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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47章 奸計橫處的微小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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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波斯大營的火光將半邊天染成猩紅。

沙赫爾巴拉斯的金頂大帳前,屍體橫陳。

三個身穿華麗鎖子甲的波斯將軍倒在血泊中,每人身上都插著三四支箭,喉嚨被利刃割開——乾淨利落,顯然是專業刺客的手筆。

圍著屍體的波斯軍官們麵色鐵青,眼神在火光中閃爍不定。

「是唐人的弩箭!」

一個年輕將領撿起地上的箭矢,箭桿上刻著看不懂的漢字元號。

「還有這刀法——一刀封喉,是東方刺客的手法!」

「胡說八道!」

沙赫爾巴拉斯的副將怒吼。

「唐人在關內,怎麼可能潛入大營行刺?」

「那你說這是誰乾的?!」

年輕將領瞪著他。

「除了唐人,還有誰會殺這三位將軍?他們都是堅定的主戰派,昨天還在軍議上說要踏平鐵門關!」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被殺的三個將軍,身份確實特殊。

一個,是王室旁支出身,娶了庫斯魯二世的侄女。

一個,是波斯最古老的貴族世家家主。

還有一個,是瑣羅亞斯德教大祭司的侄子。

他們共同點是——都對沙赫爾巴拉斯和王子希魯亞的聯盟持保留態度,私下與國王庫斯魯二世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聯係。

現在,他們死了。

死在沙赫爾巴拉斯的眼皮底下。

「都安靜!」

沙赫爾巴拉斯從瞭望塔中走下來。

這位波斯名將年約五十,身材高大,鷹鉤鼻,深眼窩,留著精心修剪的捲曲胡須。

看到三具屍體,他瞳孔驟然收縮。

「怎麼回事?」

聲音冷得像冰。

「將軍!他們……他們被刺殺了!」

副將單膝跪地。

「哨兵說看到幾個黑影潛入,等追過去時人已經……」

「黑影?往哪個方向去了?」

「往……往鐵門關方向去了。」

沙赫爾巴拉斯盯著那方向,半晌,忽然笑了:

「好計策。」

「將軍?」

「這是有人要嫁禍給唐人,挑撥我們內鬥。」

沙赫爾巴拉斯走到屍體旁,蹲下檢查傷口:

「看這刀口——乾淨利落,是高手。但你們注意箭傷的位置。」

他指著其中一具屍體胸口的弩箭:

「正麵中箭,箭桿入肉三寸。如果真是唐人刺客,會在這麼近的距離用弩嗎?弩箭裝填慢,近距離不如刀劍。這箭……是死後插上去的。」

軍官們麵麵相覷。

「那……那會是誰?」

年輕將領問。

沙赫爾巴拉斯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讓那張臉顯得陰晴不定。

「誰最希望我們內亂?誰最希望我失去這三位的支援?誰最希望……我和國王徹底決裂?」

他沒說名字,但所有人都懂了。

庫斯魯二世。

隻有國王,纔有動機同時除掉這三個搖擺不定的貴族,並嫁禍給沙赫爾巴拉斯。

要麼你承認監管不力,讓敵人潛入刺殺重臣;要麼你就是凶手,排除異己。

無論哪種,沙赫爾巴拉斯在軍中的威望都會受損。

「將軍,現在怎麼辦?」

副將低聲問。

沙赫爾巴拉斯正要說話,營寨西麵忽然傳來喧嘩。

「不好了!有人叛逃!」

「是哈桑將軍!他帶著本部人馬投奔唐人了!」

「還有賈法爾將軍和拉希德將軍!」

沙赫爾巴拉斯臉色大變。

哈桑、賈法爾、拉希德——這三人是他的心腹,跟隨他征戰二十年,是他在軍中最可靠的支柱。

他們怎麼可能叛逃?

他翻身上馬,帶人衝向營西。

果然,西營寨門大開,約莫千餘人馬正朝鐵門關方向疾馳。

火光中,能清楚看到為首三人的背影——正是哈桑、賈法爾、拉希德!

「回來!」

沙赫爾巴拉斯怒吼。

但那隊人馬頭也不回,反而加速賓士。

更糟糕的是,營寨牆上射下幾支火箭,箭上綁著布條,上麵用波斯文寫著:

「沙赫爾巴拉斯弑殺同僚,我等不願同流合汙,投奔大唐!」

字跡潦草,但足夠清晰。

整個大營,瞬間炸了。

「真的是將軍……」

「他殺了三位將軍,還要滅口!」

「哈桑將軍他們一定是發現了真相,才被迫逃亡!」

議論聲如瘟疫般蔓延。

原本就對沙赫爾巴拉斯有所懷疑的軍官,此刻更是確信不疑。

「肅靜!」

沙赫爾巴拉斯拔刀大喝:

「這是陰謀!有人冒充哈桑他們……」

話沒說完,鐵門關方向忽然傳來號角聲。

營寨柵欄上火把通明,外麵下麵隱約可見幾個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麵容,但那身型和甲冑——分明就是哈桑三人!

