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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244章 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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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驚,馬駭也。蟄,藏也。

顧名思義,驚蟄便驚醒冬眠蟄居之物也。

驚蟄,好一個活力四射之詞。既現“驚”之迅速、突然,又勾連“蟄”之潛藏、蟄伏。

是誰,能迅疾而突然地喚醒蟄伏在大地中物?

震震雷鳴!

《淮南子·天文訓》,“雷驚蟄”;《月令》,“雷乃發聲,始震雷,蟄蟲鹹動,啟戶而出也。



關中以北的初春,寒意仍能刺透鐵甲,卻在觸及帥帳內那盆銀絲炭火時,化作氤氳的暖霧。

娘子軍的大營,篝火連綿,映照著士卒們疲憊卻興奮的臉龐。

不餓肚子了!

白日裡與隋軍的纏鬥,仍然以不得不失為唯一結果。

戰線對麵的隋軍,似乎並不以收複失地或殺傷娘子軍有生力量的為核心目的,戰略對峙和圍困已成定局。

剛剛獲得糧草補給的娘子軍將士們,也漸漸少了愁容,就連笑聲也偶爾能夠聽見。

他們心中都相信,窘迫是暫時的,受挫是偶然的,自己這邊雖然已成強弩之末,但北麵而來的唐公大軍定當與其勝利會師,屆時吃的喝的、高官厚祿還會遠嗎?

至於這突然而來的糧食草料酒肉從何而來,誰會過多關注呢?

關中大地,豪門林立,富甲天下者不在少數。當此亂世肇啟之時,一個個背著朝廷不留名偷偷給娘子軍送點讚助點,都不是啥事!

兩邊投注,方為妥帖之務。



中軍大帳內,氣息卻與外間的粗獷凜冽截然不同。

一縷清冷的檀香,自一隻錯金博山爐中嫋嫋升起,驅散著血與鐵的味道。

李秀寧已卸去染血的明光鎧,隻著一身素白的杭綢襦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靜靜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河輿圖前。

火光與燭影跳躍,在她清麗絕倫卻銳利如刃的麵容上投下明暗交織的輪廓。她的小腹隆起,寬大的狐裘巧妙地遮掩了這份生命的痕跡,唯有她自己,能感受到內裡那份沉甸甸的悸動,與她腦海中運轉的龐然大計隱隱共鳴。

此時,她不再僅僅是那個隻為父兄基業衝鋒陷陣的李三娘子。

她,是秀子,鬼穀道這一代唯一的“秀子”。

帳簾微動,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走入,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幽蘭香氣。

來者,並非壯碩的家將,而是一位身姿婀娜、身著玄色深衣的女子。她麵容嬌媚,眼波流轉間卻帶著洞察世事的清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正是李秀寧的貼身近侍,鬼穀道樞機台玄機使——徐昭燕,人稱“風騷徐”。

這“風騷”二字,取的並非俗意,而是“風拂昭華,騷覽乾坤”的鬼穀門內揶揄之意。

“秀子,”徐昭燕的聲音酥軟,卻字字清晰。

“嶺南的‘驚雷’響了。落鷹澗一役,馮盎嫡長子馮智戴斃命,欽州寧洄藻戰死明誌,馮老將軍本人重傷突圍,嶺南軍元氣大損,合圍江陵之期,已無限推遲。”

她將一份密報輕輕放在案上,動作優雅得如同放置一件藝術品。

李秀寧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膠著在地圖上,指尖正劃過嶺南的方向。

“鬼七做得不錯。這聲雷,響得正是時候。”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古玩,“馮盎這隻猛虎,爪牙暫鈍,足以讓我們的衛王殿下好好心疼一陣子了。”

提到“衛王殿下”四個字,她的語調有了一絲極其微妙的停頓,指尖也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徐昭燕輕笑,宛如風鈴搖動:“嘖嘖,那可是您孩兒的父親呢。秀子您這盤棋下得,真是……情深似海,計冷如冰。”

她的話語,帶著鬼穀門人特有的、近乎殘忍的直白和調侃。

李秀寧終於轉過身,清冷的目光掃過徐昭燕:

“昭燕,鬼穀之道,求的是萬世之基業,非一人之溫情。楊子燦是烈日,足以耀世,但他想做的,是修補那艘早已從根子裡爛掉的巨艦,徒勞地讓它再浮幾年。而我鬼穀,要造的是能經風浪、可渡永世的新舟。”

“可您畢竟還是將他拉入了局中,甚至……”

徐昭燕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李秀寧的小腹,“困頓無糧,彷徨四顧,示弱已成。而您……這一招,給他留下了天下最深的牽絆!“

”嗬嗬,是因為他那不同於世人的想法麼?還記得,您那次從洛陽歸來,說起他竟妄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雖覺其天真,卻亦感其心……”

李秀寧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彷彿被拉回了某個遙遠的夜晚。

不是在肅殺的軍營,也不是在詭譎的朝堂,而是在長安城內衛王府某座寢宮之內。

那時的楊子燦,卸下了衛王的威儀,靠著寢被,摟著自己,嘴裡叼著一根紙煙,目光望著虛空,帶著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疏離和透徹……

“……秀寧,你看窗外的桃花,開得再好,明年也不是這一朵了。王朝更替,其實也一樣。但我所求,並非簡單換個皇帝。”

“我希望……將來無論誰坐在那個位置上,能明白,天下不是他一家一姓的私產,而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人的總和。權力該有製約,民生該被重視……雖然,這很難,聽起來像夢話……”

他那時的眼神,有迷茫,有無奈,卻有一種奇異的、執拗的光亮。

就是那份光亮,在那一刻穿透了她作為鬼穀秀子的重重心防。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種“道”的可能,雖然幼稚,卻與她所學的、旨在操控的鬼穀縱橫術截然不同。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另一個夜晚,星光黯淡,她撫摸著肚子,喃喃自問:

“萬千黎民、將士熱血,都隻是你棋盤上的數字?李秀寧,你究竟是誰?”

