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8章 彆無選擇,唯有向前
一
波斯軍隊的注意力,完全被正麵僵持的攻城戰吸引。
側翼警戒鬆懈,且久攻不下、士卒疲敝、士氣開始浮動、陣型因為前壓而略顯混亂。
李二,立刻敏銳地看到了這個戰機!
他猛地從身邊親兵手中,奪過一張強弓,那是尉遲恭的備用弓。
然後毫不猶豫地搭上一支尾部綁著浸油麻布的響箭,並在身旁油鍋上「嘭」地一下點燃。
「咻——嘭!!!!!」
一支帶著淒厲至極、彷彿要撕裂耳膜般尖嘯、拖曳著醒目赤紅尾焰的響箭,如同逆衝的血色流星,猛地從鐵門關城頭躥起。
它劃破湛藍的天空,然後在最高點轟然炸開。
一團耀眼奪目的紅色煙雲,憑空出現!
即使在白日陽光之下,那紅色煙團也清晰無比!
總攻!
「玄甲軍!兒郎們!隨某殺番虜!!!」
左側丘陵後,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蘇醒、噴發出焚儘一切的熔岩與怒吼!
尉遲恭一馬當先,如同從地獄岩漿中衝出的黑色魔神,高舉著那杆血跡未乾、此刻重新渴望飲血的馬槊,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咆哮!
在他身後,一百餘名玄甲軍鐵騎如同鋼鐵洪流,轟然湧出!
馬蹄踐踏大地,捲起漫天塵土!
他們身後,是那五百名被玄甲軍慘烈氣勢感染、也被求生和賞賜**驅使、嗷嗷叫著的守備軍步兵。
他們扛著臨時找來的各色旗幟,漫山遍野地衝殺下來。
製造出的聲勢,如同決堤的駭人洪水,直撲波斯軍隊毫無防備、已然有些混亂的左翼!
「轟!」
幾乎在同一刹那,右側胡楊林地中,沉默的、高效的死亡降臨了。
沒有呐喊,沒有咆哮。
甚至,沒有馬蹄的狂亂奔騰聲。
隻有一片如同午夜漲潮時黑色海水,般洶湧而出,整齊劃一。
鐵流!
一千騎!
皆是是人馬具裝!
冷酷,危險,暴力,凶猛!
殤,依然衝在隊首,麵具下的目光冰冷如故!
稍後左右,是武裝得更加可怕的灰熊及其死侍衛隊!
身後,是由庫敖曹率領的殤騎左隊,正以嚴整得令人心寒的、近乎完美的楔形突擊陣,從林地陰影中飆射而出!
他們的啟動速度奇快,加速過程短暫而穩定。
馬蹄叩擊大地,發出低沉、密集、富有節奏的悶雷聲。
越來越快,越來越響,最終彙成一片毀滅性的轟鳴!
殤騎手中的彎刀,在陽光下反射出無數道幽冷的、流動的弧光,與他們通身暗啞的黑色具裝形成鮮明的對比。
雪刀,黑甲馬。
兵鋒直指波斯軍隊右翼與中軍的結合部。
那,是整個波斯軍陣型最脆弱的銜接點,是上下指揮最易錯亂的節點!
「埋伏!」
「有埋伏!!」
「真神在上!哪來這麼多騎兵?!」
「左翼!」
「右翼!我們被包圍了!」
「阿爾達班大人!快看右翼!」
……
二
步兵和騎兵,一左一右,突然殺出!
驕傲自大、毫無準備的波斯軍隊,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混亂與恐慌!
不是說莎珊人不行,而是心理建設不足,並且對敵情報嚴重不足,而且很明顯東方人的戰法與中亞歐洲人完全不同。
正麵攻城受挫,士氣已沮。
況且,突然遭到兩側精銳步兵和騎兵的凶猛夾擊。
尤其在心理上遭受巨大衝擊的,是右翼那支沉默得像幽靈般移動的黑色騎兵洪流!
許多莎珊波斯步兵甚至來不及轉身,組成應對具裝騎兵的長槍陣,就被狂飆突進的殤騎馬蹄無情地踏翻。
鋒利的彎刀掠過,帶起一蓬蓬淒豔的血雨。
鮮血,慘叫聲,伴隨著殘肢斷臂飛起!
