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43章 心燭
一
鬼七的話語,如同投入古井的一顆巨石,在書房沉悶的空氣裡激起層層漣漪後,又沉沉地墜了下去。
馮盎指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黃花梨木的案幾,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次敲擊都彷彿敲在鬼七那看似從容的心緒上。
半晌,馮盎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貴使真是好大的手筆,一開口,便要送我一個王爵。”
他端起已然微涼的茶湯,呷了一口,目光似無意地掃過鬼七袖口的竹簡羽扇圖騰。
“鬼穀一門,縱橫天下,翻覆春秋,馮某早有耳聞,心下亦是佩服的。然,吾馮家世代沐浴皇恩,祖母(冼夫人)一生以忠義誠信佐治嶺南,臨終之言猶在耳畔:‘我事三代主,唯用一好心’。”
“今上雖暫遇困頓,然天子仍是天子,朝廷仍是朝廷。衛王殿下坐鎮中樞,雄兵銳士仍在。我馮盎若行此不臣之舉,與簫銑、士弘之流何異?豈非令先祖蒙羞,讓嶺南百姓再陷兵燹之禍?”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沙場宿將特有的冷硬與決絕,那“唯用一好心”五字,更是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鬼七兜帽下的陰影微微一動,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與冷冽。他顯然低估了馮盎對隋室的忠誠,以及那份源於冼夫人的家族信念。
“馮公此言,是斷然拒絕我鬼穀道的好意了?”鬼七的聲音低沉下去,方纔的激昂儘數斂去,隻剩下一片莫測的平靜,這平靜卻比之前的慷慨陳詞更顯危險。
“非是拒絕好意,是道不同,不相為謀。”馮盎放下茶盞,身形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威壓彌漫開來,“馮某的好心,是平定亂局,護佑一方。卻不知貴道的‘好心’,究竟是擇主而棲,助其終結亂世……”
他話語一頓,目光如電,直射鬼七。
“還是,唯恐天下不亂?”
馮盎最後那句“唯恐天下不亂”,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鬼七所有精心維持的從容。
書房內的空氣驟然緊繃,燭火都似乎為之一滯。
鬼七沉默了片刻,那陰影下的麵容看不清喜怒,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初,卻更添了幾分幽深。他緩緩站起身,重新將黑袍的兜帽戴上,將自己的表情徹底隱藏在黑暗之中。
“馮公之言,如雷貫耳,在下受教了。”他的聲音平直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既如此,道不同,不相為謀。鬼七告辭。”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更沒有尋常說客失敗後的恫嚇或威脅,隻是微微一揖,轉身便走。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剛才那足以攪動嶺南風雲的一席話從未發生過。
這種異常的平靜,反而讓馮盎的心底升起一股更強烈的警惕。他知道,這絕非結束,而是另一種開始。
馮盎並未起身相送,隻是沉聲道:“貴使好走。”
門外自有冼家老仆引路,將那抹融入夜色的黑袍送離宅院。
腳步聲漸遠,書房裡隻剩下馮盎一人。
他眉宇緊鎖,手指再次叩擊著案幾,腦海中飛速盤算。鬼穀道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接下來會如何出招?挑撥寧家?勾結簫銑?還是在軍中散佈流言?
必須即刻準備應對之策。
二
鬼七出了宅門,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茂名縣的夜色之中。他並未前往任何客棧驛館,而是七拐八繞,確認無人跟蹤後,閃身進入城西一間毫不起眼的香燭紙馬鋪。
鋪子後院一間密室內,燈火昏黃。
鬼七摘下兜帽和麵巾,露出一張蒼白而輪廓分明的臉,約莫三十許歲,嘴角自然下垂,帶著一種冷硬的漠然。他走到桌邊,並未研墨鋪紙,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扁平銀盒,開啟後,裡麵是色澤微黃的細膩粉末和一支極細的銀簪。
他以銀簪蘸取少量粉末,混合了幾滴清水,在一張裁剪極小的素白絹帛上飛快書寫。字跡極細,初時無色,但稍過片刻,便逐漸顯現出清晰的淡褐色。
這是一種極為古老的密寫之術,源自鬼穀傳承,非特定藥水塗抹不得顯現。
絹帛上的資訊極其簡練:
“馮,拒。忠隋,無隙。策二:破寧,亂嶺;助簫,滯馮。策三:啟‘驚蟄’。”
寫罷,他等待字跡完全穩定,然後將絹帛仔細捲起,塞入一個纖細的竹管內,用蠟封死。
他輕輕叩了叩牆壁三長兩短。片刻,一個彷彿一直就站在陰影裡的黑衣人無聲無息地出現,躬身接過竹管,一語不發,再次融入陰影,從另一條暗道迅速離去。
資訊將通過鬼穀道自己的秘密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出去。
鬼七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嘴角那一絲冷硬的弧度似乎微微上揚,卻毫無暖意。
“唯恐天下不亂?”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馮盎的話語,眼中閃爍著計算的光芒,“亂,乃天道迴圈之常態。不破不立,大亂方有大治。馮盎,你既選擇做隋室的忠臣良將,那便是吾道之敵。”
“驚蟄既啟,且看這嶺南之地,是先迎來你的雷霆掃穴,還是我的萬物驚鳴。”
他的身影在窗邊佇立良久,如同一尊等待時機的石雕。
三
文昌閣內的燭火,搖曳著與會者臉上深重的疲憊與憂慮。
蘇威主持著商議,聲音沙啞卻條理清晰,將皇帝口諭的三件大事,拆解成一道道可執行的指令。裴矩在一旁補充,言辭精到,老謀深算。來護兒與蕭瑀則更多就軍事與儀典的保障提出實務之問。
“……處決逆黨,事關國法威嚴,須得由刑部、大理寺、禦史台共審,明正典刑,公示天下。然陛下欲親睹……故時日、地點須慎之又慎。”
蘇威捋著胡須,看向大理寺卿鄭善果和一旁沉默寡言的禦史大夫裴蘊。
“西隔城校場開闊,可容民眾觀刑,以儆效尤。亦可設帷帳於牆樓,供陛下聖覽。”鄭善果沉聲道,“然逆犯眾多,一一驗明正身、宣讀罪狀,至少需一整日。”
“那就定在……九日後!”
