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6章 風滾草的生命裡
1
「兩邊咱們控製的小城,現有常住及流動人口,約一萬兩千餘人。」
殤,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向導,用那平板的語調繼續他的簡報。
「成分複雜。」
「往來通關的商賈及其護衛、夥計,約占三成,他們是關內流動財富與外界訊息的主要來源。」
「本地工匠,主要是鐵匠、皮匠、木匠、獵戶、農戶(主要是在城外很小的河畔區域和貧瘠的山間緩坡勉強耕作)、牧民(在雙城附近有限草場放牧),約占四成,提供關內基本生存物資。」
「其餘三成,多為各國逃兵、流亡貴族、罪犯、傭兵、失去部落的牧民,以及少數依附關城求存的山地部族家庭。」
「他們在此掙紮求活,需向關城實際控製者繳納賦稅。」
「多以貨物、勞力或兵役抵償。」
「戰時,亦可從這些人中征募兵員,但忠誠與戰力……」
他頓了頓,灰色眼眸掃過街上那些形形色色、目光各異的麵孔。
「如沙築之堤,參差不齊,需將軍自行甄彆、掌控、乃至……重塑。」
李二默默點頭。
目光,再一次深邃地掃過關內那一片紛亂、肮臟卻又充滿頑強生命力的景象。
這是一片未經雕琢、棱角鋒利的璞玉,也是一片遍佈陷阱、毒蟲潛藏的沼澤。
機遇與風險,以最原始、最**、最殘酷的方式並存著。
他要在這裡活下去,甚至要重新站起來,首先就必須消化、整合、駕馭這片混亂。
而這,離不開身邊這個沉默的、危險的「監軍」手中的力量。
當然,自己也必將與這個「監軍」之間,產生無數摩擦與博弈。
2
接下來數日,李二繼續巡視。
強忍著身體初愈的虛弱,以及心中如同暴風雨過境後一片狼藉的複雜情緒。
尉遲恭,成了玄甲軍殘軍的主將和親衛首領。
以前的心腹愛將和智囊們,如張士貴、翟長孫、侯君集、張公瑾等,如唐儉、杜淹等人,早已煙消雲散、不知所蹤。
在殤那有限但精準、冰冷的指引中,李二就像一頭剛剛被扔進陌生叢林、受傷但仍存獠牙的頭狼,仔細而審慎地巡視、標記自己的新領地。
他們,走遍了鐵門關、兩邊的羯霜那國渴石城、吐火羅多也城的每一處戰防要地。
他們,勘察了水源地。
他們,清點了殤移交的物資倉庫。
糧食儲備,比預想的要充足。
主要是耐儲存的粟米、黑麥、乾豆、青稞,堆滿了關內某處數十個乾燥的石洞。
另有大量的肉乾、鹹魚和硬乳酪。
觀音婢估算,這些物資的確足以支撐鐵門關現有武裝力量人口,半年以上的需要。
當然,如果遇戰事即使收緊配額,或許……不能支撐多久吧!
軍械庫,則讓見慣了好東西的李二,也忍不住眼睛發亮。
大量製式的彎刀、長矛、鱗甲、皮盾。
此外,竟然還有數百副保養得相當不錯的波斯環鎖鎧,比中原的劄甲更靈活透氣,防禦箭矢效果尤佳。
堆積如山的複合弓和各式箭矢,包括破甲重箭。
最令人側目的,是單獨存放在最乾燥通風石室中的那三百餘具「連珠弩」。
這些弩器造型奇特,比中原的大黃弩或擘張弩,要小巧許多。
弩臂,以多層竹木與韌性極強的獸筋膠合而成,呈流暢的弧形。
最精巧的是,弩身上方的滑軌機構和下方可拆卸的短矢匣。
通過一套複雜的棘輪和連杆,上弦速度遠超尋常弩機,而矢匣可容納十支特製的、短小精悍的三棱鐵矢。
扣動扳機後,矢匣內的弩矢在彈簧和重力作用下自動落入發射槽,幾乎可以實現不間斷的連續射擊!
雖然射程大約隻有百步,威力也略遜於強弩,但百步內的密集攢射,足以形成一片恐怖的死亡金屬風暴。
這種製式近戰神器,對於防禦接近的步兵或壓製敵方弓手,效果堪稱恐怖。
「連珠鋼弩。」
「王集巧思,反複試造、改良之物。」
「適於城垣守禦、山林伏擊、近戰接敵!」
殤依舊是那套精簡到極致的說辭。
但李二和尉遲恭,都能從這平淡話語中,感受到背後所代表的、令人心悸的技術優勢與資源投入。
楊子燦的陰影,似乎無處不在。
即使在這萬裡之外的絕地,他提供的「武器」也如此先進而致命。
並且,這肯定不是極限!!!
