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5章 「我喜歡這地方」
一
撲麵而來的凜冽的山風,讓李世民剛才高度活躍的精神,為之一振。
這也讓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了此地的惡意,以及荒涼與險峻。
從高台處靠近左手石台攀登而上,終於抵達峽穀最高處,在此遙望,也能儘窺鐵門關所有佈防、險要和走向。
李二大約估計,這是一條長約三、四裡的峽穀通道,呈西北-東南走向。
最窄處,不足七步;兩側為垂直青黑色石壁,最高點達三十七八丈米。
穀底碎石古道,也就是人們常說的絲綢之路,也就六七步寬度,僅能供商隊單向通。
「王命吾等,已先行奪下此關,以及關北數十裡處的渴石城(羯霜那國),以及關南多也城(吐火羅),作為生活之用。」
殤看到李二連皺眉頭,頭也不回的說道。
此話一出,隻聽得三人長出一口氣。
看來,楊狗並沒有將事情做絕。
李二再向不遠處的南關關防看去,一眼就看出這是三重防禦。
門扉,巨型雙扇木門,包覆鐵皮,鉚釘密佈,作獸首形。
門框,以鐵包裹,鐵錮加固。
警戒,門楣懸掛十餘枚鐵鑄鈴鐺,風動則鳴,聲聞數裡,兼具裝飾與預警功能。
關側,建有石砌戍樓,高約兩丈,頂設烽火台,用於瞭望與傳訊。
西側券門,設坡道直通崖頂腰鋪九號敵台,形成高低聯動防禦體係。
戍樓旁,有十餘頂突厥式牛毛氈帳,上麵和附近的地上,殘存著暗褐色的血斑。
看來這些氈帳,在殤他們奪關之後,後並沒有拆除,是為戍卒居所。
很明顯,鐵門關不具備任何城市要素。
全無什麼道路網格、官署、民居、商鋪、宗教等等建築,其佈局完全依峽穀地形線性展開。
這兒,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典型軍事-經濟控製點,且功能單一。
守關,征稅。
至於途經此地的商旅,隻能在關外南北的渴石城,或吐火羅諸城(多也城)補給。
「課稅,以養軍。」
「是財富聚集之地,也是死生之絕地!」
「所以,李將軍仔細看護,謹防奸細,關內無關人等,也要禁止滯留。」
「課稅收關之責,殤交於將軍,我及眾將士,自此悉聽調遣。」
殤微微側身,抱拳躬身。
……
在殤那話語簡要、酷酷的引領下,尉遲恭帶著十多個殘存的玄甲軍護衛,李世民夫婦完成了他們對鐵門關的第一次巡視。
也從殤手中,接過了鐵門關的正式管轄權。
此關,既可能將成為他李二重振雄風、成就王霸之業的龍興之地;也可能是折戟成沙、客死異鄉的埋骨之所。
此來鐵門關,逾近五個月。
當初中原是永安三年深秋,此時已是四年春二月。
二
第一眼,便是鐵門關主牆。
縱然以李世民的見多識廣,心中也忍不住湧起強烈的震撼。
那根本不是「牆」,而是一道彷彿從洪荒時代便已存在、由大地自身筋骨扭曲隆起而形成的、橫亙於天地之間的巨型屏障!