蘇威斷然道,“此為第一要務,需在禪位大典前完成,以血祭奠,告慰天地祖宗!”
“七日。”
一個聲音響起,是裴矩。
他眼皮微抬,淡淡道:
“鄭寺卿,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主犯如化及、智及、士及等,細剮淩遲;其餘從犯,可分批處決,或腰斬,或梟首。不必拘泥於形式,重在震懾之效。七日,足矣。”
話語中的血腥味讓閣內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分。
鄭善果麵色不變,隻沉吟片刻,便重重點頭:
“可。”
阿布聽著這番決定他人生死的討論,心中並無波瀾。
對於那些逆賊,這是他們應得的下場。他的心思,更多係於另一件“生死大事”上——如何讓一顆死寂的心重新活過來。
此時,他的目光,悄然落在了身旁正凝神記錄會議要點的韋雲起身上。
此人心思縝密,忠誠可靠,且作為外來官員(原雍州總管府司錄,臨時被召入京隨同衛王參讚要務)。
……
會議暫歇,眾人得以片刻喘息,飲用些茶湯點心。
四
阿布狀若無意地走到韋雲起身邊,手指輕輕點了點他剛記錄的一條關於“逆犯看押需增派驍果”的條款。
“韋記室,此條似有歧義。借一步說話,請教一二。”
阿布聲音平靜。
韋雲起微怔,立刻起身:“不敢,殿下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文昌閣正殿,來到側廊一處通風的僻靜角落。遠處侍衛肅立,確保無人靠近。
阿布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那會議時的凝重已化為一種沉鬱的急切。
他沒有寒暄,直接壓低聲音道:
“雲起,有一事,關乎一人生死清譽,亦關乎本王一樁心病,需你即刻去辦,且絕密。”
韋雲起神色一凜,拱手道:
“殿下請吩咐,玄齡必竭儘全力。”
“你即刻親手草擬一份調令,以……以兵部勘合、用本王印信,八百裡加急,秘送潼關鎮將賀婁皎。”阿布語速極快,字字清晰,“令其接令後,即刻移交防務於副將,輕裝簡從,星夜赴洛陽……述職。”
“述職?”韋雲起眼中閃過極大的訝異。
潼關乃天下要害,現李淵一黨逆賊甚囂塵上逼近西京,形勢險峻無比。
若無重大情由,潼關主將豈能輕離?更何況是“述職”這種尋常理由?……
“對,述職。”
阿布目光銳利地看著他,“真正的理由,你知我知。告訴他,是南陽公主……需要他。就這一句,他自會明白,縱有萬難也會趕來。”
韋雲起是極聰慧之人,瞬間便已將“南陽公主”、“賀婁皎”、“需要他”這幾字與近日風雲變幻聯係起來,心中頓時掀起巨浪。
他立刻明白了衛王此舉深意,也知此事千難萬險,若泄露出去,將是驚天動地的大風波。
但他看著阿布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深藏的懇切,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疑慮壓下,重重頓首:“雲起明白!此令由臣親筆書寫、用印、封緘,臣親送往潼關,絕不假手他人!縱有萬死,亦不辱命!”
