐姐圍著,一點都不怕生,反而興奮得小臉通紅。

不一會兒,就手拉著手,由新孩子王楊佩鳳率領,狂飆而去。

看著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景象,楊子燦心中湧起久違的溫暖。

這纔是家啊。



接風宴,還是設在楊府老宅。

這裡,算是粟末地真正的「王宮」,其實也更像一個大型莊園,占地百畝。

有花園、池塘、亭台樓閣,但建築風格很實用,不奢華。

宴會,持續了整整一天。

粟末地的文武百官輪流敬酒,彙報工作。

楊子燦一一回應,勉勵有加。

就像,後世大公司的高管年會。

百姓們也在王府外聚集,楊子燦特意下令開啟府門,讓百姓進來參觀。

並且,還準備了酒食招待。

這是粟末地的傳統:與民同樂、同視、同聽。

直到深夜,賓客才散去。

楊子燦喝得微醺,但沒醉。



永安五年五月的最後一天,楊子燦獨自走進了楊柳湖北麵的原始森林。

沒有帶護衛,沒有騎馬,甚至沒有佩刀。

他隻穿著一身靺鞨獵人常穿的鹿皮襖子,踩著厚實的落葉,沿著幼時常走的那條獸徑往深處去。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鬆針,在林間灑下斑駁的光柱,空氣中彌漫著腐殖土和鬆脂的清香。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處熟悉的林間空地。

這裡有一塊巨大的青石,表麵光滑如鏡,是他小時候常坐的地方。

石旁有一眼山泉,泉水清冽,常年不凍。

更遠處,是幾棵兩人合抱粗的紅鬆,樹乾上還留著多年前他與白青嬉戲時留下的爪痕。

楊子燦在青石上坐下。

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一隻水壺、一隻銀碗。

布袋裡,是一大塊新鮮的鹿肉,他拿出來仔細割成肉條,放在乾淨的石麵上。

水壺裡的清水,被倒進銀碗裡。

然後,他拿出胸前的金笛,無聲地吹了一會兒。

此後,抽出一根煙,點上,坐著,安靜地等待著。

林間隻有風聲,鳥鳴,泉水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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