左翼的玄甲軍步騎混合兵,人數雖少,但那股百死無悔、以命換命的慘烈殺氣,瞬間就將波斯左翼的陣列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特彆是,尉遲恭這等絕世猛將、萬人無敵的衝鋒,同樣具有摧枯拉朽的無上威力。
「頂住!該死的!給我頂住!」
「騎兵!我的騎兵在哪裡?!」
阿爾達班驚駭欲絕,臉色慘白如紙。
他試圖收攏中軍尚有戰鬥力的騎兵,進行反衝鋒,穩住陣腳。
但,殤和尉遲恭怎麼可能給他這個機會?
整個波斯軍隊,隨著殤騎叢側翼進入透陣,整個指揮體係便瞬間截斷失靈。
隨著尉遲恭的步騎隨後殺入,莎珊人的陣型便徹底大亂。
處在中軍核心的阿爾達班,眼睜睜看著自己整個前軍崩潰。
那股黑色鐵流,肆意來回切割,他們一點兒不戀戰,就是切割……
被切割成無數個小單體的莎珊人,立馬就被跟進的另外一支以步兵為主的軍隊粉碎殆儘。
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消融,倒下。
瘋狂敗退的潰兵,不斷衝擊中軍,整個形勢開始搖搖欲墜……
三
「撤退!」
「全軍撤退!向南!」
「撤回塔布裡茲!」
「快!」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尊嚴、貪婪與憤怒。
阿爾達班再也顧不上總督的威儀,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調轉馬頭。
戰鼓,密集而混亂地響起。
在一隊最忠心、最精銳的親衛騎兵拚死保護下,阿爾達班倉皇無比地脫離已經崩潰的戰場。
下意識地沿著來路亡命逃竄,帥旗都可憐地在馬蹄下變得稀爛……
主將一逃,波斯軍隊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抵抗意誌。
全線崩潰!
關於戰敗逃亡,東西方人看來都沒有什麼差彆。
丟盔棄甲,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扔掉一切沉重的東西,向著幾乎連草都不長的荒野和不多的胡楊林中,四散奔亡……
又一隊好整以暇的殤騎,從遠處山溝裡殺出!
朱巴丹,右路殤騎,輪到他們追殺了!
這,是擴大戰果、捉拿主將、繳獲物資的最好時機!
……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場戰鬥已經結束了。
多也城的城門,在絞盤刺耳的嘎吱聲,中緩緩洞開。
早就按捺不住的守軍們,包括那些最初恐懼的新兵們,開始爭當「禿鷲」部隊。
他們如開閘的猛虎般湧出,代替了庫敖曹和尉遲恭兩軍,對傷重的補刀,對輕傷的捆綁,對死去的剝衣搜身然後挖坑焚燒掩埋……
還有,撿拾戰場上丟棄的武器、盔甲、旗幟,以及波斯士兵身上的所有財物……
勒勒車,裝得很飽滿,一車車就像長蟲一樣進入多也城……
四
這場防守反擊戰,從發現敵情,快速決策,到第一支弩箭射出,再到波斯軍隊徹底崩潰逃亡……前後不過一個時辰。
最終,莎珊波斯亞塞拜然行省總督阿爾達班,大虧特輸。
本來,這位總督大人就是帶著無比驕傲和遊獵度假的心情,來原本是西突厥控製的鐵門關偷桃子的。
可是這一千五百步兵、五百騎兵,剛剛一戰,就被陣斬超過八百,俘虜近五百。
繳獲,頗豐。
完好的戰馬,四百餘匹。
駱駝,三十五頭。
各類兵甲、弓矢、旗幟、糧車、以及隨軍攜帶的財物、波斯銀幣第納爾……不計其數。
阿爾達班本人,僅帶著不足三百殘兵,倉皇逃回了南方的亞塞拜然行省都城塔布裡茲。
不管有沒有打服,但在短期內卻絕無再犯之膽。
當然,報複是必然的。
莎珊波斯雖然在與拜占庭人的征戰中不斷衰落,但畢竟是一個中亞大國。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並且,中亞目前的趨勢,容不得莎珊波斯輕易後退。
為什麼?
因為鐵門關的特殊性。
此地,是西突厥的西部邊界稅關與軍事哨所。
在沒有被楊子燦偷桃子之前,南北兩端均屬西突厥勢力範圍,雖然在統治方式上有差異顯著。
而薩珊波斯,則視鐵門關為其東部威脅源。
大食呢?