它緊緊依偎著高加索山脈最陡峭的一段山脊,利用每一處凸起的岩壁、每一道狹窄的裂穀,將人工的壘砌與天險完美地融為一體。
牆體,由巨大的、未經仔細雕琢的灰黑色岩石砌成。
粗糲的石塊,大者如同房屋,表麵布滿風吹雨打日曬的痕跡。
許多地方,牆體直接以天然的懸崖峭壁為基,令人望之目眩。
高度目測超過二十丈,站在牆根仰視,頸項酸澀,方能見到垛口處如同細線般的天空。
厚度更是驚人,牆頂甬道寬闊,可容數騎並行。
牆體上,不同時期、不同文明的修築痕跡如同曆史的年輪般清晰可辨。
最底層,是龐大得誇張、風格粗獷原始的巨石基座,帶著某種湮滅文明的狂野力量。
中段出現了相對規整的砌石技術,石塊切割方正,接縫處殘留著類似波斯風格的灰漿痕跡,有些石麵上還能看到模糊的、帶有翼獸和日月圖案的浮雕殘跡。
而上層的垛口、箭樓結構,則明顯帶有突厥建築中常見的實用、厚重、粗陋特點。
雖然不少已經殘破,但骨架猶存。
這是一座活著的、由血與火、文明與野蠻共同澆築的建築史詩,下一步一定會由來自萬裡之外的李二主寫。
垛口、箭樓、甕城、小門(鐵門關隻有一個大門,很不利於防守)……都得重新調整和擴建。
漢家,對於防守最為擅長。
關牆腳下,蘇拉克河渾濁平緩細小,這隻是一條季節性河流。
此時,灰黃色的河水,猥瑣地從峽穀最底部像一條小蛇一樣,緊貼著南牆根下的一個個小洞流出。
站在關牆頂端,凜冽刺骨的山風毫無阻擋地撲麵而來,瞬間吹透了顯得單薄的衣衫。
風裡,裹挾著中亞荒漠地帶特有的遠處雪山冰川的寒意,以及關外荒漠草原的乾燥塵土氣息。
風聲,在垛口、箭孔、瞭望塔之間穿梭,發出千變萬化的嗚咽、嘶吼與尖嘯。
如同無數戰魂,被禁錮於此,日夜哭號。
視野所及,令人心胸為之一闊,卻又倍感自身渺小與孤獨。
眾人還看了看商旅通關勘驗的過程,倍覺新奇。
關令處,勘驗。
各種麵目的商旅,所持的過所或憑證,也是五花八門。
有的,是由西突厥統葉護可汗廷簽發,粟特文、突厥文並列。
不過,現在得估計要加上漢文的過所了,因為這人已經變換了大王旗。
臨時的關令,乃殤騎的長史李延壽,不僅通漢語,還通西域各國的主流語言,畢竟當年高句麗與中亞歐商人交流的很多。
勘驗嚴苛,人馬均需登記,按貨抽稅(每十抽一)。
殤騎扮演的勘驗戍卒,披皮甲,持長矟,腰懸短刃,非常蠻橫。
盤查時,以長矟挑驗貨物,態度粗蠻,但卻並不索賄。
回首北望,穀口外是渴石城(kesh,今沙赫裡薩布茲)方向,即粟特商隊主要來處。
彼處城郭壯麗,家家有樓觀。
火祆神廟尖塔高聳,商肆林立,用金銀錢交易。
混雜的商隊中,粟特人皆高鼻深目顯得很特彆醒目。
卷發濃須,著錦袍,操波斯語、突厥語,間雜梵語誦咒。
他們,還眺望了一番關南的風土。
鐵門南關一過,即吐火羅故地。
據殤的介紹,此地氣序既溫,疾疫亦眾。
然,農田廣布,盛產葡萄、石榴。
當地土人誌性愜怯,容貌鄙陋,麵扁平,膚色赭褐,言吐火羅語。
男子裹頭巾,女子蒙麵紗。
佛寺很多見,窣堵波(佛塔)式圓頂,牆壁繪佛本生故事,與關北火祆教拜火壇迥然異趣。
民性淳樸,粗知信義,不甚欺詐,市集交易者皆取實物,不重契約。
兩相比較,關內外皆少草木,唯穀中偶有荊棘。
阿姆河支流,蜿蜒於穀外平野,兩岸胡楊林稀疏。
時當仲春,但樹葉草尖均不見綠意。
遠眺南方雪山,也就是興都庫什山餘脈,終年積雪,雲氣繚繞。
隻見商旅中,不時還有來自天竺的僧人,自稱欲還國,見雪山而頂禮膜拜。
三
「好一個四方要衝,龍蛇混雜,退可扼險自守,進可虎視八方!」
虛弱的李二,手扶冰冷的粗石垛口,任由山風將他散亂的長發吹得狂舞,由衷地發出感歎。
作為擁有卓絕天賦的政軍人物,他幾乎瞬間就洞悉了此地的巨大戰略價值。
絕對的防禦優勢,隻要內部不亂,糧秣充足,少量精銳便能抵擋數倍乃至十倍的敵軍長期圍攻。
同時,它扼守著連線不同文明區域的貿易命脈和地理咽喉。
若能有效掌控,抽取商稅,獲取情報,招募流亡,這裡便能從絕地變為寶地,成為未來任何圖謀的堅實支點。
當然,這也意味著自己將直接暴露在四方勢力的覬覦與蠶食之下,永無寧日。
