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48章 交鋒如影似鐵
一
長壽殿裡,炭火依舊燒得旺,卻驅不散那股冰冷的氣氛。
蕭太後坐在鳳榻上,麵容憔悴,眼中滿是血絲。
雲定興被捕後,她三天沒閤眼,整個人老了十歲。
「皇帝來了。」
她沒抬眼,聲音嘶啞。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楊侑行禮。
「安?」
蕭太後冷笑。
「哀家怎麼安?你把你雲大人抓進天牢,把雲家抄了,把哀家的臉麵踩在地上——哀家還能安嗎?」
楊侑沒接話,隻將那份密信放在案上。
「皇祖母看看這個。」
蕭太後掃了一眼,臉色更白:
「這……這是誣陷!」
「是不是誣陷,皇祖母心裡清楚。」
楊侑平靜道。
「雲定興與倭國勾結,出賣大隋利益,證據確鑿。若不嚴懲,何以正國法?何以服天下?」
「那你也不該……不該如此絕情!」
蕭太後激動起來。
「他是裳兒的爺爺!是你舅太公!你就不能……不能網開一麵?」
「國法麵前,無親無情。」
楊侑一字一頓:
「皇祖母教過孫兒的:天子無私事,帝王無私情。孫兒一直記著。」
蕭太後被噎得說不出話。
良久,她頹然道:
「好,好。你長大了,翅膀硬了,不需要哀家了。那哀家就在這長壽殿等死,不礙你的眼!」
「皇祖母何出此言?」
楊侑走到她麵前,跪下來。
「孫兒永遠需要皇祖母。隻是……孫兒需要的是一個明事理、顧大局的皇祖母,不是一個縱容外戚賣國、為一己私利乾涉朝政的皇祖母。」
他握住蕭太後的手,聲音放柔:
「孫兒知道,皇祖母是為孫兒好,為楊家江山好。」
「可皇祖母想過沒有——若真讓雲定興掌權,他會做什麼?割地賠款,賣國求榮,屆時大隋江山還能姓楊嗎?孫兒這個皇帝,還能坐得穩嗎?」
蕭太後手一顫。
「這些年,魏王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
「可新政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田種,有書讀——這纔是江山穩固的根本。」
楊侑繼續道:
「皇祖母,咱們楊家的江山,不是靠討好世家、勾結外邦來維持的,是靠民心,靠國法,靠實實在在的富強。」
「孫兒知道親政這條路難走,知道會有無數人反對、算計、甚至謀逆。」
「但孫兒必須走,因為這是孫兒的責任。」
他抬起頭,眼中閃著堅定的光:
「皇祖母若還疼孫兒,就請相信孫兒,支援孫兒。若不能……那孫兒也不怨。隻求皇祖母頤養天年,莫要再涉朝政。」
一番話,說得蕭太後老淚縱橫。
她看著這個孫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被立為皇太孫時,還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拉著她的袖子說:
「皇祖母,孫兒長大了保護您。」
如今,他真的長大了。
可保護的方式,和她想的不一樣。
「你……你下去吧。」
她擺擺手,聲音疲憊。
「哀家累了。」
「孫兒告退。」
楊侑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頭道:
「雲貴妃……孫兒會善待她。她是個好女子,不該為父親的罪過受苦。」
說完,推門離去。
殿內,炭火劈啪。
蕭太後獨坐良久,終於長歎一聲。
窗外,春雷滾滾。
驚蟄的雷聲,今年格外響。
二
就在洛陽風雲變幻時,東海之上,楊子燦的船隊駛入難波津。
碼頭上,早有灰影的人在迎接。
手勢和延伸確認過身份,無需多言。
每一個手勢,每一個眼神,就明白彼此經曆的風雨。
「走。」
楊子燦隻一個字。
留下阿克泰弟整頓船隊、威懾倭國水軍,楊子燦帶著韓世諤率領的海軍陸戰隊,以及胡圖魯留給自己的三十名特種親衛,火速趕往飛鳥寺。
飛鳥寺,坐落在丘陵之上,是倭國最早的佛寺之一。
此刻,寺廟被數百名蘇我氏武士圍得水泄不通。
玄奘、李秀寧等人已經順利撤入寺中。
寺門緊閉,牆頭有僧兵持弓戒備,門前是斑斑血跡。
蘇我入鹿在對上聖德太子的人馬之後,在兵力上並無優勢,隻能一邊快馬報告給蘇我馬子,另一邊隻能采取圍困。
楊子燦一行在山腳就被攔住。
「站住!前方封路,閒人勿近!」
武士頭目喝道。
楊子燦沒廢話,直接讓近衛亮出節鉞。
那是大隋皇帝賜的,代表天朝使節的身份。
「大隋特使,奉旨宣慰倭國。誰敢攔路,視同對抗天朝!」
節鉞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強大的海軍陸戰馬隊,獵獵的日月團龍旗,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正規軍,且數量不老少啊!