一直持觀望滲和透姿態,做生意最好,保持足夠的情報和窺探。
拜占庭人的想法,就複雜的多了。
他們,則將天門關視之為反波斯的一個絕佳戰略通道。
現在,三大帝國均未直接控製該區域,原本圍繞西突厥展開的外交博弈,變成了與一個突然冒出來的東方勢力的博弈和爭奪。
西突厥,會善罷甘休?
鐵門關,真正四戰之地也!
五
夕陽如血。
鐵門關古老的關牆,起伏的荒漠和綠洲大地。
遠處多也城前,焚燒屍體的臭煙令人作嘔。
得勝的軍士們,坐在城牆上,唱著荒腔走板的各方戰歌,各種語言,各種姿勢。
「阿薩萊姆的蓋頭,落滿了灰塵,萊姆、萊姆,
家裡媽媽的臉上,掛滿了愁雲,萊姆、萊姆。
誰把孩子送到遠方,他的臉上掛著蒼黃,
萊姆,萊姆,心裡流著淚,看起來這麼憔悴,萊姆、拉姆。
心疼的辮子,黑得像烏雲,萊姆、萊姆,
搖曳的鈴兒,碎了媽媽的心,萊姆、萊姆。
刀子就彆在他的褲腰啊,駱駝想著故鄉,
萊姆、萊姆,遠行的人啊,是王旗上的水珠子,萊姆、萊姆。
荒原的風啊,你拂過那些無名的土堆,萊姆、萊姆,
媽媽的帕巾子,濕透了清晨,萊姆、萊姆。
生命如泉水,湧流不停歇,
萊姆、萊姆,我歸來時你們都在,萊姆、萊姆。
……」
一場突如其來的勝利,讓多也城沸騰。
五顏六色的人們,幾乎全部湧上了街頭,擠滿了城牆下的空地。
他們看著看著,笑容就出來了。
得勝歸來的將士,身上未乾的血跡。
垂頭喪氣、衣衫襤褸、幾乎**的波斯俘虜。
中央廣場上,堆積如山的繳獲……
再抬頭,多也城愛矮小的城樓上,那個沐浴在夕陽金光中的年輕統帥,有點帥。
身形挺拔如鬆,身上彷彿鍍著一層血色金邊。
人們對新來的統治者的懷疑,以及因此帶來的戰敗恐懼,開始破殼和消退。
完全的擁護和信賴,永不可能。
但是慕強的心裡,無論世界上哪個地方,都有大群大群的人存在。
李二,和他的這支「烏合之眾」,想要立足中亞,叫板歐洲,也需要時間。
這,開局,可以了!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絕地,強大的武力是最直接、最有效的統治基石。
六
不知是誰先喊了出來,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變調:
「李將軍萬歲!」
「立減君萬水!」
……
緊接著,更多的人加入,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整齊
很多人,根本不明白這幾個音符是什麼意思,隻是隨大流模仿呼喊。
似乎喊出來了,就安全了,舒坦了!
震耳欲聾、彷彿要掀翻多也城的聲浪,在鐵門關、多也城的荒漠、野草、沙柳、峽穀與群山之間,反複回蕩、碰撞。
「烏拉!」
「萬勝!」
「萬水!」
「萬水!」
……
尉遲恭,渾身浴血,如同從血池中撈出的戰神。
他提著那杆飲飽了鮮血、愈發顯得猙獰沉重的巨長馬槊,大步走到李世民麵前,單膝跪地,抱拳朗聲道:
「殿下!此戰大捷!斬首八百三十七級,俘獲五百一十四人,繳獲無算!」
「我軍……傷亡不足百人!多是輕傷!玄甲軍……無一陣亡!僅十一人輕傷!」
說到最後,這個鐵漢的聲音也忍不住有些顫抖。
這是自太原聚義、征戰南北、坐困長安、眾王敗亡以來,獲得的第一次勝利。
規模不大,意義不小。
這,是對過去所有恥辱的一次強力洗刷!
