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57章 故友相逢話時空之誌
一
一刻鐘,兩刻鐘……
就在他以為白青不會來時,頭頂的鬆枝忽然輕輕晃動。
沒有振翅聲,沒有鳴叫,就像一片雲飄過樹梢。
然後,一道白影從天而降,輕盈地落在青石的另一端。
是白青。
五年不見,它的體型似乎又大了些。
站立時比成年男子的腰還高,翼展若完全展開,恐怕有兩丈有餘。
全身羽毛如雪,隻在翅尖和尾羽處有淡淡的銀灰色紋路。
喙如鐵鉤,呈暗金色,眼睛是漆黑的,明亮、銳利,卻又深邃得彷彿能看透人心。
它看著楊子燦,楊子燦也看著它。
沒有撲上來親昵,沒有激動地鳴叫,就像兩個久彆重逢的老友,隔著適當的距離,用目光問候。
楊子燦輕輕推了推石麵上的肉條。
白青低頭,優雅地啄起一條,慢慢咀嚼。
吃相很斯文,不像猛禽,倒像位紳士。
吃完三條,它不吃了。
抬起頭,黑色的眼睛再次看向楊子燦。
那眼神裡有許多東西:有問候,有審視,有欣慰,還有一絲……憐憫?
是的,憐憫。
彷彿在說:你這五年,很累吧?
楊子燦讀懂了這眼神。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澀,又有些釋然。
是啊,很累。
在洛陽的朝堂上週旋,在倭國的陰謀中佈局,在萬裡的海路上奔波,在無數個深夜裡批閱奏章、規劃未來……
他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腳下的路越來越險,身邊的人越來越多,可真心話能說的人,卻越來越少。
隻有在白青麵前,他不需要偽裝,不需要算計,不需要考慮什麼天下大勢、王朝興衰。
他隻是阿布,那個曾經在森林裡穿梭,在白山黑水裡摸爬滾打、來去如風的少年。
白青忽然展開右翼,輕輕拍了拍楊子燦的肩膀。
動作很輕,但翼尖帶起的風,吹起了他額前的碎發。
就像多年前,每次他要去做危險的事,白青都會這樣拍拍他。
彷彿在說:去吧,我盯著呢。
楊子燦伸手,輕輕撫摸白青頸側的羽毛。
觸感冰涼、光滑,像最上等的絲綢。
白青沒有躲閃,反而微微低頭,讓他摸得更順手。
這一刻,語言是多餘的。
他們之間,從來不需要語言。
白青知道他在洛陽的困境,知道他在倭國的冒險,知道他心中的抱負與掙紮。
這隻神鳥,有著凡人無法理解的感知力,它能看到很遠的地方,能感知到很深的情緒。
而楊子燦也知道白青的選擇:它不屬於宮殿,不屬於戰場,不屬於人類的世界。
它屬於這片森林,屬於高遠的天空,屬於自由的風。
所以它回來了,在這裡等他,等他偶爾歸來,像現在這樣,安靜地坐一會兒。
又一陣風吹過,鬆濤陣陣。
白青忽然抬起頭,望向東北方向。
那裡是更深的原始森林,是白頭山的方向,是它真正的家園。
它要走了。
楊子燦收回手,點了點頭。
去吧。
他說,用眼神說。
白青展開雙翼,卻沒有立刻飛走。
它繞著楊子燦飛了一圈,翼尖幾乎擦過他的頭頂,然後長鳴一聲——
不是鷹唳,而是一種悠長、清越、彷彿能穿透靈魂的鳴叫。
鳴聲在林間回蕩,驚起一群飛鳥。
然後,它衝天而起,化作一道白虹,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樹冠之上。
楊子燦仰頭望著,直到再也看不見那道白影。
石麵上,還剩下幾條肉條。
他撿起一條,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味道很淡,但回味悠長。
就像這次重逢,短暫,無聲,卻足以讓他記很久。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落葉,轉身往回走。