如此強大的助力,當然是時時刻刻提醒著李二,他的一切,仍在某人的支援、掌控與注視之下。
3
尉遲恭,一百二十三名玄甲軍老兵。
如同幾顆投入滾燙油鍋的水滴,開始在關內外這片渾濁的池塘裡,激起一陣陣劇烈而持久的波瀾。
這一百餘人,是真正的百戰餘燼。
他們,是從大隋的北方戰線,玄武門的血腥,長安巷戰的殘酷,千裡潰逃的絕望……中淬煉出來的最後火種。
沉默,彪悍,紀律深入骨髓。
身上,帶著中原最強鐵騎的驕傲烙印,以及敗亡後沉澱下的、近乎實質的慘烈煞氣。
他們的到來,立刻引起了兩座附城內各股勢力的高度關注和本能忌憚。
這些東亞黃種人老兵的眼神,與那些傭兵、流民、部族戰士截然不同。
那顯然是一種經曆過嚴格組織、大規模會戰、見識過真正地獄後,對生死和戰鬥有了某種漠然理解的「專業」眼神。
尉遲恭,更是讓人側目而印象深刻。
毫不客氣,強悍絕倫,武力超凡。
從抵達次日開始,無數個附城內自恃勇力、試圖挑釁試探的波斯傭兵頭目和山地部族壯漢,輪番前來挑戰。
結果,沒有一個例外,全被這個一點也不遜於中亞歐洲人種身材的家夥,空手在數息之間放倒。
雖然沒有骨斷筋折,但是皮肉之苦也要讓他們躺著休養好久。
至於玄甲軍的厲害,則是在於整體那種凜冽如刀、沉默如山的駭人氣勢和戰力。
幾股最不安分、試圖挑戰新主人權威或趁亂劫掠的小型武裝團夥,迅速被這一百人左右的小隊,以迅猛、閃電、雷霆的手段,鎮壓了。
沒有濫殺,但手段強硬直接。
要麼,當眾嚴懲首惡,立威示眾。
要麼,將其骨乾打散,編入其他武裝勢力。
要麼,直接驅逐出鐵門關的庇護之境。
短短五六日,鐵門關有限轄區鏡內那原本混亂無序的暴力氣氛,竟奇跡般地消散無形,一種粗糙但有效的初步秩序建立了。
4
尉遲恭,開始著手整編關內那些散兵遊勇。
他以玄甲軍老兵為絕對核心與骨乾,就像楊子燦穿越之初,建立的架子兵部隊——重影前身。
這些人,擔任各級隊正、火長、
完全按照深刻記憶中的玄甲軍基本操典,開始在渴石城和多也城的軍營空地殤,展開了大刀闊斧的篩選與編伍。
過程,極其粗暴而高效。
所有身體健全、年齡合適的男丁,包括那些波斯潰兵、傭兵、流民,全部被強製召集。
願意接受整編、服從命令者,納入新編的「鐵門守備軍」,每日提供基本口糧。
表現優異者,可獲得更好的食物甚至些許賞錢。
抗拒或煽動反抗者,嚴懲不貸,且趕出境內。
語言不通?
手勢、皮鞭和玄甲軍老兵的拳腳,是最直接的「翻譯」。
短短一月,便勉強拉起了一支約一千五百人的守備部隊。
這些人,裝備五花八門,語言南腔北調雜亂不一,戰鬥技能參差不齊。
這時候,更談不上什麼忠誠度。
值得讓李二欣慰的是,至少他們這些閒散不安定的力量,已經被強行塞進了一個自己設想範圍內的初級軍事組織框架裡了。
每日,當他看見這些進行著最基本的佇列、體能和武器操練的時候,他感覺心安。
心安處,就是故鄉!
境內的治安與警戒任務,開始由這支新軍與玄甲軍混合承擔。
5
在整個過程中,一個始終無法忽視、且時時摩擦出火花的界線,便是殤騎的存在。
殤騎的營地,與玄甲軍和新編守備軍的營地涇渭分明,如同兩個獨立的世界。
殤騎,從不參與關內的治安整頓,也絕不乾涉尉遲恭的編練。
他們,彷彿隻存在於自己的封閉係統內。
每日,固定的、沉默而高效的出操、馴馬、維護器械。
營地,永遠整潔肅殺得不像有人居住。
哨兵,永遠在固定位置,如同紮根的黑色鐵樁。
他們與玄甲軍及守備軍之間,除了高層李二、尉遲恭與殤之間必要的、簡短的軍情協調會議,私下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偶爾在取水、領糧等公共場合相遇,雙方也是冷漠地各行其是。
眼神交錯間,是毫不掩飾的警惕與隔閡。
玄甲軍老兵們,對殤騎抱有天然的、強烈的敵意。
這敵意源於當年無數的敗績,源於對這支「官軍暗刃」背後代表的楊子燦的仇恨。
也源於,所有武人之間對另一支強大同類,本能的競爭與排斥。
在他們眼中,殤騎是「王的狗」,是監視者,是潛在的敵人。
而殤騎對玄甲軍的冷漠,則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無視。
彷彿對方,隻是一群無關緊要的、吵鬨的螻蟻。
這種態度,反而更激怒驕傲的玄甲軍老兵。
所以,小摩擦時有發生。
爭搶水源上好的位置,訓練場地的小範圍重疊,甚至隻是眼神對視久了,都可能引發推搡和怒罵。
「瞅啥?」
「砰!」
「啊呀,我的鼻子!」
「呯!」
……
殤騎最厲害的,不是鬥嘴,而是直接上去就乾。
能用拳頭的,從不瞎嗶嗶!
