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9章 棋子的覺悟
一
鐵門關的夏天,來得比洛陽晚得多。
當洛陽城已是大火爐的巔峰時,這座扼守在高加索山隘口的雄關,綠色才濃。
山風,依乾爽生硬。
吹過關牆垛口時,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就像這座要塞內外,那些無數怨魂在哭號。
嗬嗬,當然,這可能是心理作用。
畢竟南關外多也城下的那片戰場上,幾個月前剛添了八百多波斯人的新魂。
但關內的氣氛,卻比這初夏更早地「熱」了起來。
準確地說,是「燥熱」。
一場乾淨利落的勝利,就像一劑強效的興奮劑,讓原本死氣沉沉、各懷鬼胎的多也城,啟用了過來。
不,不止是活了過來,簡直像是被打了一針雞血。
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混合著狂喜、貪婪、野心和不安的亢奮狀態。
那些原本隻是勉強被尉遲恭的拳頭和新發口糧收編的守備軍士兵,現在走在鐵門關內、多也城中,以及關北渴石城中。
狹窄的街道上,他們的胸膛挺得比誰都高。
漢語,成為鐵門關指定官話。
某種程度上,在這個施行軍管體製的地方,他們已經披上了一層官衣。
這些家夥,他們從上級那兒,也就是幾個受傷不良於行的玄甲軍老卒手中,領取漢語發布的命令。
然後,他們就開始操著誇張怪調的突厥語或波斯語行事。
那些裹著頭巾的商販,眼神警惕的傭兵,甚至是從前連正眼都不瞧他們的山地部族獵手們……這時候隻能收斂鋒芒應付。
守備軍,唾沫四濺,不斷吹噓著自己在那一戰中的「英勇表現」。
「老子當時就站在關牆上,一箭射穿了那個波斯軍官的喉嚨!」
「你們是沒看見,那血噴得——嘖嘖,跟噴泉似的!」
「噴泉?你那算什麼!」
「我跟著尉遲將軍衝出去的時候,一刀就砍翻了三個波斯兵!」
「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們的破刀根本砍不動咱們的甲!」
「甲?咱們的甲算什麼?」
「你們是沒看見殤騎衝鋒的樣子!」
「我的天,那才叫打仗!」
「人家根本不喊不叫,就那麼悶著頭衝過來,手裡的腰一樣粗的馬槊、屁股一樣的圓月彎刀就這麼一揮——吃吃吃刷刷刷!」
「莎珊人的雞零狗碎,就跟切瓜似的往下掉!」
……
吹噓的內容,三分真七分假,但沒人會去較真,也不敢去較真。
二
勝利,就是最好的壯「陽」藥。
這個陽,就是陽氣,就是驕傲雄壯之氣!
那些原本對「新來的漢人將軍」持觀望態度的粟特商人,現在見到玄甲軍的士兵,都會主動摘下帽子,彎腰行禮。
臉上的笑容,真誠了許多。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尉遲恭嚴格執行了楊子燦「保護商路、公平征稅」的命令。
這些精明到骨子裡的天生商人,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利益。
那些桀驁不馴的山地部族獵手,雖然依舊沉默寡言。
但在訓練場上,當和玄甲軍老兵比試箭術、摔跤時,眼神裡少了些挑釁,多了些較勁的認真。
甚至有幾個最悍勇的,在尉遲恭許諾「立功者賞良馬、好刀」後,主動申請加入守備軍的斥候隊。
意外的是,連那些從波斯、拜占庭逃來的潰兵、傭兵,也開始認真考慮「投靠李將軍」的可能性。
畢竟,一個有實力、有手段、還捨得給錢給糧的主子,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土地上,可是稀缺資源。
一切都在向好。
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但在這片狂熱和欣欣向榮的表象之下,暗流也在悄無聲息地湧動。
殤騎,營地。
與其他地方的喧鬨形成鮮明對比,這裡依舊保持著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整潔。
營門緊閉,哨兵如雕塑。
訓練場上的馬蹄聲和兵器撞擊聲,都帶著一種精準到冷酷的節奏。
營地中央,最大的那頂黑色氈帳裡,殤正在忙活。
他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炭筆,在一張特製的羊皮紙上,寫著什麼。
動作很慢,每一筆都極其認真。
寫的內容,如果讓外人看到,一定會驚掉下巴。
不是軍情報告,不是作戰計劃,而是一串串奇怪的符號:
「…---…-…-…--…-…--…」
啥玩意兒?