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些。
因為他知道,無論前路多麼艱難,在這片森林裡,永遠有一位白色的親人,在看著他,在等著他。
這就夠了。
林間的陽光,似乎更暖了些。
二
同一時間,倭國飛鳥。
曾經的飛鳥寺,現在已經改名為「鬼神道神宮」。
大殿裡供奉的不再是佛像,而是一尊古怪的神像——半人半鬼,麵容猙獰但又透著慈悲。
左手持劍,右手持鏡,腳下踩著惡鬼。
這是李秀寧設計的「鬼神道」主神:鎮魂天明大王。
融合了佛教的明王、神道教的鬼神、還有鬼穀道的秘術,形成了一個全新的宗教體係。
大殿裡跪滿了信徒,有貴族,有武士,有平民。
行禮,有嚴格的流程,除了來自天朝上國大隋的三蹈舞,還有倭奴國特有的六禮十八叩大禮。
這種地域禮節,源自神道教古禮,但比其更升級和繁複隆重。
所有人都虔誠地叩拜、舞蹈,口中默唸,五體投地。
李秀寧,現在該叫鎮魂天明大王「秀子神禦」。
化身神使,身穿白色法袍,頭戴高冠,手持法杖,站在神像前。
她身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中臣鐮足,中臣氏的家主,現在兼任鬼神道「大禰宜」(首席祭司)。
另一個,是山背大兄王,新任的監國皇太子。
「今日,鬼神道正式立教。」
秀子神禦聲音清越,傳遍大殿:
「本教奉鎮魂明王為主神,尊天照大神為祖神,融合佛、道、神道、陰陽諸家精華,旨在護國安民,鎮魂驅邪。」
「信徒當守三戒:一戒背叛國家,二戒危害百姓,三戒自相殘殺。」
「信徒當行五善:忠君、愛國、孝親、睦鄰、勤業。」
她每說一句,信徒們就跟著念一句,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彙成洪流,震得殿梁都在顫動。
儀式持續了一個時辰。
結束後,秀子神禦回到後殿。
中臣鐮足和山背大兄王跟了進來。
「大師,今日立教大典很成功。」
中臣鐮足笑道:
「各地豪族都派了代表來,看來他們都接受鬼神道。」
「不是接受,是不得不接受。」
山背大兄王冷笑:
「蘇我氏倒了,他們需要新的靠山。鬼神道有皇族支援,有中臣氏背書,還有……魏王在背後,誰敢不服?」
李秀寧摘掉高冠,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表麵服了還不夠,要讓他們心服。鐮足,傳令各地分壇,開義診,辦學堂,幫農民修水渠、架橋鋪路。」
「要讓百姓得到實惠,他們才會真心信教。」
「是。」
「另外,訓練『鬼神眾』。」
李秀寧眼中閃過寒光:
「從信徒中選拔青壯,組成護教武裝。不用多,每郡五百人,但要精銳。武器我會想辦法。」
「明白。」
山背大兄王猶豫了一下:
「大師,魏王那邊……真的不管咱們了?」
「不是不管,是給了咱們自主權。」
李秀寧看著他:
「殿下,魏王要的是一個穩定、親隋的倭國。隻要你做到這一點,他就不會乾涉內政。但如果……」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山背大兄王趕緊表態:
「本王一定親隋!永遠做大隋的藩屬!」
「那就好。」
兩人退下後,李秀寧獨自坐在窗前,望著西方的海麵。
子燦和虔兒應該已經到粟末地了吧?
從沒離開過自己身邊的兒子,不知道在粟末地爺爺奶奶那兒習不習慣?
那麼一家子,會不會接受自己的虔兒這個……私生子?
會歧視嗎?
會不會受苦……
想著想著,李秀寧雖然死死咬著嘴唇,但眼睛中的淚水,卻止不住地汩汩往下流。
這是自己和楊子燦造下的孽,可憐的孩兒啊!
隻是,出身豪門大族的她明白,無論如何虔兒都必須走出這一步。
這個時代,無門無派無根,便意味著沒有立錐之地!!!