想活下去,就必須時刻保持警惕與力量。
看完鐵門關,殤帶著眾人到了殤騎和玄甲軍殘部駐紮的關北數十裡處的羯霜那國渴石城,以及關南吐火羅多也城。
殤騎駐紮的核心營區,是直接麵向西突厥的最危險方向,渴石城。
營地整齊劃一,戒備森嚴,出入皆需口令,寂靜得如同墓地。
玄甲軍殘部,則在關南的吐火羅多也城,暫時還沒有什麼像樣的威脅。
不過這兒氣候溫暖,營地較小,相對獨立外,比較適合恢複。
都也成自己的「主場」,李二花的時間還是很多。
沿著狹窄泥濘、散發著各種異味的主街「巡視」過去,感覺更多的是被圍觀。
而李二看到的,全是讓他目不暇接的異國景象。
裹著彩色條紋或方格頭巾、眼神精明閃爍如同狐狸的粟特商人(gdian),操著帶有濃重口音的波斯語或突厥語,在高聲叫賣或討價還價。
他們的攤位上,堆放著來自東方的絲綢、瓷器、茶葉,稀少而昂貴。
而來自波斯的銀器、地毯、香料、寶石,來自草原的皮毛、良馬,甚至還有來自更遙遠西方的玻璃器皿、金銀幣和奇特的橄欖油……則相對便宜。
他們牽著雙峰駱駝或矮種馬,駝鈴叮當……還蠻繁華的。
一些奇怪裝扮的人,引起了獵人的注意。
穿著厚重肮臟的羊皮襖,背著幾乎與人等高的長弓,腰間掛著短斧和匕首……很粗獷窮措的樣子,山民吧?
他們,聚在街角或簡陋的酒館外,沉默地擦拭武器。
分享著皮囊中渾濁的烈酒,眼神如同山鷹般警惕而剽悍,打量著任何靠近的生麵孔。
殤自言自語的介紹道,這些人以前是突厥人守關所依賴的重要的兵源和獵人。
但也極難馴服,因為他們似乎堅持著自己的信仰、傳統和驕傲。
這些人,來自「阿蘭人」ans和「列茲金人」lezgs的山地部族。
李二看了看這些人,若有所思。
很快,又有一些人不能不讓李二產生關注。
隻見主街深處,湧來幾十個披著波斯潰兵或傭兵。
鏽跡斑斑的鎖子甲或鱗甲,神情或倨傲,或頹喪的,或者麵無表情……就像人命一般。
這些人,三三兩兩,但還保持著鬆散的小建製。
他們走到那些稀罕的陽光處,馬上便占那個角落,可目光一直陰鬱。
他們,很可能是戰敗逃亡至此,也可能是被雇來守衛商隊後滯留於此。
當然對關內任何權力變動,他們都敏感而多疑。
挺好的!!!
李二心裡告訴自己。
這些趕太陽的潰兵不遠處,還有一些膚色較白、鼻梁高挺人。
穿著明顯是製式的但已破舊不堪的皮甲,外麵罩著粗布鬥篷。
「拜占庭士兵,或逃兵,或敗兵。」
殤的語言,始終簡短,準確。
那些高鼻梁白人士兵,坐在陽光下眯著眼,也沉默地打量著李二這一行人。
尤其,是李二、殤、尉遲恭三人,以及他們幾人身前身後那些明顯帶著中原特征的玄甲軍。
目光複雜。
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絲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漠然。
四
空氣裡,混雜著烤麵餅的焦香與麥香。
還有,混合著好多種不知名香料的刺鼻氣味。
這還不算,還有牲口特彆是樣子怪異的牛的糞便與尿液在陽光下發酵的濃重臊臭,牲口動物皮革用原始方法鞣製後的那種腥臭酸味,基本不洗澡的人群汗液體味與劣質油脂混合的渾濁氣息……
哇哢哢……不習慣也得習慣,特彆是觀音婢!
這裡,各種味道交織碰撞,形成了一種粗糙、濃烈、充滿野性生命力的獨特「草莽氣息」。
眾人耳朵裡灌入的語言,真他孃的是五花八門,如同混亂的樂。
突厥語,粗糲的喉音,就像在叫罵。
波斯語,綿軟婉轉,一直在討價還價。
古老的希臘語,複雜快速的音節,就像撥浪鼓一樣混在某個角落低聲爭論。
粟特語,滑溜如蛇,在商人之間像煙草一樣傳遞。
還有,還有,各種完全聽不懂的、屬於山地部族或更遙遠地區的方言俚語……嗡嗡作響。
許許多多的人,陌生人,彼此溝通往往就用手勢、表情。
如果還不行,就加上自己懂的好幾種語言的辭彙,故而這交流充滿了滑稽、誤解、驚喜的十萬種火花!
「我喜歡這地方!」
李二,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