他們還朝這邊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消失在燈光之外。

「看到了嗎?他們真的投敵了!」

「叛徒!」

「為三位將軍報仇!」

不知誰喊了一聲,營中頓時大亂。

忠於王室的軍官帶著本部兵馬,開始與沙赫爾巴拉斯的嫡係發生衝突。

刀劍碰撞聲、慘叫聲、怒罵聲響成一片。

沙赫爾巴拉斯氣得渾身發抖,卻無能為力。

他知道,自己中了連環計。

刺殺嫁禍、冒充叛逃、煽動內亂,一環扣一環,精準地打在他的軟肋上。

「將軍,快走!」

副將拉著他:

「這裡不能待了!」

「走?走去哪?」

沙赫爾巴拉斯慘笑:

「回泰西封?國王正等著我回去請罪呢。留在這裡?軍心已散,怎麼打?」

正說著,後營又傳來喊殺聲——尉遲恭的襲擾部隊到了。

本就混亂的波斯軍營,徹底失控。



關牆上,李二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效果不錯。」

身邊,殤罕見地沒有穿甲,隻穿著黑色勁裝,臉上也沒戴麵具,露出一張清俊但冷漠的臉。

「那三個替身,花了我不少功夫。」

殤淡淡道:

「身高、體型、甲冑、甚至騎馬的姿勢,都要模仿得一模一樣。好在……波斯人離得遠,看不清臉。」

「看清楚了也沒事。」

李二道:

「沙赫爾巴拉斯那三個心腹,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吧?」

「按計劃,昨夜子時,『灰鼠』會給他們下藥,偽裝成醉酒墜馬身亡。屍體已經處理乾淨,不會有人發現。」

「乾淨利落。」

李二讚道:

「這一手離間計,夠沙赫爾巴拉斯喝一壺了。」

殤看了他一眼:

「是你出的主意。」

「但執行的是你的人。」

李二轉身,背靠垛口:

「說實話,有時候我真好奇——楊子燦到底是怎麼訓練出你們這些人的?刺殺、潛伏、離間、偽裝……樣樣精通,還個個對他死心塌地。」

「王是我們的未來,是希望所在。」

殤簡單道。

「未來?希望?」

李世民挑眉。

「什麼樣的希望,能讓你們如此效死?」

殤沉默片刻,無言。

頓了好久,聲音裡難得有了一絲溫度:

「王說,我們不是奴隸,是人。是人,就該有尊嚴地活著。」

李二怔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冷血無情的刺客,會說出這樣的話。

「所以你們……」

「所以我們要讓更多人,有尊嚴地活著。」

殤看向關外混亂的波斯軍營。

「王在做的事,就是這樣。打破世家壟斷,讓寒門出頭;整頓土地,讓百姓有田可種;推廣新學,讓人人可讀書……這些事,比權爭、比皇位、比所謂的天下霸業,重要得多。」

李二被搞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金穀園那夜,楊子燦對他說的那句話:

「你以為天下是什麼?是楊家的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不,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當時他覺得那是虛偽的說教。

現在……或許他錯了。

「將軍!」

尉遲恭渾身是血跑上關牆。

「波斯軍營徹底亂了!自相殘殺,估計死了上千人!王室派係的部隊已經開始撤離!」

李二回過神來,點點頭:

「傳令:全軍戒備,但不要出擊。讓他們自己打。」

「不出擊?」

尉遲恭急了。

「這可是好機會啊!」

「好機會?」

李二搖頭,道:

「我們現在出擊,反而會讓他們團結起來一致對外。讓他們內鬥,鬥得越狠越好。等他們兩敗俱傷,纔是我們出手的時候。」

尉遲恭恍然大悟:

「將軍高明!」

待他下去後,殤看著李二:

「將軍成長了。」

「被逼的。」

李二苦笑。

「在這鬼地方,不成長,就得死。」

兩人並肩而立,望著關外的火光。

天邊,晨曦微露。

漫長的一夜,終於要過去了。



永安五年二月二十,洛陽。

雲定興被捕的訊息,像一場颶風席捲朝野。

整整三天,紫微宮外跪滿了請命的官員。

大多是雲家的黨羽,或者與雲家有利益牽扯的世家代表。

他們哭嚎、陳情、甚至以頭搶地,求皇帝「明察」「開恩」。

但甘露殿的大門,始終緊閉。

殿內,楊侑正在看一份密報。

是賀婁蛟從雲府搜出來的——整整三箱信件,有與倭國蘇我氏的通訊,有與突厥貴族的密約,還有與各地世家串聯的記錄。

最要命的一封,是三個月前雲定興寫給蘇我馬子的親筆信:

「……若助某掌大隋權柄,當割讓琉球諸島,開放登州、揚州、廣州三港,許倭國商船免稅通商,並贈弩機圖紙百張、煉鐵秘術三卷以為酬……」

**裸的賣國。

楊侑將信紙拍在案上,氣得手都在抖。

「陛下息怒。」

杜如晦勸道。

「如今證據確鑿,雲定興罪無可赦。當務之急是穩住朝局,防止其黨羽狗急跳牆。」

「朕知道。」

楊侑深吸一口氣:

「雲家其他人呢?」

「雲師道及其餘子弟已被控製,雲府查封。但……」

鄭善果遲疑道:

「雲貴妃那邊……」

提到雲裳兒,楊侑眼神複雜。

這幾日,雲裳兒跪在麟趾殿外求見,他一次都沒見。

不是狠心,是不知該怎麼麵對。

那個溫柔的女子,是他名義上的妻子。

可她父親,卻要賣他的江山。

「陛下,」高福小聲稟報。

「雲貴妃……在殿外跪了兩個時辰了,說要見陛下最後一麵。」

楊侑沉默良久,終於道:

「讓她進來。」

片刻後,雲裳兒走進來。

她沒穿宮裝,隻著一身素白襦裙,未施脂粉,眼眶紅腫。

見到楊侑,她跪下行禮:

「罪女雲氏,叩見陛下。」

「起來吧。」

楊侑聲音乾澀。

雲裳兒沒起,反而伏地磕頭:

「家父罪該萬死,臣妾不敢求情。隻求陛下……讓臣妾再見父親一麵,問一句話。」

「什麼話?」

「臣妾想問,」雲裳兒抬起頭,淚如雨下。

「他做這些事時,可曾想過女兒?可曾想過女兒在宮中該如何自處?」

楊侑心中一震。

他忽然明白,雲裳兒和他一樣,都是被捲入這場權力遊戲的棋子。

不同的是,他坐在棋盤的一端,而她……連做棋子的資格都沒有,隻是棋子的附屬品。

「朕準了。」

他道:

「你去天牢見他吧。不過……要有侍衛陪同。」

「謝陛下隆恩。」

雲裳兒再拜。

她退下後,楊侑對杜如晦道:

「雲定興的案子,按律處置。但……罪不及家人。雲家其餘人,若無參與謀逆,可免死罪。家產充公,子弟永不敘用。」

「陛下仁慈。」

杜如晦躬身:

「隻是太後那邊……」

提到蕭太後,楊侑臉色沉了下來。

雲定興被捕後,太後在長壽殿大發雷霆,罵他「不孝」「忘本」,還說要廢了他這個皇帝。

雖然隻是氣話,但也足以說明,太後和雲家的牽扯,比想象中深。

「太後那裡,朕自會處理。」

楊侑道:

「你們先退下吧,朕想靜一靜。」

眾人退下後,殿內隻剩楊侑一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春風帶著寒意吹進來,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

這場權力鬥爭,他贏了。

鏟除了雲家,震懾了世家,鞏固了皇權。

可他一點都不開心。

因為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朝中還有無數個「雲定興」,無數雙眼睛盯著那把龍椅,無數雙手想從他這裡奪走權力。

而且……他失去了太後這個親人。

那個從小疼他、教他、護他的祖母,如今視他如仇敵。

「陛下。」

身後傳來蕭瑀的聲音。

楊侑回頭,見蕭瑀不知何時進來了,站在殿中,神色複雜。

「舅公。」

楊侑勉強笑了笑:

「您來了。」

「老臣……來請罪。」

蕭瑀撩袍跪下。

楊侑連忙扶起他:

「舅公何罪之有?」

「老臣明知雲定興有不軌之心,卻因顧忌太後,未能及時揭發,以致釀成大禍。」

蕭瑀苦笑:

「老臣……有負陛下信任。」

「不怪舅公。」

楊侑搖頭:

「太後是您親姐,您夾在中間,本就兩難。」

蕭瑀看著這個外孫,忽然覺得,他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人護著的孩子,而是一個有擔當、有胸懷的君王。

「陛下,太後那邊……」

他試探道。

「朕會去見她。」

楊侑道:

「有些話,該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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