她摸了摸懷裡那枚傳國玉璽,不管真的還是假的,但至少是留在史冊上的。
這,是她唯一從中原帶出來的東西,也是她和楊子燦之間的執念。
總有一天,她會帶著這枚玉璽,光明正大地回到中原,回到他身邊。
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要在倭國站穩腳跟,要把鬼神道發展壯大,要完成他交代的任務。
監視倭國,製衡各方,確保這裡永遠是大隋的東藩。
「秀子。」
徐昭燕雲悄無聲息地出現。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徐昭燕遞上一份名單。
「這是蘇我氏的殘餘勢力,一共十七家,都在暗中串聯,想為蘇我馬子報仇。」
「處理掉。」
李秀寧語氣平淡:
「但要做得乾淨,像是意外,或者……內訌。」
「是。」
「還有,聯絡灰五十,請求她提供倭奴國每個地方郡守、每個豪族的更詳細情報。」
「告訴人家,有償購買。」
「諾!」
徐昭燕退下後,李秀寧攤開倭國地圖。
上麵已經標注了許多紅點:那是鬼神道未來的分壇位置。
她要讓鬼神道的寺廟遍佈倭國每一個角落,讓每一個倭國人從出生到死亡,都離不開鬼神道。
教育、醫療、婚喪嫁娶、甚至法律仲裁……鬼神道要滲透到社會每一個層麵。
這樣,無論誰當權,都離不開鬼神道的支援。
而鬼神道,隻聽命於她。
不,是聽命於她和楊子燦。
這是他們的約定,他們的……天下棋局中的倭國一子。
李秀寧嘴角勾起一抹笑。
鬼穀道「不王而王」的理想,終於要以另一種方式實現了。
三
萬裡之外,阿拉伯半島,天方城。
殘陽如血,染紅了天方城西邊的嶙峋山岩。
這是一座繁華的貿易城市,坐落在乾旱的河穀中,因為有一眼珍貴的泉水「滲滲泉」,成了商隊心目中理想安穩富足美好的中轉站。
然而,此時的天方城,空氣裡彌漫著塵土、血腥與草藥混合的苦澀氣味。
伍侯德山下的戰場,已初步清理。
但地上暗紅的斑駁、折斷的箭矢與破損的盾牌,仍在無聲訴說一日前那場慘烈較量。
摩訶末坐在營帳外的一塊岩石上,左臉頰包裹的麻布滲著淡淡血漬。
那,是昨日戰役中被飛石擊傷所致。
他眉頭緊鎖,深邃的眼眸望著營地中忙碌的人群。
人們,在哀悼陣亡的七十位勇士,包括他敬愛的叔父哈姆紮,照料傷員,修補武器。
勝利的天平曾傾向他們,卻因部分弓箭手擅自離開陣地而被天放軍隊逆轉。
最終,公社以慘重傷亡擊退敵人,卻未能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挫折感與失去親人的悲痛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更重要的是,他必須思考如何凝聚因此次失利而略顯動搖的軍心,應對古萊氏貴族必將到來的反撲。
「阿拉的使者。」
他最親密的同伴之一,阿麥爾·本·哈達布走近,聲音沙啞而疲憊。
「傷員都已安置,哨兵已派出。您該休息了。」
摩訶末微微搖頭,目光投向南方。
那是商路的方向,也是更廣闊世界所在。
「阿麥爾,我們在為一種新的生活、一種基於真理的秩序而戰。但這條路……比想象中更孤獨,更漫長。」
他並非懷疑信仰,而是深感肩負引導眾人穿越這充滿敵意與誤解的荒漠之重任艱巨。
就在這時,營地邊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個完全陌生的旅人,被哨兵帶了過來。
此人風塵仆仆,衣衫襤褸,麵板被沙漠烈日灼烤得黝黑皸裂,唯有一雙眼睛仍保持著驚人的銳利與清醒。
他背負的行囊看似普通,但護衛的聖門弟子注意到他行走間異常沉穩的步伐,那是長期經受嚴酷訓練的結果。
「尊敬的先生,我來自東方。」
旅人,用生硬但語法準確的阿拉伯語開口。
聲音,因乾渴而嘶啞。
「穿越了無數沙漠、高山與帝國,走了整整一年零一個月。」
「我帶來了東方一位偉大的王給予『天方城的先知』——馬哈默——的問候與信件。」
顯然,這名字就是個模擬發音。
因為楊子燦的確不知道,此時空的馬哈默是不是那時空的馬哈默。
顯然,有的差錯,但人家還是理解了!
營地,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於此。
來自東方?
偉大的王?
在這與世隔絕的阿拉伯腹地,除了北方的拜占庭與波斯兩大帝國,絕大多數人對於更東方的世界僅有些許模糊而神秘的商人傳說。
隻知道,那兒黃金遍地,富庶和平,強大而自信。
就是,太遠了,足足近一千五百多法爾薩赫,按照商人們用那個東方大國的說法差不多有兩萬多裡。
摩訶末站起身,示意阿麥爾不必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