鬼畫符?
不!
電碼!
準確地說,是無線電電報電碼,阿布前世它的學名叫摩爾斯電碼。
而現在,就叫電碼!
經過粟末地技術團隊改良,隋軍便攜收發報機,和加密的「灰影專用密電碼」,早就交給了殤騎。
這種用利用長短電訊號的組合,可以傳遞複雜的文字資訊。
資訊傳播的速度,真的算是跨時代了!
斷斷好幾代!
收發這些訊號的裝置,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帳角一個不起眼的木箱裡。
那是一個由黃銅、磁石、線圈和古怪玻璃管組成的精密機械,被稱為「無線電報機」。
原理?
殤不懂。
他隻知道,這玩意兒能在數百裡、甚至上千裡外,與另一台同樣的機器「說話」。
隻要備好好幾套替換零件,這玩意兒忒好用了。
在這個無線電電磁環境異常乾淨的時代,這就是個資訊核武。
三
在這片遠離中原的蠻荒之地,能通過它「說話」的,隻有兩個地方。
一個,是粟末地楊柳湖總部的灰影指揮中心。
另一個,是……洛陽魏王府。
殤寫完最後一段電碼,仔細檢查一遍。
然後,看看幾案上幾個小巧的沙漏,估摸了一下時間。
然後站起身,坐到一個木箱前,掀開箱蓋。
電報機。
開啟通電開關,拿起像帽子一樣的耳機扣在頭和耳朵上,然後開始扭動旋鈕。
……
耳機裡,正在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嘀嗒」聲。
開始接收訊號……
殤拿起紙,上麵已經是一串點和劃……
又核對幾遍電訊號,他便關機,蓋好蓋子。
他拿著紙回到案前,對照著密碼本,開始翻譯。
翻譯出的內容,讓那雙隱藏在猙獸麵具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鐵門戰報已收。二貨表現可,繼續。殤騎折損速報。」
是楊子燦直接發來的問詢。
殤沉默片刻,提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下回複:
「殤騎陣亡七人,傷二十三人,皆輕傷。李二用兵謹慎,戰術得當,但野心漸露。已開始私下接觸阿蘭部族首領,意圖擴充私兵。玄甲軍與殤騎摩擦增多,尉遲恭多次試探我軍底線。」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建議:是否適當限製二貨資源投放?或製造外部壓力,使其無暇內顧?」
寫完後,他再次走到電報機前。
熟練地調整旋鈕,將電報內容輸入。
機器,發出規律的「嘀嘀」聲。
無形的電波,穿透氈帳,飛向遙遠東方。
做完這一切,殤重新坐回案前,開始處理其他軍務。
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些瑣事上了。
李二……
這個曾經在太原盆地讓他吃過虧,如今卻成了「自己人」的對手,確實不簡單。
這一戰,李二的指揮勉強可以過關,畢竟這家夥最擅長的是用奇,而非正。
利用關險消耗敵軍,示弱誘敵,然後兩翼齊出,一擊製勝。
這是最傳統的正戰之法,中庸守正。
當然如果兩翼伏兵算是奇的話,那還是表現了李二的基本戰術屬性。
但問題,也在這裡。
李二,很嗨!
這與他原來死灰灰的樣子,根本不同。
一個敗軍之將,一個家破人亡的流放者,一個本該心如死灰的棋子……為什麼能這麼快振作起來?
答案隻有一個。
這個人,正如家主所說,從未真正認命。
他就像一頭受傷的狼,暫時蜷縮在獵人的庇護下舔舐傷口。
但隻要一有機會,就會露出獠牙,試圖反咬一口,甚至……奪回自由。
殤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褪去麵具的那張英俊不羈的臉上,其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
這樣的對手,才配得上「棋子」的身份。
如果李二真的甘心當一條聽話的狗,那這場遊戲,就太無趣了。
四
鐵門關關牆最高處,瞭望塔。
李二披著一件單薄的汗衫,鐵門關的夏天,可十足十是個鐵製蒸籠。
乾熱!