倭國武士們麵麵相覷。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圍寺,可沒說要對抗大隋使節。
蘇我入鹿就這麼一猶豫,不知如何應對。
卻見楊子燦一夾馬腹,直衝過去。
護衛緊隨其後,登時就將這些地方武裝們撞得七倒八歪,硬生生衝開一條血跡斑斑的大路。
眼見楊子燦從容下馬,自有親衛接過馬韁,緊緊護衛左右。
而韓世諤的四百海軍陸戰隊,早就擺開架勢,佈置拒鹿障礙崗哨……形成有效防禦。
寺門前,親衛首領奎五,叩門,大聲呐喊:
「大隋天朝大國無上特使,奉旨宣慰倭國,求見聖德太子!」
門內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開啟。
三
門中,走出的既不是聖德太子,也不是僧侶。
一個女子。
素衣荊釵,不施脂粉,懷中抱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
三年未見,她清瘦了許多。
眉宇間多了風霜,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如星。
四目相對,時光彷彿靜止。
「子布……來了。」
李秀寧聲音哽咽。
楊子燦甩去厚重的鬥篷,大步上前,一把將她和孩子擁入懷中。
吮吸著李秀寧和兒子的頭發,說道:
「對不起,來晚了。」
懷中的孩子,被籠罩在黑暗之中,並且有點緊。
於是掙紮著瞪著一雙大眼睛,奶聲奶氣地問:
「娘,這是誰?為啥欺負咱們?」
李秀寧淚如雨下:
「虔兒,他……他是你爹……爹!」
「爹爹?」
孩子嘴中說著,不由好奇心大漲,也一點也不怕生。
他好容易抽出出小手,摸了摸楊子燦的臉-頭發、眉毛、鼻子、嘴巴、和鬍子。
「爹爹……你終於來了呀。」
這一聲「爹爹」,讓兩世為人的楊子燦這個自認心冷如鐵的英雄人物,也紅了眼眶。
五年多離彆,千萬般思念和擔心,在這一刻都值了。
「虔兒乖,爹爹來了,以後咱們就不分開了。」
他抱緊「妻」兒,彷彿要將這五年的虧欠都補回來。
身後,玄奘、王玄策和僧眾靜靜看著,無人打擾。
良久,楊子燦才鬆開手。
他看向寺內,然後問道:
「聖德太子呢?」
「在正殿,病重。」
玄奘低聲道:
「蘇我馬子逼他交出八咫鏡和我及夫人孩子,他不肯,所以……」
話音未落,寺外傳來喧嘩。
蘇我馬子,親自帶人到了。
這一次,來的卻是正兒八經的的左右兵衛府,足足兩千人。
陣仗,還真算不小。
「聽說有特權隋使又來,有失遠迎。」
蘇我馬子皮笑肉不笑,坐在轎子上根本就沒下來,隻是在撩起來的轎子上說話。
「還不知是哪位大隋高官?過來見見。不過這是提醒貴使,不要查收倭國內政,多行特使本分。」
「大膽!」
王玄策大聲嗬斥。
「此乃大隋全權特使魏王殿下,你是何人,還不滾下來見過大王?」
隨著嗬斥聲,楊子燦的節鉞和簡單儀仗,很快就呼啦啦地展開。
當然,等正式拜會推古天皇的時候,陣仗可不就是這樣了。
都在船上,還得加上玄奘法師使團的,那人數可就奔著近千人去了。
「誰?魏王?」
蘇我馬子不由得驚呼道。
迄今為止,整個倭奴國島上大陸,還從來沒有接受過外國、特彆是天朝漢國實權大臣和親王及以上級彆人物的到訪。
大隋魏王是誰?
蘇我馬子可不要太熟悉。
他的書房中,全是這位絕對大人物的各種記錄、情報,畫像……
滅東突厥,滅契丹,威逼高句麗……內滅各路反王,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殺神!
影皇!
關鍵還是聲望很佳,很有政績!
這就他孃的不容易了。
偶像啊,絕對的偶像!
他蘇我馬子,可不就是夢寐以求成為這樣的風流人物嗎?