“好!快去!”阿布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韋雲起不再多言,轉身疾步離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陰影之中。
阿布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這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他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回到那燈火通明、氣氛壓抑的文昌閣正殿。
五
殿內,關於衛王大婚與禪位大典的討論正進行到緊要處。
“……兼祧之議,雖於古禮有據,然畢竟非常例。婚禮儀注、告廟文書,皆需斟酌,以免物議。”蕭瑀麵帶難色。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禮。”裴矩再次開口,語氣不容置疑,“陛下金口已開,即為法理。禮部儘快拿出章程,務必將‘兼祧’之義闡釋分明,彰顯陛下體恤功臣、保全皇室顏麵之深意。吉期,就定在……處決逆犯之後,禪位大典之前!”
他的目光掃過剛坐下的阿布:“殿下,您的正陽公主妃禮服、儀仗,需即刻趕製。至於您原本的妻室……陛下和皇後的意思,屆時也會有相應誥封,以示恩榮。您看……”
裴矩的話語,如同一個技藝精湛的工匠,將“兼祧”這枚看似精巧絕倫、實則充滿強製鑲嵌意味的政治珠寶,完整地呈現在阿布麵前。
閣內一時寂靜。蘇威、蕭瑀、來護兒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阿布臉上,等待著這位年輕權王的反應。這方案關乎國本,更關乎他自身的後院根基。
阿布臉上的肌肉似乎僵硬了一瞬,隨即緩緩放鬆,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冷冽的光芒。他沒有立刻爆發,也沒有欣然接受,隻是用手指緩緩摩挲著茶盞溫熱的邊緣。
“兼祧……”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陛下的意思,還是讓臣……一身承兩姓宗祧,一為衛王子孫,一為粟末子弟。吉兒公主……入主衛王府,為臣之正妃。而臣之舊侶……則仍為粟末地之妻室,是這般理解麼?”
“殿下睿智,正是此意!”裴矩撫掌,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意,“如此,既全了皇家體麵,亦不負殿下舊人,兩全其美,古之罕有之恩典啊!”
“恩典……”阿布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裴矩臉上,“裴公,此舉於國於君,自是深謀遠慮,恩澤浩蕩。然於臣之家中諸婦……尤其是娥渡麗與溫璿,她們原本亦是明媒正娶,如今平白矮了半頭,從王妃之尊,變成了……一方部族之妻?這其中的滋味,恐怕非‘恩典’二字可慰。”
他話語依舊平靜,卻字字如錘,敲在在場每一位老臣的心上。他們沒想到,楊子燦首先考慮的並非權力鞏固,而是後宅女子的名分感受。
來護兒麵露尷尬,蕭瑀若有所思,蘇威則輕輕咳了一聲。
裴矩笑容不變,眼神卻銳利了幾分:
“殿下重情重義,老夫佩服。然殿下須知,此非尋常家事,乃國事也。為江山社稷計,總需有人……做出讓步。陛下與皇後娘娘亦深知此情,故已遣特使往粟末,必有厚賞與安撫之意。”
“厚賞?安撫?”
阿布嘴角勾起一絲近乎嘲諷的弧度,“是用金銀帛緞,來買斷一個女子應有的名分麼?”
他站起身,雖未提高聲調,但那股久經沙場的威壓已自然彌漫開來:
“兼祧之議,臣……領旨。陛下苦心,臣感激涕零。”
眾人剛鬆半口氣,卻聽他話鋒一轉。
“然,臣固有一請。吉兒公主入府,自是王妃至尊。但娥渡麗、溫璿二人,於微末時相伴,於患難中相隨,臣不能負。既兼兩祧,則兩祧之妻,在臣心中,並無高下之分。故,請陛下明發誥旨,賜二人國夫人之位,儀同親王側妃,見公主不行妾禮,王府內尊稱夫人。如此,方可謂之‘兩全其美’,亦讓天下人知陛下賞罰分明、體恤功臣之家。若此,臣……方能心安理得,為陛下,為新君,效死力!”
話音落下,滿堂皆靜。
阿布此舉,以退為進。
他接過了“兼祧”的政治任務,卻反過來將了皇室一軍,為原配妻子爭取到了實際的地位和保障。
國夫人之尊,儀同側妃,見公主不拜,這幾乎是在“兼祧”框架下能為她們爭取到的最高規格。
他不是在拒絕,而是在談判。
為了他的女人,在和帝國的皇帝談判。
裴矩深深地看了阿布一眼,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飾的激賞。
這位年輕的衛王,遠比他們想象的要更難駕馭,也……更值得托付。
“殿下……之請,合情……合理。”裴矩緩緩頷首,“老夫……即刻再去稟奏陛下與皇後殿下。”
六
裴矩雙手遞過墨跡未乾的聖旨和相應寶冊等物,雙目寓意難明。
阿布坦然接過這關乎自家後宅命運的物事,坦然迎著眾人的視線。
他知道此刻不能再有任何猶豫,便起身,肅然拱手:
“國之大事,豈容私議?一切但憑陛下、皇後殿下做主,憑各位相公謀劃。子燦……無有不從!”
這句話,如同一聲磐響,為這場深夜的緊急會議定下了最終的基調。
蘇威等人眼中都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唯有裴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