阿布後世看過相關資料,鐵門關六到八月的夏季異常酷熱乾燥。
峽穀之內,溫度可達35-40c。
但是,晚上還舒服。
因海拔800米左右,夜溫可降至20c左右
因為旱季的原因,鐵門關峽穀內溪流完全斷絕,且關內無井無水源。
收關士卒生活用水,全都需要相關戍卒從遠處的阿姆河運水。
因為天熱少人,以往突厥吐屯就減少開關次數,僅允許大型商隊在清晨或傍晚通過。
至於戰爭,那就全部消停的吧。
徹底進入靜默期。
這麼熱,打起來想死啊?
嗯,夏天的天門關,是天下聞名的熱寂之地。
熱寂!
不過站在關門上光著膀子的李二,他的臉色,比剛醒來時好了許多。
原來的死胖子,又變成一個小一號的死胖子。
原本蒼白的臉頰有了血色,原本頹廢的眼神也恢複了往日的銳利。
隻是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鬱和疲憊,卻怎麼也藏不住。
「殿下,太熱,下去吧。」
直接裸露著大肚皮的尉遲恭,黑毛恣意。
李二抹了一把汗,便有點涼快。
他搖搖頭,問:
「敬德,你看這鐵門關,像什麼?」
尉遲恭愣了一下,撓撓濕乎乎的亂頭:
「像……像個烏龜殼?易守難攻,就是有點憋屈。」
「烏龜殼?」
李二失笑。
「倒也形象。但在我眼裡,它更像……一把鎖。」
「鎖?」
「對,鎖。」
李世民伸出手,指向關外廣袤的、沒幾根綠草的荒原。
「這把鎖,鎖住了西突厥南下的通道,鎖住了波斯北進的野心,也鎖住了我們……回中原的路。」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尉遲恭心中一緊。
「殿下……」
「敬德,你說,楊子燦把我扔到這裡,真是為了讓我替他鎮守西陲、牽製四方嗎?」
「不然呢?」
尉遲恭不解。
「是,也不是。」
李二轉過身,背靠冰冷的垛口,讓自己後背涼快些,望著尉遲恭:
「他確實需要一個人在這裡站穩腳跟,牽製突厥、波斯、大食人、拜占庭人,這讓他能安心經營中原。」
「但,這隻是目的之一。」
「那……還有彆的目的?」
「有。」
李二眼中寒光一閃。
「他在練兵。」
「練兵?」
尉遲恭更糊塗了。
「練什麼兵?咱們?」
「不光是咱們。」
李二指了指殤騎營地的方向。
「也在練他們。更是在練……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激著肺葉:
「楊子燦這個人,我看不透。但他做事,從來都是一石多鳥。」
「讓我來鐵門關,第一,確實是為了牽製西方;第二,是在考驗我,看我能不能在絕境中活下來,能不能重新站起來;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也是在考驗殤,考驗殤騎,考驗他那一整套遠距離控製、訊息傳遞、資源投送……等等的係統。」
「他把這裡,當成一個試驗場。」
「我們所有人,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他在通過我們的博弈,驗證他的佈局,完善他的手段。」
尉遲恭聽得目瞪口呆。
他腦子裡隻有打仗、殺人、保護主公,哪想過這麼多彎彎繞繞?