現在,這偶像可不就活生生出現在眼前,簡直就像是幻覺。
蘇我馬子再是權勢滔天,也知道今天不能耍橫,並且還要跟這位真正的天下狂人搞好麵子上的關係,當然裡子上有了會更好。
於是連忙從軟橋上爬下來,整整衣衫,上前見禮。
因為算是很不正式的場合,兩人也就是草草寒暄一二。
以後得章程,還得按照既定規製明晃晃的來,至少是露布天下那種。
寒暄完畢,見蘇我馬子好像還想乾啥,於是心中不喜。
楊子燦將蘇我馬子拉到寺門一側,收斂笑容,語氣變冷地道:
「蘇我大臣,今日算是咱們私下會晤,以後有的是把酒言歡的時候。」
「現在既然咱們已經見過了,那就請回吧,不要耽擱我與親人相聚的私事。」
見楊子燦打哈哈,蘇我馬子雖然心中不忿,但隻能再次提醒。
「魏王殿下,在下還是懇請一句,請不要插手我倭奴國內政!」
說完,深深一個叉手大禮,鞠躬九十多度。
可當今的楊子燦,早就過了顧忌彆人遐想的境界。
「內政?圍攻佛寺,脅迫太子,這叫內政?」
「蘇我大臣,本王是奉天朝上國大隋皇帝陛下旨意,行宣慰倭國內外之務,今見到此等亂象,豈能不管?」
「哦……魏王!」
「不必多言。」
楊子燦打斷他:
「蘇我大臣,本王給你兩個善意的選擇。」
「第一,即刻退兵,準備本王與推廣天皇陛下會見事宜,這裡發生的事本王可當什麼都沒看見。」
「第二,繼續圍寺,甚至是打起來……那本王就隻好……行宣慰之權,替倭國推古天皇清君側了!」
清君側三個字,楊子燦說得很輕,卻帶著凜冽殺意。
蘇我馬子的臉色,狠狠一變。
他敢圍寺,是因為聖德太子病重、推廣天皇默許,更是王權衰弱至此。
可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大殺神——大隋魏王介入進來,不僅性質完全不同,而且一定會屍山血海、血流成河。
結果,太不可控;代價,太難以掌握。
魏王的胃口,可不小啊,總喜歡滅國玩兒啊!
蘇我馬子猶豫好久,才從牙縫裡擠出話語。
「魏王,真要為了一個和尚、一個女人、一個快要病死的執政,就與我蘇我氏為敵?」
他咬著牙根子。
「蘇我大臣,你的情況很不準確。」
高大的楊子燦,一把攬住肥胖但低矮的蘇我馬子,活像玩著一個肉球。
他低聲在蘇我馬子的耳邊說道:
「糾正下,那女人,她不是『一個女人』。」
楊子燦的臂膀開始用力:
「她,是我孩兒的母親。動她,就是動我。」
「那個和尚,你更動不得,動他,就是動我天朝上國大隋!」
「至於飛鳥寺中的病秧子,我其實並不感興趣,那是你們爺孫兩人的事情。」
「但是,蘇我大臣,明人不說暗話,我得提點你幾句。」
蘇我馬子在楊子燦強有力的臂膀壓迫中,喘著粗氣。
汗水從又白又粗的脖子上流下,但耳朵不得不豎起來傾聽。
「你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你以為我不知道?」
「永安朝以前眾王叛亂期間的事情切不說了,但這幾年你與雲定興等勾結,資助反王殘餘和世家遺老,意圖分裂我大隋……你派熊野水軍攔截本王船隊,欲行不軌;你現在圍寺逼宮,是想奪八咫鏡,挾天子以令諸侯……」
每說一句,蘇我馬子臉色就白一分,氣息也就急促一分。
「本王今日把話放在這裡——」
楊子燦聲音冰冷徹骨:
「我孩兒和他娘,不能掉一根毫毛,否則,我的滅國賬冊裡不介意多一個。」
「至於玄奘法師及其他所有使團一兵一卒一馬一物,皆為我大隋之表,若動,便為國戰。」
「至於你那皇孫聖德太子,不是本王要保,而是我大隋皇帝陛下指名要保要見之人。」
「至於你們內部什麼八什麼鏡……什麼東西,本王不感興趣,但飛鳥寺至少要在本王在爾國期間,絕對要無事!」
「否則,嘿嘿,對大家族可不是什麼好事……」
語焉不詳,但霸氣凜然,不容置疑,威脅意味非常強烈。
蘇我馬子身後武士,握刀的手都在抖。
他們不怕聖德太子,不怕寺中僧兵,但怕大隋,更怕這個傳說中的活魏王!
實在是,在大隋周邊各國,關於大隋魏王(衛王)的故事版本,真的太多了!
許多故事裡,天照大神都是這個魏王的家來!
家來,即家臣、小弟是也!
蘇我馬子咬牙切齒,臉上神色變幻幾許。
隨著楊子燦的臂膀突然放鬆,蘇我馬子不由得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一個眼疾手快的従者,連忙扶住汗出如漿、大口喘氣的蘇我馬子。
最終,蘇我馬子暗中狠狠瞪了楊子燦一眼,小胖手一揮,迅速帶人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