思想的鬥爭和裂痕,至今讓在她心底隱隱作痛。

這時,徐昭燕的話將她從回憶中拉回。

“……或許,秀子您在他身上,看到了這天下‘變數’的另外一種可能?”

“畢竟,他的所思所想,有時竟隱隱暗合我鬼穀最終追求的‘非君非臣,智者衡之’的至境,雖然道路截然不同。”

李秀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緒翻湧,恢複了平日的冷靜:

“他是變數,亦是最大的障礙。他的忠誠和力量,若用於維係舊隋,便是阻撓新天誕生的最頑石。”

“唯有讓他疲於奔命、勞於羈絆,讓他心中守護的東西千瘡百孔,直到讓他陷入絕境……或許,方能逼他思考真正的出路。”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而我們的孩子……將是連線兩種未來的橋,或是……斬斷舊日枷鎖的刀。”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枚玄色鬼穀令牌,冰涼的觸感讓她徹底清醒。

“鬼穀先師遺訓,‘世無不衰之王朝,唯有恒久之道術’。”

“一統江山,不過是新一輪輪回的開始。唯有裂土分治,使豪強並立,彼此製衡,方能使我鬼穀樞機台超然其上,以縱橫之術掌平衡,以洞察之眼觀天下,以天下資源養萬民。”

“如此,方可避免獨夫之害,終結治亂迴圈之苦。”

“這,纔是‘驚蟄’的真正意義——驚醒舊夢,蟄伏待機,最終由我鬼穀引導,步入新紀元。”

徐昭燕斂衽行禮,神色變得肅穆:

“玄機使徐昭燕,謹記秀子教誨。樞機台已做好準備,隻待驚雷遍響天下。”



李秀寧鋪開特製的絹帛,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給鬼七的指令不再是單純的破壞,而是更具策略性:暫緩正麵強攻,轉而如水銀瀉地般滲透嶺南軍內部,離間其將領,重點摧毀其後勤糧道,務求使馮盎和楊子燦深陷泥潭,無力北顧。

接著,她又寫了一封密信,將以娘子軍主帥和愛女的身份,送往父親李淵處。

信中,她將以極具煽動性的筆觸,描繪東京隋室如何虛弱混亂、內部傾軋,極力鼓動父親抓住這“天賜良機”,迅速進軍,不必再顧慮與東京殘隋的表麵和氣,當以雷霆之勢先奪取西京長安,昭告天下稱帝立國,雲集英豪國士,鞏固霸業根基。而後,伺機謀取東京洛陽和傳國玉璽,從而一舉奠定李家天下萬年不朽之基。

她相信,這封信將如一劑猛藥,再次注入李淵的雄心。

一旦李淵稱帝,與東京的楊侑政權便徹底決裂,天下將正式步入二日並耀、群雄競逐的“驚蟄”時代,鬼穀道的棋局便將全麵展開。

而後,三日、四日……天下割據……那時,便是鬼穀道“分而治之,智者引導”、”裂土分治,樞機掌控“的閃耀時代!

書寫完畢,她感到腹中孩子又是一陣輕微的胎動,這一次比之前更為有力。

她下意識地捂住肚子,臉上那冷峻的、屬於執棋者的線條,瞬間柔和了少許。

心頭,莫名的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迷茫與溫柔。

這個孩子,是她宏大計劃中唯一不受控製的變數,也是最深的一步棋。他(她)的身上,流淌著當世最傑出將領的血,也承載著鬼穀最瘋狂的夢想。

她起身,走到帳門邊,親手掀開厚重的簾幕。凜冽的寒風瞬間湧入,吹動她額前的發絲,也吹散了帳內溫暖的檀香。夜幕低垂,星子稀疏,但東方已滲透出一絲模糊的灰白,預示著長夜將儘。

徐昭燕無聲地立在她身後半步之處。

“驚蟄已至……”

李秀寧望著那片即將被曙光點燃的蒼穹,輕聲自語,她的目光彷彿已穿透千山萬水,看到了東京洛陽的暗流洶湧,看到了嶺南戰場的血色殘陽,看到了江陵城的困獸猶鬥,也看到了父親大軍滾滾而來的遮天煙塵。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冰冷,消散在黎明前的寒風中。

“天下這盤棋,終於該我落下重子了。”

一場以蒼生為子、山河為盤、以至親愛人為籌碼的驚天棋局,隨著這位身懷六甲的女執棋者一聲令下,正式展開了它波瀾壯闊而又殘酷無比的畫卷。

風騷徐徐昭燕垂首而立,嘴角噙著一絲瞭然而又狂熱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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