「所、所以呢?」
他結結巴巴地問。
「所以,」李二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瘋狂。
「我們得好好演這場戲。演得讓他滿意,演得讓他覺得,我們還有用,值得繼續投資。但同時——」
他盯著尉遲恭:
「我們也要為自己打算。」
「敬德,關內這一千五百守備軍,你要儘快真正掌握在手裡。」
「那些山地部族、潰兵傭兵裡,有本事的,拉攏過來,許以重利。」
「玄甲軍的老兄弟,是咱們的根,一個都不能虧待。」
「還有……殤騎那邊。」
「殤騎怎麼了?」
尉遲恭一聽到殤騎就來氣。
「那群黑老鼠,整天陰陽怪氣的!」
「上次訓練,我手下一個兄弟不過說了句『裝什麼裝』,就被他們的人打掉了兩顆牙!」
「要不是殿下攔著,我非……」
「非什麼?跟他們火拚?」
李二搖頭。
「敬德,記住,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殤騎的戰力,我們還需要。」
「而且,他們背後是楊子燦,真鬨翻了,吃虧的是我們。」
「那難道就忍著?」
「忍,當然要忍。」
李二的眼神變得幽深。
「但忍不是怕。」
「敬德,你去找殤,以『協同訓練、增進配合』的名義,請求他派幾個教官,來幫我們訓練守備軍。」
「尤其是騎射、陣型、弩機操作這些。」
尉遲恭瞪大眼睛:
「殿下!這不是引狼入室嗎?讓他們來訓練咱們的人,萬一……」
「萬一什麼?萬一他們收買人心?萬一他們偷學咱們的戰術?」
李二冷笑。
「讓他們來。他們教咱們的,咱們學;咱們教他們的——敬德,你知道該教什麼。」
尉遲恭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嘿嘿笑起來:
「殿下高明!」
「咱們那些壓箱底的步騎協同、伏擊誘敵、山地作戰的土法子,正好『教』給他們!」
「至於他們能學多少、用多少,那就看他們自己的『悟性』了!」
李二點點頭,又補充道:
「還有,你私下接觸阿蘭部族那幾個首領的事,殤肯定已經知道了。」
「不用藏著掖著,明天,以我的名義,正式邀請他們來關內赴宴。」
「就說感念他們在上次戰鬥中提供的向導和情報支援,要論功行賞。」
「公開邀請?」
尉遲恭遲疑。
「殤那邊……」
「就是要讓他知道。」
李二淡淡道:
「我要讓他,讓楊子燦都看到,我李二在認真履行『棋子』的職責。」
「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鞏固鐵門關的防禦。」
「至於這些力量最後聽誰的……那就各憑本事了。」
尉遲恭心悅誠服:
「末將領命!」
「去吧。」
李世民擺擺手,重新轉向關外。
尉遲恭行禮告退。
瞭望塔上,又隻剩下李世民一人。
遠處,裡海的方向,升起淡淡的霧靄,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李世民的手,緩緩握緊。
金穀園那夜的崩潰和恥辱,他從未忘記。
楊子燦講述的那個「盛唐」故事,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他心裡。
那個弑兄逼父、霸占弟媳、卻又開創了煌煌盛世的「李世民」,到底是不是他?
如果是,那他現在的掙紮,算什麼?
笑話?
如果不是,那楊子燦為什麼要編那樣一個故事?
隻是為了羞辱他?
想不通。
但想不通也要想。
因為他必須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誰,要成為誰。
是甘心當楊子燦的棋子,在這蠻荒之地了此殘生?
還是……抓住一切機會,重新站起來,哪怕手上沾滿鮮血,腳下踏著白骨,也要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答案,其實早就有了。
從他蘇醒的那一刻起,從他看到觀音婢那雙含淚卻堅定的眼睛起,從他站在鐵門關牆上,感受到那種俯瞰眾生、執掌生死的力量起——
他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那個在太原唐王府裡喝花酒的公子哥、長安秦王府裡意氣風發的李二郎,死了。
那個在金穀園崩潰痛哭的階下囚,也死了。
活下來的,是鐵門關的李將軍。
一個被流放的囚徒,一個被監視的棋子,一個……不甘心的賭徒。
他要賭。
賭楊子燦的野心夠大,大到願意容忍一顆有點不聽話的棋子。
賭自己的手段夠高,高到能在監軍的眼皮底下,悄悄積累力量。
賭這天下,不會永遠隻有楊子燦一個棋手。
「貞觀……」
李世民低聲念著這兩個字,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如果那個故事是真的……
如果那個開創盛世的「李世民」真的是他……
那他現在的處境,豈不是比那個「李世民」起兵前還要糟糕?
至少那個「李世民」還有父兄的支援,有家族的資源,有熟悉的土地和人民。
而他,有什麼?
一百多個玄甲軍殘兵,一千五百烏合之眾,三千五百個時刻監視他的殤騎,還有這荒涼險峻、四麵皆敵的絕地。
「有意思。」
李二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狂,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楊子燦,你不是想看我能不能站起來嗎?」
「那我就站給你看。」
「不但要站起來,還要站得比你想象的更高,更穩。」
「到時候,咱們再好好算算,金穀園的那筆賬。」
他轉身,大步走下瞭望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