所以,最近玄甲軍老兵們,流鼻血的比較多。
尉遲恭,對此態度十分強硬。
一旦發現己方士兵挑釁,立刻嚴懲。
但他看向殤騎營地的目光,始終充滿不善。
而殤那邊,對於部下與玄甲軍的摩擦,似乎采取了一種穩定的態度,「不主動挑釁,但若被侵犯,則加倍反擊」,冷漠態度。
其實,就是當年重影提倡的約架軍紀操典,鼓勵約架,禁止私鬥。
幾次小衝突,殤騎士兵表現出來的那種冷酷、高效、配合默契的「反擊」,往往讓挑起事端的守備軍或玄甲軍士兵吃更大的虧,卻又抓不到把柄。
李二對此心知肚明,卻暫時無法徹底解決。
他需要殤騎的力量,至少在抵禦外敵時,他們是最可靠的戰力。
但他也絕不能允許玄甲軍被殤騎壓製或吞並,那是他最後的本錢和尊嚴。
這種微妙的平衡與內在的張力,如同冰層下的暗流,在關內湧動著。
6
觀音婢,也沒有讓自己沉浸在悲傷與無助中。
軟弱本身,本身就不是觀音婢基因和脾性。
再怎麼說,她也是千古一代的第一皇後啊!
如此艱難環境之下,當她完全適應了這個陌生環境和理解了楊子燦的意圖後,終於展現出了一代名後的風采。
李二,都感到驚異和心疼自己老婆的魄力、智慧和堅韌。
在初步安頓下來後,她便帶著幾名跟隨而來的、最忠誠可靠的侍女,以及少數幾個在初期接觸中顯得較為和善本分的雙城婦人,開始主動地、小心翼翼地接觸治下的婦孺群體。
這幾個陪嫁的時候就跟著自己的侍女,她們竟然一個不少地也被楊子燦一並送來,不知是何用意。
雙城裡的婦人,則多是商賈家眷或老工匠的妻子,種族也不一樣,語言也迥異。
她沒有宣揚任何大道理,隻是用最樸素的行動來行走。
她拿出自己僅存的幾件不起眼首飾,其他大部分在顛沛中遺失或被黑衣人「保管」了。
因這些,換來的一些粗布、食鹽和常見草藥,為那些遇見的活著本來遇不見的人,比如生病受傷的孩童、產後的婦女、無人照料的老弱,提供微不足道但雪中送炭的幫助。
她用溫和耐心的態度,傾聽那些被戰爭、流亡、失去親人折磨的女人們的哭訴與恐懼。
然後,用簡單的語言和手勢安慰她們。
她也會主動參與民事,比如調解一些家庭鄰裡之間為了一口糧食、一塊棲身之地而起的小糾紛。
這些努力,她就是嘗試去維持著底層城民之間,那脆弱而最基本的和睦。
甚至,觀音婢開始跟著一個粟特商人的妻子,結結巴巴地學習一些最簡單的波斯語和突厥語辭彙。
她說,這樣她就能方便進行更有效的溝通。
觀音婢從來沒有試圖去影響殤騎的領域,也避開了那些明顯凶悍的傭兵和部民。
她所做的,看起來完全是瑣碎而微不足道的事情,
然而所作所為,卻像細細的春雨,悄然浸潤著這片粗糲、麻木、充滿警惕的土地最柔軟的角落。
幾個月過後,越來越多關內的普通婦孺,看向這位沉默寡言、麵容清麗、總是帶著溫和目光的「將軍夫人」時,眼神中的恐懼與疏離漸漸減少,多了幾分依賴與感激。
李二知道,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為他穩固著這片陌生、危險領地上至關重要卻又最容易被忽視的「人心根基」與「後方穩定」。
這份功績,一點兒不亞於尉遲恭整軍經武。
有些人,生命頑強得就像風滾草!
滾到哪兒,就強悍地生存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