殤,也如同幽靈般出現。
身上的黑甲,沾滿暗紅,甲葉下端還滴滴答答的流著血水。
「將軍,吾等獲勝,交令!」
然後抱拳,微微躬身,便即退在一旁。
他氣息平穩,彷彿剛剛隻是進行了一場日常的騎射練習。
李二微微點頭,還禮。
然後走向仍然躬身的尉遲恭,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那結實如鐵、沾滿血痂塵土的肩甲。
他走近城垛,讓所有人看得清楚。
目光,掃過關下沸騰如煮的人群,列隊的血跡未乾將士,以及堆積如小山的戰利品……
最後,投向南方波斯人潰逃的方向,那裡煙塵尚未完全落定。
「諸位將士!鐵門關的父老鄉親們!」
喧囂稍微平息,無數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之戰,隻是開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斬金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鐵門關,從今往後,便是我們安身立命、共禦外侮的家園!」
「是我們每一位城民的庇護之所!」
「今日之功,人人有賞!」
「戰死者,厚恤其家!負傷者,優加撫慰!所有參戰將士,按功行賞!」
「繳獲財物,大半分與有功之人!」
人群中,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但是!」
李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森然。
「今日亦看得明白,四方豪雄,皆為大國,他們亡我之心不死!」
「阿爾達班雖敗,突厥、可薩、拂菻,或許已在窺視!」
「我們要活下去,要活得更好,就不能隻靠一次勝利!」
他目光如電,掃過所有人:
「從今日起,鐵門關內,唯軍令是從!」
「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操練不懈,武備不弛!」
「四方之敵,無論來自波斯、突厥、可薩,還是拂菻,若再敢覬覦我們的家園——」
他停頓,蓄力,然後聲震四野:
「有來無回,片甲不留!」
下麵的將士,齊聲高呼:
「有來無回!!」
「片甲不留!!」
「殺!殺!殺!!」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混合著血腥氣與狂熱的戰意。
也震動著古老的鐵門關四野,直衝雲霄。
驚得起遠處山林中棲息的飛鳥,也久久盤旋不息。
是夜,鐵門關內舉行了自建成以來或許都未曾有過的盛大狂歡。
李二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身下墊著繳獲的波斯地毯。
觀音婢,靜靜地陪伴在側,換上了一身相對乾淨的布裙。
臉上雖仍有倦色,但眼中已有了幾分安定與柔和的光,甚至帶著一絲為丈夫感到的驕傲。
尉遲恭,帶著來自骨血的奔放,與人們中的美女們跳著舞,喝著酒……
篝火外圍陰影處,殤獨自坐在一塊石頭上,麵目模糊。
摘掉兜鍪和麵具的他,手中也端著一碗酒,卻彷彿與周圍狂歡的熱浪隔絕。
他沉默地望著跳躍的火焰,那漆黑的眼眸映照著火光,卻依舊深不見底,冰冷如初。
他在想著什麼?
玄甲軍的老兵們,也在不遠處大聲喧嘩。
偶爾瞥向殤的目光,依舊充滿警惕與複雜的情緒。
李二端起木碗,卻沒有立刻飲下。
目光透過跳躍的、扭曲空氣的火焰,望向東南方那無儘深邃、繁星開始浮現的夜空。
那個方向,越過千山萬水,是洛陽,是長安,是中原。
那兒,是楊子燦掌控下的、已然與他無關的天下棋局……
金穀園的夜晚,那個被「盛唐」故事擊潰、嚎哭醉倒、尊嚴掃地的他,彷彿已經隔著一層灰霧變得模糊而遙遠。
那些關於另一個「李世民」的輝煌與罪惡,卻如同淬火的烙印,深深燙在他的靈魂深處,時刻傳來隱痛與……一種詭異的灼熱。
恥辱嗎?
是的,深入骨髓。
刺痛嗎?
無時無刻。
但此刻,在這異域寒風的吹拂下,在勝利後微醺的、混雜著血腥與葡萄酒的氣息裡,那刺痛之中,似乎又滋生出了彆的東西。
一種冰冷的、熾烈的、不甘人下的、甚至帶著一絲模仿與超越**的野望!
去他孃的弑兄逼父,去他孃的霸占弟媳,去他娘罪孽與血汙……
隻有「貞觀盛世」,才為為「天可汗」!
我李二,被扔到這世界的邊緣……難道就不能?
「白匈奴再臨」!
他想起殤提及的、關於這片土地上相距不遠的一個傳奇,曾經有來自東方的白色魔鬼(指嚈噠人,即白匈奴)席捲此地,所向披靡。
或許吧,我就是!
曆史,就是充滿輪回與巧合。
李二仰頭,將碗中酸澀而灼熱的波斯葡萄酒,一飲而儘。
西行的史詩,無論主動還是被動,情願還是屈辱,已然開始譜寫。
在這鐵與血、舊怨與新知、控製與反抗交織的複雜圖景中,轟然成就了它的第一頁。
鐵門關的傳奇,這執筆之人,名叫李二。
儘管這支筆的筆杆,似乎並不完全由他掌控。
但他已彆無選擇,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